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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70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70章

  急速掠过的马卷起一阵狂风。

  漆黑的发翻飞, 兰莳身形一晃,强撑多时的双手终是握不住刀,刀刃坠下的同时, 她整个人也重重跌坐在地。

  然而兰莳抬起头, 目光仍紧紧追随着马背上的身影。

  “……锦……书?”

  怎么会是锦书?

  萧决分明已经将她们送去老师家中,她不是应该和沉鱼、玉鹊她们安全地待在一起,怎么会一身风尘仆仆, 率兵从城外归来?

  只一息的功夫, 兰莳便迅速反应过来,胸腔里蓄满了怒气。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会让她不高兴的事。

  萧定谋!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不经过她的同意, 就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锦书派出城去!

  锦书回过头,秀丽的一张脸上满是尘土, 细眉蹙成一副焦急模样。

  “没事吧!你放心,我用你从前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抢在郁修他们之前控制了夷陵水师, 萧将军攻下江陵,其余六郡望风而降, 荆州已是萧家囊中之物!”

  她的……印绶?

  记忆涌来, 兰莳这才忽而想起,假死离开长安后,她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 一直是由锦书保管。

  兰莳从没想过用它。

  一是因为她带着印绶消失,荆州牧自会重新刻印一枚补上。

  二是因为只有印绶毫无意义, 不可能随便来个人拿着印绶,就能调令官员听命。

  锦书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她是桓复的女儿,桓嵩的侄女, 这一路山高水远,兵荒马乱,她是如何假传命令,调动了夷陵水师?

  兰莳尚未来得及询问,蔺遥手下的人已围上锦书。

  紧跟在后的薛涉本就密切注意她们的方向,见状立刻执戟上前挑开,拨马护在锦书前头。

  越过乱军,薛涉对兰莳喊道:

  “城外大军哗变,群龙无首,几个校尉为夺兵权自己打起来了,正是收编反攻的好机会!萧决呢!一千鹰扬骑已至城外,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人呢!”

  兰莳拄着环首刀跌跌撞撞起身。

  韩摧立在她身前,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

  隔着兵刃劈砍的呼啸风声,兰莳转过身,她鬓发凌乱,神色却冷静,迎上了不远处那双震颤难平的眼眸。

  “萧定谋在哪儿?”

  “你对我夫君做了什么?”

  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有着一张令他至死难忘的脸庞。

  裴期在沉默中注视着她。

  即便身着男子衣袍,但她眉眼长开,浓睫下的秀致昳丽再难掩盖,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成男子。

  那些曾经被他搁置、忽略的疑点,此刻如群鸟振翅,轰隆隆地翻腾于胸膛,震得他心脏发麻,四肢僵硬。

  天地一刹倾覆,他在彻骨的痛楚中蓦地笑了。

  难怪,当初的甄贵嫔如此器重她。

  难怪,郁修在扬州时,一心要娶谢家的女公子。

  相识九年……他竟未能识破她女儿身!

  为何要隐瞒?

  为何连他也不肯说!

  裴期收拢五指,缰绳将他的手勒得几无血色,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你夫君?”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滚出,冷得好似带着冰碴。

  “如果你说的是萧决,他死了,逞匹夫之勇的蠢材,毫无筹谋便敢深入汝南这个敌营,除了死,难道还有第二个下场?”

  “是吗?他若真死了,你身后何以只剩这几个人。”

  兰莳直勾勾盯着他。

  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不过只有数十人而已,如此仓皇,俨然一副败军之相。

  “萧决若是身死,都尉呢?郡丞呢?难道他们此刻不该拱卫着你,志得意满地来宣告汝南易主,应即刻发兵沛郡,乘势攻下整个豫州吗?裴长陵,你似乎总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谎。”

  两人都能听懂这句话中的弦外之意。

  三年的漫长时光在此刻消弭,细雪簌簌吹落,一晃神,好似又回到了潼关决裂的那一夜,续上了那场未完的对话。

  午夜梦回时,裴期时常会梦见他们的最后一面。

  夜色如晦,他无数次地回忆她那时的神色,既想看得分明,又惧怕看得太过分明,日后连自欺欺人也不能够。

  直到今日,他终于不能欺骗自己。

  她恨他。

  老师心中那把名为恨意的刀,刀尖指向自己,对他唯有失望而已。

  但她的恨意摧枯拉朽地烧了过来,裴期无处可躲,无法视而不见,心头骤然生出一种被刺痛的恼怒。

  “这句话也可奉送给你,谢兰莳,你看,我也才知道你的姓名,你我同窗九年,生死至交,谁又能对谁倾心相付,毫无秘密?”

  裴期语调里染了几分温情,但神色却是冷的。

  兰莳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扯了扯唇角:

  “你在老师面前也是这番说辞吗?”

