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如裴期所言, 平舆城外尘沙飞扬,高举牙旗的军队从地平线的一端奔来。
大军来了!
来的是援军还是敌军!?
城墙上的军士们持戟肃立,北风凛冽, 吹得许纯衣袂翻飞, 他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目光锁死在打马上前的人影上。
城门都尉高声问:““城下来者何……”
“许纯小儿!还我妻来!擒人老母妻子挟持威逼,许氏何出此贼!”
为首出列的中郎将杨绥怒声叱骂, 许纯一听这话, 眼前一亮。
“杨中郎将休怪!”
许纯挥手,命人将他妻母送至女墙前。
“用计谋诈中郎将率兵前来,实是情急之举!昨夜城中事变, 我兄遇刺身亡,如今由我暂领汝南太守之位, 搜查刺客,严防外敌,恐中郎将心中生疑, 误了军机,这才不得不以家眷来请, 还请杨中郎将扎营城外, 以备外敌——”
“夫君!”
“我儿——”
杨绥的妻子和母亲与他遥遥相顾无言。
杨绥有动容之色,刚要开口,却听身旁另有一人上前:
“杨中郎将莫要上他的当!”
此人正是驻守朗陵的中郎将丁奉, 他高举马鞭,指着城墙上的许纯。
“许氏兄弟不睦已久, 太守怎可能将印绶交付于他?郡丞曹源、都尉蒋录,那才是太守心腹,此二人何在?”
许纯伫立于疾风之中。
青年身形清瘦, 广袖在风中如流云翻飞,正是汝南许氏的君子之风。
然而他长眉一压,似笑非笑之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野心勃发。
许纯:“都说了,昨夜城中有刺客,自然是去抓刺客了。”
丁奉:“那我再问你,既有外敌,城墙上为何守备如此松懈,着甲的军士寥寥无几,更不见弓弩,你既受太守印绶,难道连武库也打不开吗!”
许纯面色如常:“丁中郎将这是不准备听我调令了?”
丁奉冷笑:“你不过一许家庶子,从未得郁世子听用,倒与扬州萧家的人沾亲带故,何以取信于我等?郁世子与裴府君结盟,防的就是萧氏和尉迟朔,我等岂能听你调令!”
许纯凛然一指:“丁中郎将,你的夫人就在此处,今日你不从命令公然叛乱,按律当夷三族!”
“大丈夫生于天地以忠义立身,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丁奉作狠厉之色,说完,又扭头看向杨绥,声音低了几分:
“昨夜裴府君身边的主簿蔺遥遣人出城传信,称城中有变,扬州萧决潜入城内,欲夺汝南,命我率一万大军前来支援,杨绥,这许纯已倒向扬州萧决,切莫上当!”
杨绥骇然大惊。
扬州萧决怎么会在平舆城内?
“可是——”
杨绥额角划下豆大汗珠,神色急切:
“我家眷尚在他们之手,岂能不管?丁兄,昨夜郁世子于嘉鱼江上大败,琅琊国前程未卜,何必为了向郁世子尽忠,赔上自己的家眷?”
旌旗飘摇,汝南的天际乌云密布,似有风雪将至。
丁奉那双狠戾的眼直直看向杨绥,道:
“什么前程未卜!你还不知道吗——夷陵五万水师未能及时回援,致使萧平晏攻下了江陵,连夷陵水师也落入吴郡陆惟之手!”
脑海里轰然一声,杨绥震惊地睁大了眼。
江陵丢了!
不可能,夷陵为何没有回援?桓嵩已交出印绶,他们怎么敢不回援!除非萧平晏另有神兵,否则绝不可能啊!
但倘若此话当真——
那荆州六郡被萧平晏拿下,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丁奉继续道:“你无需怀疑,郁世子此番大败!惨败!已从汉水而逃!谁都能看得出来,琅琊国气数已尽!趁它最后一口气散去之前,你我转投裴府君麾下,带着这些军队奔赴雍凉,尚且还有一条活路!杨兄!好好想想吧!”
从葛陂而来的五千大军黑沉沉压在杨绥身后。
女墙后的妻母在哀哀哭泣,杨绥瞳仁颤动,心如一锅沸水翻腾。
天边霞光遍布。
“杨兄!”丁奉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
这二人加起来便是一万五的军队,许纯脚下这座只有不到一千人死守的城门,对他们而言薄如纸片。
许纯背后瞬间冷汗湿透。
不行。
萧决尚在城内奋战,绝不能让他们达成一致,为裴期举兵破城!
