第160章 他把她父辈
京城进出最热闹的时候,有个姑娘戴着帷帽,牵着马,把路引交给城门卫查验。然后,顺利地出了京城。秋阳尚艳,到处仍是浓绿色。她手搭凉棚,往潞河驿的方向张了张,然后骑马在驿道上飞驰。
潞河驿一如既往是最忙的驿站之一,来往京师的商船、漕船,带来官员、官眷、官商、皇商等最多。侧寒进门问的是顾鸣。
“有有有。”潞河驿的驿丞滑溜得泥鳅似的,手挥五弦、目送归鸿,迎来送往之际还不忘了回答,“顾老爷来住了好几天了,有户部的商引。姑娘的主子是兵部的?找他?”
侧寒手里有顾喟的名帖,武选司的章盖得好好的,果然便利。虽则女子在驿站找人少见,但并非没有,毕竟总有官眷入住,女人家彼此说话、办事更便当。
顾鸣正在屋子里喝闷酒,见驿卒引着侧寒过来,又惊又喜:“阿侧姑娘,你来了!”
等驿卒出去,又急急问:“京里是不是情势不妙?我听往来的人都说,武尚书都革职下狱了!我堂弟现在如何?我这笔生意还有没有机会做下去?……”
侧寒摆摆手,止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问话。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说:“不仅武尚书,顾大人也下诏狱了,情形很不妙。”
顾鸣跌坐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可怎么好……好容易拿到了户部的商引,好容易要做成边关铁器的大生意了……”
侧寒说:“顾大爷,你是想做生意,还是想要自己和全家的性命?”
顾鸣更是惊恐得眼睛瞪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侧寒说:“卷到大案子里,当然是险境了。不过,现在还有得选。”
顾鸣看她笃然的神色,心倒也定了一些,点点头问:“我总得知道前因后果吧。”
侧寒一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想定了,此刻把大致情形捡能告诉的告诉了顾鸣,最后道:“武尚书就是这样卷入了谶纬立储的案子里,现在要拉我们家顾大人垫背。不仅不顾及顾大人是他女婿,反而质疑起他的身份,说他是‘冒籍应考’的了。顾大爷,这事,你怎么看?”
顾鸣看着面前女孩子亮晶晶的双眸,瞠目一会儿,方支支吾吾说:“这个……我怕也捱不住审讯的刑具啊……”
侧寒瞧着他的怂样儿,条分缕析地讲给他听:“其一,我都能分析出你会回济南,会往潞河驿走,想必锦衣卫更分析得出来。你是名字在册的官商,还是准备要做铁器军械的生意,跑到天涯海角也脱不了身;
“其二,我们家顾大人是什么人、不是什么人,其实大爷你清楚得很。之前不说,因为顾大人带给你的好处极多,犯不着翻脸;那么以后要说了,通家子欺君是跑不了的罪——家里其他人反正也不在了,天大的罪也只能你来扛了。”
顾鸣顿时脸色发白,争辩道:“可是我……确实是他中举之后才知道啊,之前……大家捧凤凰似的捧探花郎,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辈,也不敢说什么啊……”
侧寒说:“前面知道后面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知道是真的,没有及时出首也是真的,这两点就够问欺君之罪了。我与锦衣卫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只要好交差,屈打成招都是小菜一碟,何况你也不委屈。”
顾鸣委屈也说不出来啊,闷闷地垂了头。
侧寒静候了一会儿,才说:“我只说,主意你自己拿:武尚书听了些只言片语的,断定冒籍,却没有可靠的证据。卢姨娘是疯子,顾家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都死差不多了,你不认,他就没有冒籍,你也没有欺君;他要能继续在武选司,你就依然可以做铁器生意。武尚书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说的话,锦衣卫未必句句信。只要顾大爷主意拿定了、咬死了,他们不会为了武夔的一句话非置你于死地不可——若真到了想你死那程度,你说什么都是死路一条了。”
顾鸣紧张地思忖着,见侧寒起身要走,又叫住问:“要是之前的长山县令或顾二的狐朋狗友交代出来怎么办?”
人性不过趋利避害而已,说透了大家都在算计罢了。
侧寒回头道:“他们长脑子,就不会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何况你还在前面做了榜样。”
说服了顾鸣,她又骑马回到了京城。这次是找了张翠宝,把这几日发生在顾喟身上的事一一和她说了。
张翠宝捂着嘴:“天爷祖宗,爷怎么会遭遇这些!现如今我们这些没脚蟹是不是只有等死一条了?”
侧寒道:“翠宝,我们不是没脚蟹,我是打定主意帮爷了,生死不论。我不好这样要求你和阿盛,但只怕爷出了事,阿盛管他府里账目的,多少会牵扯到,所以帮爷,也就是帮我们自己。”
张翠宝点点头:“只要能帮到,我责无旁贷,只是我该怎么做?要不要……去求一求陈公公?”
“陈公公那里,估计迟早是要去求的,只是现在还是北镇抚司在管审理,司礼监问不着。现在我要用一用阿盛,你是他姐姐,你同意不同意?”
