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寅时四刻, 落了一夜的暴雨势头稍缓,深蓝色的天幕下,依稀可见雨雾中朦胧的山黛暗影。
“还没找到吗?”站在寿春城的城墙上, 郁修沉着脸问。
东方穆道:“北山山势绵延, 一脉四十峰,萧决若秘密训练死士,必寻一处极隐秘之地, 只派三百余人搜寻, 实在希望渺茫。”
苍白手指握紧竹骨伞柄,郁修紧抿薄唇。
三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萧家在芍坡大营毕竟还有三千兵马,人数再多, 必定惊动萧平晏,届时双方大动干戈, 又是一场没必要的内耗。
郁修希望今夜的伏击,能够逼萧决主动暴露他的死士。
然而还有半个时辰天就快亮了,北山遥遥望去, 仍是一片平静,没有大量兵马出现的迹象。
郁修眸光阴恻:“他倒是真不怕死。”
东方穆沉吟片刻道:“……萧决暗养死士, 到底只是耿廷尉的推测, 只凭几个失踪的逃犯,对不上禁卫军的名册,就认定萧决将死士藏匿于顾巍的右禁卫中, 未免太过牵强。”
“牵不牵强都不重要了,”郁修望着那个方向, 凝眸道,“萧决的死士和萧决的尸首,今夜我总要见到一个。”
东方穆朝身旁的年轻世子瞥去一眼。
他跟着他的父亲一路开疆拓土, 对他而言,郁修和他的子侄无异。
“那薛涉呢?”东方穆道,“毕竟是世子的故交,当真要下死手?”
风卷着细雨沾湿衣袖。
郁修忽然想起当初他们因赵吉一案,聚集在长安宫的北司马门外的那一日。
那日天色晦暗,也是这样的细雨绵绵。
——狗阉贼欺人太甚,今天就算冻死我,我也非上御前弄死他不可。
一身蜀锦的华服少年回过头,上下冷觑他一眼。
——你没带吃的啊,今日还有一场苦战,喏,我这儿还有张胡饼,分你一半?
当时少年意气,同仇敌忾,剑指一处无事不可为的岁月,随着长安城里的宫阙楼台,一并被战火踏成废墟。
短短数年时间,郁修看着数不尽的故友化作尸骸。
昨日一同春风走马的少年郎,今日各为其主压上全副身家,杀伐场上没有情谊,你心念旧情优柔寡断,便合该你全家血流成河。
薛涉未必没有杀他的心思。
否则也不会跟他合作,要取萧决的性命。
乱世相争,你死我活是寻常事,大家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郁修道:“只有薛涉死在萧家人手里,才能断了萧家军投靠益州的念头,薛益州死了唯一能挑大梁的儿子,与我们又有共同的敌人,他必定会选择向我们双手奉上益州,如此,便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听着郁修沉静的声音,东方穆心中极为欣慰。
因为之前郁修不顾谋士阻拦,执意想娶谢家二女公子,世子身边颇有些人心浮动。
如今荆州已有归降之意,若能再得益州,世子的威信必无人能撼动。
-
寿春的雨连绵不绝地落了三日。
萧决失踪三日的消息,很快在扬州传开,成了时下热议的话题。
“……外面那些人都在笑话你成婚三月就要当寡妇了,小兰花儿,你倒还挺镇定。”
前来汇报事务的盛婋上下打量兰莳,见她眼下虽有一团乌青,但整个人情绪似乎并无异样。
兰莳听了她这话,浓睫微颤,却没有接这个话题,只道:
“一万钱左右够吗?薛涉来时送了我三匹蜀锦,卖了应该能换一万钱。”
“够,当然够,其实寿春城这边,将织坊兑出去之后,账面是能平的,就是芳林岛那边的开销……”
玉鹊刚进来便听到这后半句,她问:
“芳林岛不是都能自给自足吗?赵媪担心娘子吃不惯萧家饭菜的口味,上个月还给我们送了酱菜,说是她们自己在岛上做的呢。”
“小孩子少打听,”盛婋接过玉鹊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挑眉道,“蜂蜜水啊?这么奢侈。”
时下蜂蜜价贵,一杯蜜水抵寻常百姓半月收入。
玉鹊瞥了眼正专心翻阅情报的兰莳,小声道:
“少君让备的,说娘子太贪酒了,对身体不好,实在不愿喝水喝茶,就给娘子喝蜂蜜水解馋。”
兰莳翻看的动作一顿。
盛婋余光瞥见,心下忍不住暗笑,到底是少年夫妻,新婚燕尔,纵然这位女公子平日一副冷情模样,怎么可能半点不在意?
盛婋问:“那萧家上下,如今什么情形?”