  “老师将我逐出师门,我已没有老师了。”裴期瞳仁幽幽道。

  兰莳浓睫颤了颤。

  裴期望着残阳如血,高耸城墙投下一层暗影,飞蝇循着血腥腐肉而来,他唇边反而浮出一抹笑:

  “没关系,人这一生与旁人的缘分终有尽时,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一条孤家寡人的路。”

  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坦然模样,兰莳面上不显,心头却一片浑噩疲惫。

  既然如此,为何不放过她呢?

  那就放过她啊!

  她已经退让至此,连浣若的仇也不顾了,只想留住她身边最后还活着的人。

  大家为何不各奔西东,从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兰卿,跟我走吧。”

  裴期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忽而道。

  他嗓音如薄冰,平静之下却偶有火星溅出,滚烫得不容忽视。

  “你与萧决的婚事,不过是应付郁子慎的权宜之计,现在郁子慎败了,萧决纵然此时得意,迟早也会败,兰卿,以你之才,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喊杀声一浪皆一浪袭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裴期扶立新帝,把持朝纲,占尽正统名分。

  而萧决即便手握五十万大军,与裴期二分天下,也仍是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强闯中原的凉州蛮夷。

  那时,裴期在未央宫的长阶前长身而立。

  长风盈满玄黑官袍,壮丽山河臣服在脚下,目之所及,皆是他政令通达的土地,何等志得意满。

  他认定萧决赢不了他。

  兰莳望着眼前的人,心想,萧决怎么可能赢呢?

  那是个家仇不报,誓不娶妻的人,是个敢向来路不明的枕边人交付兵权的人,更是个明知道她随时可能离开,却仍然舍命陪她至此的傻子!

  甚至这个人临死前,最后一次挥刀,也是为了救下与他素未谋面的自己。

  论趋利避害,他哪及裴期半分?

  想着想着,兰莳垂下眼帘,声如拨弦轻震:

  “——那我就随他穷途末路。”

  料峭的东风呼啸穿过,男人漆发狂舞,那张隽秀面庞似乎在这一瞬乍然迸裂,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此生所求,在万人之巅,永不坠于人下。

  她却甘愿随一人做败军之将。

  裴期死死勒住缰绳。

  “钟、兰、卿——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次都一样!”

  平日冷情冷性的人难得表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连不远处的薛涉也不由得回头一顾。

  乱军丛中,形销骨立的女郎身形摇晃,比细雪更苍白三分。

  只一双眼冷而幽亮。

  “裴长陵,你成你的王道霸业,我走我的穷途末路,败不过一死而已,‘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有何可惧!昔日座上高谈老庄,生死不过等闲事,你,全然忘了吗?”

  “我没忘!是你忘了!”他声音里恨意刻骨。

  三言两语间,裴期已至她身前。

  寒刃推刀出鞘,他力道极大,几乎在与兰莳交锋的一瞬便震飞了她手中刀刃。

  兰莳心下一凛,转身欲逃,却被裴期一把攥住肩骨。

  正好是伤势未愈的那边。

  额间瞬间浸出豆大汗珠,兰莳却无暇呼痛,反身便朝裴期挥去一拳。

  裴期微微蹙眉。

  她身手差了许多。

  裴期轻而易举地攥住她挥出的手臂,随即以一种不容她挣扎的姿态反剪身后,一掌便死死擒住了她两只腕骨。

  裴期眉眼冷峻,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兰莳拉上了马。

  他勒马高喝:“——蔺遥!夏侯隋!休要恋战,出城整队,往颍川方向撤!”

  都尉蒋录已被萧决斩杀于王雍门前。

  没了郡内高官,掌控汝南已不可能,裴期此番原本就不是为了取汝南之地而来,这时当机立断,绝不久留。

  捂着负伤臂膀的蔺遥咬紧了唇。

  府君真的要带谢兰莳回去!

  正与四人缠斗的韩摧猛地回头:“少夫人!”

  “兰莳!”

  唯有薛涉双目圆睁,喊了一声“桓锦书”。

  因为那个从未上马作战过的深闺女郎,居然拔剑策马追了上去!

  她不要命了吗!

  兰莳从裴期怀中扭头望去,见夏侯隋高举长槊,锐刺直指锦书的方向,她的眼泪瞬间溅落衣袖。

  “锦书——!!!”

  冰冷的发丝拂过面颊,裴期感觉到怀中传来一声几乎要震碎五脏的巨颤。

  唰——!

  朝锦书凌空掷出的长槊,被飞来弩箭轰然击碎!

  韩摧怒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推开了压在头顶的数把刀刃,浓眉骤松。

  是少夫人的弓弩队!