许纯面色一狞,狠声道:
“把丁奉和杨绥的家眷——”
一只手蓦然落在他肩上,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
“让开。”
指端如蝶贝莹白,从苍青色的衣袖里探出的手纤瘦如玉,透着淡淡青色经络。
许纯回头,来人穿着一身男子常穿的大袖衫。
内衬雪白绫绸,外罩苍青宽袖袍,一阵东风吹过,那人衣袂如一捧绿雾翩然扬起,勾勒出她纤薄的肩线与腰身。
一身的风流贵气,却也愈发衬得她身形清瘦羸弱,不堪一折。
许纯缓缓张大了嘴。
并非为她美貌所慑,而是这个人,这身打扮——
谢兰莳穿上男子衣袍,竟当真令人有雌雄难辨之感。
而且,乍一看,与河东蔺遥竟有四五分相似!
兰莳目不斜视地越过许纯,俯瞰着城下大军。
“丁中郎将来得正是时候,萧决在城中作乱,正待丁中郎将率兵相救!府君有言,若能及时救援,诛杀萧决,便拜丁中郎将为陇西太守,封征东将军,掌十万大军!”
青衣玉簪少年谋士,正是裴府君身边那位主簿的形貌。
丁奉本就是收到蔺遥信使的消息前来,见状顿时信了一半,只是目光移至兰莳身旁,还有最后一层疑虑未消。
兰莳心知肚明,轻笑道:
“丁中郎将忠心可鉴,连家眷都可弃之不顾,许太守何必再试探,还不快开城门相迎?”
丁奉这才恍然。
原来方才只是考验而已,这就不奇怪了!
许纯反应何等迅速,即便事前并未商量,此刻也立刻应声:“是——快开城门!”
旋即又冲城门都尉使了个眼色。
他低声道:“调集余下人手,等丁奉入城,便关上城门杀之!”
杨绥方才多有迟疑,没有第一时间表明立场,此刻丁奉敢进,他却是不敢进城的。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丁奉打马穿过城门而入。
哈哈!
老天助他!
此番若能救出司隶校尉裴期,转投雍凉,高官厚禄皆唾手可得,不必再屈居一小小中郎将之位!
马蹄直入城郭,刚刚入城,便见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赫然立着另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竟也是青衣玉簪,昳丽如女郎的模样。
只是那少年见到他愣了片刻,旋即神色骤然暴怒,立刻指着他怒斥:
“丁奉!你简直蠢钝如猪!谁让你就这么入城的!?”
不好——!
丁奉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只见城外吊桥拉起,他的兵马全数被拦在了护城河之外,跟进来的只有寥寥数十人而已!
“放箭。”城楼上传来一个森冷下令声。
蔺遥身旁的夏侯隋反应极快,几乎在兰莳开口的前一息,便立刻下令众人举盾相护,挡住了朝蔺遥涌来的黑雨。
箭落声如雷雨。
躲在盾阵后的蔺遥暴怒得气红了眼。
“可恶可恶可恶——谢兰莳!谢兰莳!几次三番坏我计策,我誓杀此女!”
他昨夜好不容易寻到了他们守城的漏洞,将使者送出城传信,这才耽误了抓谢兰莳。
本想里外合围,没想到这个丁奉竟是个蠢驴!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城楼上的兰莳也幽幽吐出一口气。
的确是千钧一发。
假如杨绥没有因为家眷而迟疑,假如蔺遥来得再早一些,假如丁奉没那么好骗——
此刻他们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兰莳知道,局势并未彻底扭转。
“……停下来了。”盾外的箭雨声消失,蔺遥暴怒之色顿时一滞,旋即反应过来。
“他们没箭了!”
郡内武库有府君镇守,他们没能夺下武库,自然有耗尽武备之时!
夏侯隋命令军士们放下铁盾,朝城墙上望去。
青衣如绿雾缥缈,那个身影,那个人,与他回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合,身份呼之欲出。
“丹阳谢氏的谢兰莳……竟然就是钟馥。”夏侯隋只短暂惊愕了片刻,回过神来,默默握紧了手中长槊。
有此女在旁蛊惑,掣肘明公的决断,明公大业终不能成。
要在明公发现她之前除掉她!
蔺遥:“他们没有箭矢,接下来只能肉搏,我们人数占优——夏侯将军,你还能上阵吗?”
“能。”夏侯隋言简意赅,一马当先。
城楼上的兰莳亦果断对许纯道:
“稳住城外的杨绥,不要让他察觉城内异样,汝阳还有五千大军未至,无论敌友,都不能让他们入城。”
话语间杀伐气难抑,干脆得没有任何犹疑,是久居上位之人才会有的魄力。
许纯原本还在震撼于她的男装模样,此刻回过神来,神色一凛:
“是——阿姊往何处去?”
兰莳视线落在他腰际,眸色一凝,在许纯错愕目光中抽刀而出。
她道:“存亡之际,岂有主公龟缩在后的道理。”
“阿姊!阿姊!”