玉鹊:“还能什么情形,自然是发动全家上下找人,监察司、芍坡大营,还有琅琊王那边也下了令,说是哪怕要将扬州翻过来,也得找到萧中郎将。”
前夜卯时,兰莳发现萧决彻夜未归,立刻前去知会了萧夫人。
萧夫人那时正在萧太公寝居内侍疾。
她闻言倒是先安抚兰莳莫慌,随后派人传萧平晏夫妻二人前来,向杨鸳交代好内宅诸事,又命萧平晏去监察司打听萧决去向,萧夫人自己则是去见琅琊王。
因而萧决虽失踪三日,但萧家上下乱中有序。
兰莳的衣食住行也一如既往,今日一早,杨鸳还亲自来问玉鹊,少夫人缺不缺药。
倒是没有亏待她,盛婋放心几分。
又忍不住微微蹙眉,就是听上去像对待客人,不像对自己人。
“——琅琊王果真明日就要启程去汝南?”
兰莳盯着情报上的一行字道。
盛婋回过神道:“是不是要去汝南不清楚,不过王府膳房内的徐媪说,今日王妃命她们准备大量干粮,是琅琊王的口味——至少可以确定,琅琊王明日会出趟远门。”
那就没错了。
兰莳看着那行字想,定是汝南那边有了回信,王雍愿意见琅琊王,所以他才会立刻动身。
然而——
情况和她当初的预想有了出入。
兰莳紧抿着血色淡薄的唇。
当初,她想要煽动琅琊王称帝之心,设计让琅琊王远离寿春,是为了给萧家颠覆扬州的机会。
可现在萧决失踪了。
琅琊王带着一班亲信前去访贤,留守扬州的只剩郁修。
兰莳引燃麻纸,投入一旁的铜盆中。
“近日不要再传递消息了。”
“为何?”
“琅琊王一走,郁修在扬州说一不二,难保不会再对我下手,好在郁修并不知道阿姊你的存在,这段时日,你一定不要再和王府的暗探往来,玉鹊,你们也不要出门。”
玉鹊郑重点头。
盛婋捏了捏兰莳的手,直到临走时,眼里仍噙着浓重的忧色。
她倒是替旁人考虑得周到。
她自己呢?
萧家如今风雨飘摇,若他们知道郁修对兰莳并非寻常好感,甚至因为她才与萧决结怨,乃至痛下杀手。
萧家容得下她吗?
这几年世道崩坏,在阖家生死面前,献妻子献儿媳的人都不在少数啊。
盛婋的担忧并非多虑。
翌日一早,兰莳刚从萧夫人处与她一道用过朝食,顺便旁听了搜寻萧决下落的进展,便在苑中一角听到了与她有关的争执。
萧平晏:“……若非这次定谋出事,你是不是还要替他一直瞒下去?”
卫骁:“少君……少君不让我说啊,他说这婚事本就是琅琊王所赐,推托不掉,何况被郁世子觊觎也不是谢女公子的错,既做了萧家妇,就是他的人,连自己婆娘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萧平晏:“这是一回事吗!眼下定谋出事,说不定就与郁世子有关!”
他的声音听上去怒不可遏。
难怪自打定下婚约后,定谋与郁世子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剑拔弩张。
从前两人虽无交情,但面子上倒也还过得去。
但定谋成婚后,明里暗里,这个郁世子都在不停给他使绊子。
明面上,定谋的嘴皮子吃不了亏,可对方世子之位摆在那儿,暗地里免不了被为难。
更何况琅琊王今天一早已经启程离开寿春了。
他一走,身为世子的郁修在扬州说一不二,就算萧决能平安归来,他仍可以继续对萧决下手。
命只有一条,他能扛几次?
萧平晏重重锤向一旁树干,震得枝叶乱颤一气。
他恨声道:“如今定谋下落不明,我瞧她也并无悲恸之色,只怕对定谋没有半分真心!说不定,本就瞧不起陇西萧氏的门第,现在改嫁的人家都物色好了!”