  可她们的弩箭早已耗尽,哪儿来的箭……

  一阵马儿嘶鸣,原来是锦书的马被方才的动静所惊,前蹄猛然高高扬起,将她整个人如一片叶子般甩了出去!

  裴期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一径策马,并不回头。

  他的语调在风中忽而柔软:

  “长安宫快要重建好了,灞桥的柳还和从前一样青,兰卿,随我一道回去吧……”

  兰莳瞳仁紧缩,眼中有一瞬的空茫。

  为什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千钧一发之际。

  失重的锦书砸进了一双坚若磐石的臂弯。

  这一瞬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萧决背上还背着一个抢武库受伤的阿靖,在凌空接下锦书的一瞬,他闷哼一声,脚底滑出足足两丈才勉强站稳。

  萧决额头瞬间浸出冷汗。

  还好接住了。

  否则谢兰莳还不得提刀把他砍了!

  锦书抬头见到来者,顾不上替自己后怕,顿时红着眼眶喊:

  “你夫人都要被人抢走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去把兰莳抢回来啊!”

  “……知道了。”

  萧决气喘未平,眼中戾气翻涌。

  他体力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望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背影,灵魂又好像烧起一阵滔天怒火,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锦书落地,从他背上接过了浑身是伤的阿靖。

  她急得如热上的蚂蚁,萧决却一反常态,在这种时刻显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

  萧决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背,目光一瞬也未离开那个方向。

  “薛春阳,你们带了多少人回来?”

  薛涉拨马赶来,语速极快地将城外部署告知于他。

  “好,”萧决言简意赅,“平舆城就交给你和许纯收尾。”

  薛涉愣了一下,以他的身份,萧决倒也放心……

  刚这样想着,下一刻薛涉就被萧决一把拉下了马,极狼狈地滚了几圈。

  “萧定谋——!”薛涉疼得呲牙咧嘴,虽说这马原本就是萧平晏给他的好马,但他未免也太粗暴了点吧!

  “韩摧!”

  萧决看也不看地上的薛涉,厉声对韩摧道:

  “今日护卫不力之事且先记下,现在随我戴罪立功,救回少夫人!”

  “是!”

  与此同时,平舆城外,一个名叫杨泰的校尉割下了与他同级的最后一人。

  他将三名校尉的头颅掷于裴期面前,拱手道:

  “末将杨泰,愿率一万大军投奔,一路护送府君平安!”

  裴期微微一笑:“好,若能顺利撤回,你就是征东将军,武都太守。”

  “末将领命!”

  硕大的红日在风雪中将沉未沉。

  裴期等人在杨泰的前锋护送下,一路往西,与驻扎十里外的一万大军汇合。

  “府君!”重伤的夏侯隋面色灰青,回头一望,“萧决追上来了!”

  蔺遥回头一顾。

  夹杂细雪的风吹得荒草摇曳,平原如浪。

  鹰扬骑的马蹄重重踏过汝南的土地,萧决胯.下那匹北地神驹在残阳里奔驰若飞,连鹰扬骑的大部队也被他远远甩开。

  看着那个笼罩血色夕阳中的黑影,蔺遥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

  陇西萧氏,他的这位堂兄,虽有悍勇,却绝非莽撞武夫。

  “他追不上。”

  裴期眼神冷峻,字字铿锵:

  “大军驻扎的地方就在前面,他敢孤军深入到何种程度,我倒想看看。”

  疾风中,被裴期钳制在怀的女郎忽而幽幽开口:

  “天下良驹出萧氏,追你,何须深入?”

  蔺遥刹那间神思通明,大喊:

  “弃马!弃马!府君的马是许家马厩里的马!萧决常出没于许家马厩,定做了手脚——”

  话头刚起,一道手指在唇边吹出的啸声霎时响彻四野。

  裴期瞳仁骤缩,令众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一声嘹亮啸指,群马嘶鸣以和,瞬间凝住了奔势。

  此起彼伏的马蹄起落,泥土、草屑随之漫天飞溅,落处地动尘飞,错落声如雷鸣。

  下一刻,十多匹马调头回奔。

  载着裴期与兰莳的马,更是冲出军阵,直奔萧决的方向!

  狂风呼啸,那张笑意恣睢的脸浸在霞光里,过于高挺的眉鼻勾勒出一层金边,愈发灿然夺目。

  “裴、长、陵——不是要夺我妻子吗?”

  他笑得咬牙切齿道:

  “你再跑啊——”

  难怪他敢追上来!

  裴期眸色凝沉,这样快的速度,他单手难以驭马,另一只手不得不从兰莳腰间挪开。

  然而刚有松手的趋势,他便感觉到了她的剧烈挣扎。

  “你找死吗!”裴期叱道。

  这个速度坠马,她必死无疑!