张翠宝都没问“怎么用”,直接点点头:“我同意!他能出一份力,也不枉爷对他的栽培。”
张盛有时出去收账,有路引。侧寒让他快马疾驰到徐州和淮安,把顾喟在那里低价置办的田地转为义田:“义田还是归属爷的,只是所产粮食用来在当地设置义仓,多的就帮助穷读书人把书念下去。手续拿田契去办。”
她把顾喟交给她的田契取出来,徐州淮安的已经署了她的名,她缓缓抚过那些墨迹,然后说:“我无法跑那么远,手续文书我亲笔写给你,抐上手印,你代为办理。你还要做件事:办这些事,要宣扬,尤其在穷读书人中宣扬。爷接下来或许九死一生,唯有忠君爱民的好名声或能助他活命。”
张盛看着田契上的名字,心里都明白,沉沉地点点头,十三岁的小少年挺起胸脯:“阿侧姐放心,我知道此刻我们和爷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他,就是为我们自己。我会妥善地办好这件事,我今日收拾好行李,明日就出发!快马加鞭,都用不着船行的一半时间。”
侧寒含泪点点头。
再接着,回到金阊雅宴,鱼面和白切鸡早已由邹家老仆送到牢里。她这才有空让自己脆弱一下,伏在枕头上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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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的鞭伤在用药之后,疼痛减轻了好多,也能起身扶墙走几步。
老家仆送来鱼面和白切鸡,他脸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提起筷子吃那鱼面,放久了已经有点坨了,可鲜美的滋味还在,每一口都温暖熨帖。白切鸡摆盘呈“丹凤朝阳”,鸡喙大张着,是她在说“顾鸣的事我会处理”。还有梅花糕一如既往,这次的馅料是苹果酱,寓意愿他平平安安。
冒籍的事情并未再审,倒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只是里外情形一概不通,顾喟想起了一个难以对侧寒开口的馊主意。虽几番为难,最后还是下定主意,相信侧寒能机变应对一应难题,也就能抛却此刻尴尬。
“老伯,”他对邹定兴的老仆说,“能否这次叫店里做梅花糕换个馅料?都吃腻了。”
“换什么馅料呢?”
“慢熬的莲蓉馅儿吧。”顾喟刻意说,“慢慢熬才得味。再配点蜜炼相思红豆,甜味一到位,比丹药还灵验。”
邹家老仆已经习惯了顾喟稀奇古怪的各种吩咐,反正他直接把要求提给金阊雅宴,那么大的酒楼,什么好吃的都可以点到,又是闫侯爷做的东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盘问。
顾喟等了一天,就等到了他想见的人。
武曼容全程捂着鼻子进来,时不时干呕,几个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为她提着裙子,以免沾到地上的脏东西。
她到顾喟的监牢边,只一打量就伤心地哭了。
顾喟放下手中莲蓉馅儿的梅花糕,笑道:“你怎么来了?”
武曼容抽噎着:“夫君,你背上的衣衫,怎么洇出血了?!”
顾喟无所谓地说:“哦,郎中说用布裹着容易闷出疮,干干爽爽好透气。都皮开肉绽了,出点血也不稀奇。”
武曼容哭泣道:“老天,我们家是遇到了怎样的灾祸啊!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啊!”
顾喟心道:武家为恶多端,早就该遭报应了!
嘴上说:“我没事的,你别哭,哭得我心都碎了。你也去看望过泰山大人了吗?”
武曼容道:“父亲没有受你这样的酷刑,只是手被拷在栏杆上,跟我诉说这样半截子吊着,几天几夜没法站直、没法坐下、更没法躺着,总弯着腰,腰和断了似的。但锦衣卫说,不交代就不放他的镣铐,他只能这样咬着牙煎熬。”
顾喟心道:还是娇小姐没什么见识,挨打虽痛,过两天就好多了;这种慢慢折磨人,身体上一点伤痕都不见的,才是真磨人的酷刑呢!
嘴上说:“泰山年纪大了,又是朝中重臣,皇上也不忍心对他动刑的。我却冤屈也诉不出……”
武曼容先去看望了父亲,当然听到了父亲认真的警告: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冒籍科举,娶首辅家的石女孙女,都是有所图谋的。
她本就半信半疑的,现在看顾喟住在这样的地方,受了这样的重刑,心疼得不行,就算“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她所爱的也已经是此顾喟了,至于图谋……
她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试探他:“爹爹说从不知晓泰山石的事,卢姨娘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喟还有看不懂她那点小心思的?
顿时沉了脸,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我亲娘,确实有疯疾。但泰山石的事,我也不晓得。你的好丫鬟雪霰突然说找到这件‘宝贝’,巴巴地送到泰山府上献宝。泰山先也没见警觉惊惧,满世界显摆。出了问题了,就倒打我一耙。我受了刑,招供不出他想要的,如今就变作‘顾喟也不是顾喟’了。”
他先还柔情蜜意的,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最是拿捏武曼容的法宝:“你们父女一心,我也不指望你能信我。我如今孤身一人,将死而已,连累你要做寡妇了。此生缘分大概尽了,来世愿我不认得你!”
扭过头不再理睬她。
武曼容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都相信你,不管你是谁——”
“我就是我!”他脸红脖子粗地吼起来,然后牵扯到身上的鞭伤,痛得五官扭曲,犹自挣挫着说,“我家破人亡,还叫人怀疑身份,还为你父亲这句谗言而饱受酷刑。武曼容,我原本心甘情愿娶你为妻,现在我却觉得你偏信你的家人,却把我当成外人。我被你、被你家人害得这样惨……你还不足意么?!”
他的泪汩汩而下,他的家人被她的家人害得那样惨!父祖惨死、家破人亡,他苦心孤诣谋划报仇,把自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当然恨她!
他理所应当恨她!
他把她父辈害他的一切苦让她偿还也心安理得!
武曼容被两个丫鬟左右扶着,已经瘫软得站不起来,她心脏像碎成了一片片,小肚子里一阵坠胀的剧痛,额角冒出冷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爷,姑爷,”两个丫鬟都忍不住哭了,“这不是小姐的错啊,你不能这样怪小姐。”
顾喟抬起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武曼容,又说:“你肚子又疼了?你不是有你父亲送你的丹药?不是皇上身边那几个道长赠予的?不是宫里皇上也吃这丹药?疼得厉害,就再吃几粒。你父亲总不会害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