花树后有脚步声响起。
两人皆耳聪目明,闻声立刻回头。
卫骁只见一片淡青色的衣角便暗道不好,深深垂首见礼:
“拜见少夫人。”
兰莳手里捏着一片被震落的叶片,她平静地看向满面怒容的萧平晏,不过几息,萧平晏脸上的怒色便渐渐敛去。
一个大男人在背后说人坏话,终归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萧平晏侧过身,没有直视兰莳的脸,草草抱了个拳,唇动了动,似乎想要道歉。
然而萧决下落不明的愤懑堵在心口,令他难以向兰莳说出道歉的话。
反而是兰莳先开口:“抱歉。”
萧平晏怔了怔,回过神来,脸色微沉道:“方才是我一时情急,失言了,还望少夫人勿怪。”
他和杨鸳一样,尽管萧决称他们为兄长和嫂嫂,他们却称呼她为少夫人,而非弟妹。
兰莳道:“兄长的事,我听阿母说过,兄长是忠烈之后,父兄皆为萧家战死,阿母收你做义子,与夫君一同长大,你二人曾一起杀退羌人,也一起受过太翁责打,离开凉州时,你们约好有朝一日一定带着萧家上下,堂堂正正回到凉州的故土。”
萧平晏听着她的话,一个八尺余高的男人,眼眶竟渐渐红了起来。
“你们与他还有未竞的事业,切不可现在就沉溺于悲恸之中,好好想想,即便萧决失踪真与郁世子有关,他难道想要的只是我吗?”
萧平晏和卫骁都被她的话所吸引,不自觉地看向她,看她冷静而肃然道:
“兄长,太翁如今卧病在床,萧家军归你调配,只怕你,才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仿佛一记重锤打在萧平晏的灵台上。
他神思骤然清明。
兰莳凝眸道:“或是利诱,或是威逼,郁修一定会设法夺取萧家军的掌控权,你务必小心提防。”
在她那个梦中,最早死的可并不是萧决。
“我明白了,”萧平晏眼中抵触之色尽消,拱手道,“少夫人亦要保重。”
“我会的。”
卫骁也道:“少夫人保重,少君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回来的!”
两拨人在苑中道别,回到萧决的院子里,兰莳入内更衣,阿靖将苑中发生的事同其余三女说了一遍。
沉鱼皱了皱鼻子:“话说得真难听,夫君保护妻子天经地义,怎么能怪我们娘子惹事?”
玉鹊道:“就是,娘子前日熬了一整晚没睡,昨夜最多也就睡了两个时辰,非得大哭大闹才叫担心少君吗?”
唯有锦书不发一词。
她猛地起身向屋内大步走去。
兰莳正在矮柜里翻找东西,那里存的都是各类药包,其中有一只白玉小瓶,她刚拿出来,就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子在做什么?”锦书的声音冷得前所未有。
兰莳浑身一僵,没有回头,缓缓阖上抽屉。
“……不知道的以为你抓贼呢。”
锦书并不理会,指着她手中药瓶。
“谢兰莳,你拿这瓶药,想做什么?”
许久未听锦书连名带姓叫她,兰莳还颇觉怀念,她静静看着锦书道:
“萧决不中用了,以防万一。”
“他不中用,你的身体就中用吗?谢兰莳,你身体眼看着刚好起来,你就要拿来糟蹋吗!”
锦书话说得强硬,喉咙却先哽咽起来。
兰莳被她泪眼滂沱的模样看得心软。
僵持了好一会儿。
兰莳道:“……好了,我不吃就是了。”
她取出帕子要替锦书擦脸,却被锦书躲了过去。
锦书冷着脸:“这药放在我这里,我替你保管。”
“……”
“你看你还是想吃!”锦书怒极。
“给你给你。”
兰莳无奈地摆摆手。
锦书将药瓶揣进怀里,谨慎地与她拉开距离,随即转头就跑,不知道拿去哪儿藏起来了。
其他三人丝毫没有察觉,坐在外面嘀嘀咕咕。
阿靖:“少君要是真死了,马就得我自己养了,好贵啊。”
玉鹊:“没人管娘子,她又得穿得破破烂烂的。”
沉鱼:“以后蜂蜜水也喝不上了……诶,这回我们又要躲到哪儿去呢?”
锦书从她们三人身旁经过,投去了一眼。
这一眼眸色沉沉,涌动着复杂而沉重的情绪。
另一边,女婢已替兰莳备好浴汤。
净房内水汽氤氲,兰莳将侍奉的女婢都遣了出去,独自浸在热水里出神。
郁修接下来会做什么?
薛涉到底去了何处?
萧夫人和萧太公至今仍无动作,他们到底有没有暗中做好准备?
……头好痛。
兰莳蹙起细眉,大约是连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稍微多思考一会儿,后脑便犹如针刺。
兰莳扶着桶沿,缓慢地从水中起身,换上衣袍。
但愿今晚能睡得着。
真奇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眠过了,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呢?
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热气和澡豆的芳香。
兰莳觉得呼吸不畅,想去推窗,净房内的烛光却无风自灭,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替她推开一丝缝隙。
一阵清风吹入窒闷的胸腔。
兰莳浑身一僵,她认出了那只手。
“萧……”
刚一侧身,她微微张开的双唇被人猛地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