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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60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60章

  却说刘夫人回家之后, 将此事与她那官拜典船校尉的夫婿赵声一说,赵声果然同意。

  “夫人真乃贤内助,我刚刚才从太守处得知, 司隶校尉裴期近日秘密暂住于许太守府内, 若能备足蜀锦金银等物,与其结交一二,实为幸事。”

  刘夫人不解:“夫君身为琅琊国臣属, 与外敌往来, 岂不惹祸上身?”

  赵声却神色莫测道:“这就要看荆州一战是否能赢了,若郁世子能打赢此战,夺下荆州, 将萧家拘于江东之地,一切好说;若败了, 琅琊国便颓势尽显,天下必将群起而攻之!我们自然要替自己谋好后路——等战败之后再投靠他方,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夫君果真深谋远虑。”

  刘夫人吹捧一二, 又低声道:“我听闻琅琊王近日也是身体有恙,这才命世子全权负责此战……”

  “竟有此事?那更该好好筹谋了。”

  这夫人二人平日贪墨敛财, 盘剥百姓, 自有一番见风使舵的功夫。

  然而五日后,战报传来——

  郁修所率领的十万兵马,已攻下舞阴、堵阳、博望数地, 一路势如破竹,直指南阳郡治宛县!

  汝南许宅内。

  天高气爽, 风穿银杏,四公子许纯踏着一地金黄落叶,正与萧决在宅中花园闲逛。

  许纯:“……从前还以为郁世子只会内政, 不善用兵,没想到今日一鸣惊人,说不定,此战真能夺下荆州,元殊兄以为呢?”

  他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谈兴正浓地等着对方回答。

  虽与这位游侠相识不过数日,但不知为何,许纯总觉得此人不卑不亢,气度不凡,言谈之间极有信服力,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萧决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

  他视线逡巡着四周守备,兰莳他们如今住在许家,与裴期虽横跨宅院两端,但守备上也不能大意。

  他道:“荆州得失不在陆地,而在水上,豫州水军训练多时,尚未正面交战,胜败难做定论……”

  脚步一顿,萧决眯了眯眼,视线越过池塘,落在对面的几道人影身上。

  正是裴期和许演一行人。

  萧决问:“那个老头子是何人?”

  许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人身份本不该随意透露,然而昨晚驻守四房这边的家兵偷懒耍滑,聚集赌钱,许纯碍于庶子身份,不好得罪嫡长兄许演的人,还是萧决替他出头,教训了那些人一顿。

  许纯想了想,低声道:“那人是大司农桓复,与荆州牧桓嵩是同族,据我兄长说,是郁世子请来劝降桓嵩的……”

  萧决眉头拢起。

  大司农桓复……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一泓池水之隔,样貌与锦书有四成相似的男人抬手打断了许演的话。

  他看向长身玉立的蓝衣公子,淡声道:

  “裴府君不必多言,我此来汝南,是郁世子托人转告,只要我能劝降桓嵩,便将我女儿锦书的下落告知于我,除此以外,并无他念,裴府君若有征召之意,还请免开尊口。”

  说完,竟丝毫不给两人面子,转身便告辞而去。

  许演面色不虞:“周室式微,他这个大司农也是名存实亡,还这么大的脾气,莫非要做个贞洁烈妇,给周室殉葬?”

  “大周三百年国祚,几代明君奠定的民心,岂是这么容易动摇的?”裴期缓声道。

  桓锦书。

  裴期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她还没死。

  他依稀记得,当年兰卿对桓家这个女儿十分钟情,为了娶她,不惜与皇后的弟弟窦大将军为敌,遭到了数次暗杀,险些没命。

  等他赶到钟宅,却被兰卿红着脸拒之门外。

  他道:“……你就不必进来了,有锦书在,她会替我上药的。”

  那时裴期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从未那么清晰的意识到,他与兰卿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沟壑。

  成家娶妻,生儿育女,那是他要和桓锦书做的事。

  那个在长安棠花下春温一笑、不染纤尘的少年,也会与人赤.身相对,做尽淫.欲之事吗?

  裴期知道,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人是他。

  但……

  那又如何?