许纯面色骇然地追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与韩摧一道快步朝城下而去的背影。
比他更加难以置信的是蔺遥。
两方混战,顷刻间杀得尸横遍野,肩伤未愈的夏侯隋脸色苍白,竟也与韩摧一时杀得势均力敌。
但蔺遥的视线越过人群,只怔怔望着拾级而下的青衣女郎。
纤薄如兰叶的身姿。
挽发的白玉簪。
那身男子的衣袍。
隔着血海,五官被距离模糊,只有一个不分明的轮廓烙印在蔺遥的眼底,宛如临水对视,一瞬间让他恍惚以为在照镜子。
男装的谢兰莳。
从前的钟兰卿。
竟然是这个模样!
兰莳执剑而立,冷漠地看着他怔愣模样。
“怎么?”她偏头,似有些不理解,“难不成你现在才发现吗?我听闻,你以前并不着青衣,戴玉簪,你以为,裴期为何要送你这些?”
蔺遥的脑海轰然一声,宛如傅粉的脸颊像是被人扇了个猝不及防的巴掌,薄唇微张,整个脸木愣愣地僵住了。
是这样吗?
府君是因为他与昔日的钟兰卿有几分相似,才会提拔他,重用他。
曾经把盏畅谈,共谋天下,他的才华、理想、抱负,在府君眼里,难道全都是依附在这具皮囊之上的点缀——
他自负天才,一心想做流芳千古的名臣。
但今日的他,与以色侍人的姬妾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呢?
蔺遥又在心里茫然地问了一遍。
“蔺主簿小心——!!”
夏侯隋高呼一声,惊醒了内心崩塌晃神的蔺遥。
一抬头,夏侯隋的背影正挡在他面前。
前方是执刀的青衣女郎,她纤细的手臂死死握着环首刀,面目狰狞地往夏侯隋受伤的臂膀压去!
血肉崩裂。
并未痊愈的伤口汩汩渗出鲜血。
夏侯隋面色不变,心下却颇受震颤,她这样小的力气,脖颈尚不及他手臂粗,竟然也敢提刀与他对峙。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蔺遥幽幽嗓音,“夏侯隋!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动手杀了她!”
兰莳双眸赤红,不堪重负的手臂濒临极限,微微发颤。
神思又坠入潼关的夜色。
料峭山风送来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李胜兵败,长安即将收回,明公这条渊中潜龙,终于能够一飞冲天……只可惜那位夫人,从前值夜时,还给我们送过羹汤,若能活到这个时候……
——没办法。
那是夏侯隋的声音。
——夫人太过妇人之仁,可惜了。
刀刃之下传来巨大的力量,兰莳拼命抵抗,却仍然难以撼动,浑身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浣若的善良。
浣若的仁心。
那些放在裴期、放在钟馥身上足以博取声名的品性,放在她的身上,就变成了催命的妇人之仁。
君子之死可称慷慨赴义,她的死却如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长安的夜色里。
为什么?
凭什么?
“少夫人——!”
被人群阻拦的韩摧杀红了眼,却无法立刻赶来,只能眼看着夏侯隋身后的蔺遥抽出了腰间的刀。
“你,杀不了我。”兰莳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蔺遥胸口起伏,脸颊被一股耻辱的怒意染得赤红。
“你以为你对府君来说很重要吗?夏侯隋能杀你一次,全身而退,我亦能如此,你信吗?”
若非已无力气,兰莳都想笑出声来。
她当然信。
但她仍然咬紧牙,雪白的颈子根根棘突崩紧,兰莳道:
“你杀不了我,要想杀我,先取我夫君的尸首来——!”
蔺遥忍无可忍,挥刀而起!
光可鉴人的宝刀折射出一道身影,那是纵马而来的裴期。
平舆城上霞光满天,凛冽的东风里,有零星雪粒落下。
风声,马蹄声,厮杀声。
世界在一瞬静止。
他怔然望着立在蔺遥刀剑下的那个单薄身影,一瞬间,仿佛被拉回了那个他永远不想再回忆起的噩梦里。
兰……卿?
那是,兰卿吗?
直到拼命冲上前的韩摧与蔺遥刀刃相击,身后,平舆城的城门在霞光中缓缓开启。
裴期眼中凝固的世界再度翻涌起来——
“兰莳!谢兰莳!”
与薛涉一道率兵赶来的锦书,一眼就望见了孤身与夏侯隋对峙的女郎,瞳仁紧缩。
她眸色一沉,夹紧马腹冲向夏侯隋。
马蹄瞬间将那道魁梧身影从兰莳身前踹开!
“滚开!你休想再伤她一次!”
锦书怒声大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