  “松手。”

  从他臂弯里抽出的那只手筋络迸起,指端苍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挣出他的钳制。

  兰莳回头,于缭乱的发丝中直视他的双眼。

  “再不腾出手来调转方向,你的王道霸业,雄心壮志,全都要化作鹰扬骑铁蹄下的泡影了。”

  “府君!”

  蔺遥的呼声从身后传来。

  甲胄下的身躯因愤怒而紧绷,裴期额角青筋跳动,刹那间,竟有种想要掐断她脖颈的冲动。

  如果他得不到,那就谁都不要得到好了。

  岂能纵虎归山,让她为萧决所用!

  “谢兰莳,你很好。”

  他在颠簸中直视着越来越近的萧决,看着萧决脸上的急躁,担忧,他的报复心灼灼燃烧着。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不,我此来汝南,要的是比豫州、荆州更重要的东西,那个东西,我已经得到了。”

  “是你要拥立的新帝吗?窦皇后的儿子还没死,是吗?”

  兰莳冷冷道出他的秘密,即便是裴期,也未曾料到她这般洞察入微。

  “不。”

  回过神来,裴期逆着光,脸庞落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我要拥立的天子,是你的表妹,甄贵嫔的女儿,大周最后的血脉,我的妹妹会做她的皇后——”

  劲风贴着耳畔刮过。

  兰莳心中轰然炸得翻天覆地之时,裴期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他微微笑道:“兰卿,我们在长安等你。”

  “谢兰莳!”

  苍青色衣袍如翅羽腾起,萧决高喝一声,递来的长槊近在眼前,兰莳下意识握住了枪头。

  一如初见那日,萧决猛地发力,顺势将她凌空跩入了怀中。

  裴期毫不迟疑,赶在后方鹰扬骑追上来之前猛地调转马头,对追来的蔺遥和夏侯隋道:

  “走!”

  兰莳怔然被萧决紧拥在怀,浑身浸在彻骨的寒意里。

  怎么会是徽音?

  她不是和姨母一样死在了长安兵变那日,她怎么会是梦里的那个傀儡天子!?

  ……难怪。

  难怪裴期敢拥立她!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一个身份暴露必死无疑的天子,还有比这更好操控的傀儡吗?

  “兰莳!兰莳!”

  萧决紧扣着她的肩,唤回了她的神智。

  他伸手一摸,满手水泽。

  “你怎么了?”

  兰莳胸中肺腑痛得说不出话,与他视线交汇的一刹,竟有种想要放声大哭的软弱念头。

  “……没有。”她手指紧攥着他的衣袖,忍住泪,“我们回去吧,萧定谋,我想回家。”

  萧决静静看了她两息。

  他不轻不重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眸色沉沉。

  “不急,还有一件事,做完我就带你回家。”

  兰莳尚未反应过来,萧决长臂一揽,单手将她拦腰放至身后稳坐。

  “抱紧我。”他道。

  什么……?

  一夹马腹,北地大马如疾驰之箭追去。

  同样的招数不可能再用第二次,裴期等人早已换马,谁也没料到萧决还会再追上来。

  他想做什么?

  他们的援军就在前方!难道萧决还敢追吗!

  蔺遥脚底生寒,直觉觉得萧决不至于如此,但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夏侯隋立刻道:“明公,我来断后!”

  蔺遥面色一白,往日那双灵巧精明的眼,此时也朝夏侯隋投去沉寂悠长的视线。

  夏侯隋重伤未愈,一路迎战已是强弩之末,他这一去——

  裴期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子从,小心。”

  红日彻底沉入山脊。

  遍地尸骸,赤血泼撒在黑暗的荒原上,折断的牙旗斜插在泥土里,被一杆长槊横扫下马的猛将望着苍穹,气若游丝。

  鹰隼的暗影掠过深蓝色天幕。

  长空浩渺,平原辽阔,伫立在北地大马上的漆黑剪影重重叠叠。

  夏侯隋的牙旗已经断了,但萧家军的牙旗在疾风中扑簌,连绵至更远的大地。

  琅琊国气数已尽,已不足为虑。

  今日之后,还有谁能拦住鹰扬骑驰骋中原的马蹄?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鹰扬骑年轻的主人缓步停至他眼前。

  “忠臣良将,也算是个人物,值得我亲手杀之。”

  夏侯隋眼珠微动,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马背上,被风吹得伶仃,看不清神色。

  “……你养了一个永远养不熟的白眼狼,迟早亦会如吾主一般,深受其害。”

  发梢扫过凌厉的下颌线,萧决低目而觑,并不言语。

  视线愈发模糊了,夏侯隋喉间发出嗬嗬声响:

  “天下唯我明公可取,此仇,明公必替我雪恨……”

  萧决轻轻笑了起来。

  “还是我先替我妻雪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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