  对浣若,他尚存几分怜意,对桓锦书,他唯有憎恨二字可以形容。

  裴期望着桓复离去的背影,算算时日,兰卿离开以后,人间已过三载春秋。

  兰卿既然喜欢她,桓锦书就不该活在世上。

  她应该下去陪他。

  -

  阿靖正在院子里和韩摧切磋拳法。

  韩摧早听闻少夫人身边这个近卫颇有本事,人虽呆了些还贪吃,自创的拳法却十分霸道,等闲两三个军士也制不住她。

  两人正切磋得拳拳到肉,院门忽而被人推开,萧决阴沉着脸,穿过院子大步入内。

  锦书:“……薛公子不要偷懒,还有好几项支出未核对好,一个时辰您歇三回了,您要是没听懂,我再给您细说一遍……”

  “别算了。”

  薛涉一听这三个字,如蒙大赦,不料一抬头,却见萧决沉着脸,对锦书摆摆手道:

  “收拾东西,你不能留在许家了,我让人送你回扬州。”

  旁边书案前,正在看芳林岛回信的兰莳也抬起了头。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书信。

  萧决将外头的韩摧和阿靖也叫了进来,这才将方才池边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其他几人都变了脸色,连兰莳也难得肃然。

  “是蔺遥,”兰莳垂在案上的手指渐渐收拢,指尖掐得发白,“郁修若能想到这点,早在扬州时就用此计劝降了,不会等到现在。”

  萧决蹙眉:“她留在许家风险太大,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送出汝南。”

  “就用我来时的货船如何?”薛涉道。

  兰莳立刻否决。

  “不行,如今战事已起,汝南四周水域都不安全,贸然送她走,反而容易落入他们之手……”

  迟疑片刻,兰莳忽而眸色一定。

  “眼下整个汝南,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老师家中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心领神会。

  按往日传统,汝南文会持续一整月,听说蔺遥这几日不在裴期身边,正是去参加文会了。

  此时天下士人汇于汝南,王雍更是海内闻名的大儒。

  就算整个汝南,整个豫州都在郁修股掌之间,他敢当着天下士人的面,对自己老师大动刀戈吗?

  这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却听锦书忽然开口:

  “或许,趁我父亲现在还未动身,将我交给我父,才是最好的选择。”

  “锦书!”兰莳霍然起身。

  锦书肃然道:“桓嵩不能主动向琅琊国刀戈,荆州五万水师,数千战船,一旦落入郁修手中,加上琅琊国和雍凉的援助,扬州如何与之相抗?郁修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在这里的消息并未走漏,她父亲却仍出现在此地。

  这就说明,郁修拿来交换的并非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下落去向。

  这种情况下,把她藏起来又有何用?

  她父亲依然会为了得知她的去向,而去劝降桓嵩。

  除非她自己主动出现在她父亲面前,毁了这桩交易,这才是对局面最有用的选择。

  “他不放过我又如何!”

  兰莳掩唇猛咳了几声,左胸口一阵钝痛,好一会儿才道:

  “我自有部署,郁修打不赢这场水战,萧平晏和陆惟亦会占据水路要害,即便桓嵩倒戈,荆州也有望夺下,你绝不能回……”

  沉鱼和玉鹊忙搀扶住兰莳,锦书眸光一闪,袖中的手微微抬起又落下。

  锦书平静道:“我们不是浣若的替身,不是为了让你消解愧疚心而活的,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兰莳呼吸蓦然凝住。

  沉鱼等人惊讶地瞧着锦书,吵架就吵架吧,怎么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呢?

  薛涉也瞧着她,居然还有比兄弟想睡兄弟更奇怪的关系。

  锦书道:“阿靖,你要是为了少夫人好,就替我去查我父亲现在的住处,告诉他我在……”

  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劈在了锦书的颈后。

  萧决单手接住了晕过去的女郎,对阿靖道:

  “把人捆结实点,再去把她的随身之物收拾收拾,沉鱼,玉鹊,你们俩也一样——愣着做什么?你们也困了?”

  众人显然没料到他的解决办法如此粗糙。

  就这么……打晕了送走?

  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点?

  沉鱼和玉鹊看了眼被阿靖接过去的女郎,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地往里间去了。

  薛涉理了理锦书留下的账,拿着先去交给盛婋保管了。

  内室静了下来。

  萧决走上去,宽厚炽热的掌心落在她头顶,他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回回都是为了别的女郎哭,谢兰莳,你这眼泪什么时候轮到替我落一回?该不会真要等到我死……”

  兰莳抓起手边的糕饼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那些口无遮拦的话。

  萧决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她笑。

  此行东西带得本就不多,沉鱼等人很快便收拾妥当,戴好幕篱,萧决亲自带人送他们去王宅。

  阿靖要贴身保护兰莳安全,自然不能如沉鱼她们一样离开,她在箱笼里翻找:

  “咦?前几日在街上买的那个短幕篱放哪儿去了……”

  “韩摧。”

  坐在堂内的兰莳忽而开口。

  “你替我在许家打听打听,今日蔺遥去了哪家的文会。”

  韩摧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答:“是。”

  -

  “——蔺公子果然是少年神童,才华绝世,今日文会上这么多士人,做了这么多首诗,竟无一人能超过蔺公子之作。”

  “何止呢?纵观这数十日,也没有一篇能胜过此篇。”

  “难怪未及弱冠,便被司隶校尉征辟入府……”

  袁家所办的文会历来是汝南之中场面最盛大,往来文人士子最多的。

  此刻搭在长街一侧的高台下挤满了人,都争相传阅着蔺遥今日所做的诗赋。

  士林之中,终究要凭作品说话,钟馥靠着注书来印证自己的才华,蔺遥亦有心做出传世诗句,在文会上扬名。

  和今日这些人的作品相比,他这一篇清辞妙句,词采华茂,诗文一出,便将其他人都压成了庸碌之作,观阅者无不心中暗叹:

  此子文思泉涌,今日之后,凭此诗便可扬名天下了。

  一时蔺遥身旁逢迎者无数。

  年少才高的少年却尽显骄傲,非出身名门者,竟不予理会,引得旁人纷纷议论。

  蔺遥毫不在意。

  今日文会,对他而言本就是消遣,在场这些庸人,只是他诗文的传颂者而已。

  想到郁修临行前与自己的谋划,蔺遥微妙地翘了翘唇角。

  只需一个棋子,就能撬动堂堂九卿之一的大司农为他奔波效力,谋士运筹帷幄自当如此。

  若是这次能顺利说服桓嵩倒戈,府君就能知道,和从前那个钟馥比起来,他才是更值得府君信任重用的肱骨之臣。

  “……诶,这是什么?”

  高台四周,忽而有绢帕从半空中飘飘扬扬,坠落在地。

  一张、两张、三张……

  聚集在文会的众人捡起飘来的绢帕,发现这上面所竟写着诗文。

  一行一行地读过,有人眼前一亮:“此句妙矣,何人所做,竟从未见过。”

  “诶,这篇也不错。”

  “无一人见过,这不是旧诗吧,怎么会写在这些绢帕上飘下来?”

  也有一条落在了蔺遥的面前,他微微蹙眉,拾起一看。

  蔺遥忽而变了脸色。

  这诗文……

  他蓦然抬头,朝一旁的小楼上望去。

  文会高台的旁边,正是一间买绢布的铺子,两名女郎立在楼上,皆戴着幕篱,如披白雾,看不分明容貌。

  只见其中一人,将怀中数条写了诗文的绢帕从小楼上往下掷。

  长街忽有一阵风起。

  写着诗文的绢帕纷纷扬扬,宛如雪花。

  不可遏制的才气扑面而来。

  蔺遥听着耳畔惊叹声越来越多,分不清到底是在惊叹此情此景,还是在赞叹那些清丽俊逸的文字。

  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的少年攥紧了拳。

  眼中除了愤怒,还有几分别样的汹涌情绪。

  那个人——

  她怎么会——

  居高临下的女郎道:“早闻蔺公子之才,今日幸会于汝南,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与此同时,停驻街角的一辆马车掀起了帘子。

  飘飘扬扬的诗文里,裴期抬起头,握住了其中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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