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些纷纷扰扰, 暂时与昏沉的万贞儿没有关联。
距离上一次被杖责,总有十年了吧?她其实混沌的记不清事情发生的具体岁月,就连那痛似乎也因为时间的久远一并忘却了。
然而当吴皇后一声令下, 板子再一次落在她身上时,那些痛的记忆顷刻间如洪水一般裹挟而来,令她痛的发抖。如此痛楚的时刻,不免还是和上次一样在心里喊“娘”, 可心里刚念了一声娘,下一瞬她又意识到,同那时候还能期望出宫与娘亲团聚不同,现在娘亲已经去世了, 再无相见之日。
这样一想, 似乎痛晕过去也是一种仁慈,她便放任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还是儿时的冰天雪地,面目朦胧的娘亲紧紧拥抱住她, 那样温暖的怀抱,唤着她的名字,声声泣血,“贞儿, 我可怜的儿。娘在这里, 别怕”, 说着,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掌心是温热的, 简直让人想要落泪。
可等她睁开眼,夜半昏沉的宫室,紧紧握住她手的人是朱见深。
他显然是极累的, 就那么直接伏在她榻前,和衣而眠。远处有一盏柔和宫灯,黄黄的光晕落下来,照着他与她握着的手,万贞儿沉默着注视他们紧握的手,半晌,移开视线,瞧见旁边几案上的药碗以及散落的奏本。心中了然,他大约是忙着政事又忙着看顾伤病的自己。
这是很好的,掌心的温热也令她有些恍惚。可是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两次廷杖,都是为了他,但这次似乎又不大一样,怎么不一样,万贞儿说不上来,她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心里的委屈比上回多了些别的东西,细细辨去,竟有一丝怨怼。他会不知道么?若不是他当初那样强留她,这一场廷杖或许根本不会有。
正出神间,朱见深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万贞儿忙阖上眼,仍装作睡着。
她趴在榻上一动不动,感觉到紧握她的手动了一动,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后,身上的锦被人轻轻被往上提了提,夜色里响起他低低的一声叹息:“是我不好。”他自顾自的说着。
之后也没有别的话,有衣料窸窣声,他大概脱了外衣,在她榻边的一张小榻上安置了。虽然这大概是乾清宫的寝宫,她正趴睡着的这一张属于帝王的睡榻其实很宽敞,但可他没有上来,大约是怕无意间触到她引她伤处痛,他只伴在侧边睡,就仿佛那么多年她都是这样在他身边守夜一样。
太医院的人被吓得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各种珍贵药材流水一样的用,她的伤到底是渐渐好了。只是清醒时候每每与朱见深在时错开。他是很忙碌的,军国大事不可不察,因此来她身边守着常常是夜里。
这时候,她通常是睡着的,即使是假寐。
实在不愿意醒,连万贞儿自己都觉得乱,这一场风波闹下来,阖宫上下都该知道她与皇帝的关系不仅仅是教养姑姑与小主子。宫里流言传的那样快,说不定连宫外都有人笑话她,大了人十七岁,还想着做皇妃。真真老牛吃嫩草,让人笑话。甚至有人会眉飞色舞着用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说着她是如何勾引小主子。
还有周盼儿,她一定是知道了,按她的性子,应当恨不得冲进来将她撕了。虽然可能因为朱见深做了些什么,这几日都不曾冲进乾清宫将她纠起来。可一旦当她身子恢复的差不多,总归不可避免的要见她。
可自己有什么脸面去见周盼儿呢?
越想越乱,她闷闷的将脑袋埋在柔软微凉的枕头里。
乾清宫寝间的一夕安寝,其实并没有很久。譬如废后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万贞儿耳里。
“皇爷已经正式拟了诏,废去吴氏皇后之位。”魏姑姑替万贞儿上完药,轻轻提了一句。
万贞儿一怔:“直接废后么?”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她以为至多是申斥或者禁足之类的,毕竟那是新立不久的皇后。万贞儿微微趴起来,扭头道:“可是,太后以及朝臣那边都要如何交代呢。”
“这都是皇爷的事了。”魏姑姑递了一盏泡茶过来,道,“总之,废后这事是已定了。”
万贞儿接过盏儿,吃了一口,蜜饯金橙子泡茶,橙子的清冽与甘甜将口中残余的药味驱散了,但舌根还是微苦着,与这甜泡茶混在一处略微发涩。
“可是,吴氏到底年纪小,立后不过一月就废,我怕她想不开……”
“哎呦,我的姑奶奶。”魏姑姑翻了个白眼道,“什么时候了,你想着她?她打你的时候可没想着你想不想得开。”
当众廷杖,还是以魅惑君王这样的罪名打的,这跟把万贞儿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也没什么两样了。若不是皇爷雷厉风行硬是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下了废后诏书,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毕竟,连新立的皇后都被废了,其余敢嚼舌根的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指不定宫里宫外会传出多难听的话呢!
魏姑姑盯着万贞儿,严肃道:“你不能再躲了,贞儿!吴氏敢这样随意拿个理由杖责你,不就是因为你没有正经被册封,名义上只是个宫人么?这‘实’都已经受了罪,‘名’也不得不跟上。”
“可是,魏姑姑,我怕。”
“怕不怕都是这样了,”魏姑姑道,“贞儿,你能走下去的。我从小看你长大,我清楚的,你的性子远比你想的要坚韧。”
她放低了声音道:“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那些风风雨雨并不是你一个人去面对,皇爷也与你一起呢!”
万贞儿沉默了。
“朕要立你为后。”在她仍昏睡不醒的某个深夜,她隐约听见了朱见深的这句话。他握着她的手,起誓一般道,“从此以后,朕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如水一样的静夜,梦呓一样的话。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是落在手背上的吻又那样炽热。
万贞儿的心不免动容了一瞬。
他说他要立她为后,要她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那会如何呢?她或许能像孙老娘娘,光明正大的簪戴上漂亮的凤钗首饰,穿着皇后的常服,受内外命妇朝拜。那样的场面,她年纪小的时候,作为宫女在凤座后垂手伺候,是偷偷见识过的。甚至因为是在凤座之后,都会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这些身着大礼服的命妇,也是在拜她一样。不可能不动容!那样摄人心魄的臣服、山呼与叩首。
但她也明白,那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彼时也一心念着出宫回家去,不曾像同样为这场景心神恍惚的周盼儿一样,尽力向帝王靠拢。
可是现在,这个少年天子为她废后,又许诺要立她为后。
那些遥远如隔云端的事,仿佛顷刻间被捧到手边,触手可得。
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再没有人敢跑出来拿着莫须有的罪名打她了。
想着那场景,她不免也笑了一下,可惜到底还是有理智。立她为后这事,比废后更难。
这难,朱见深也是知道的,但他恍若未知。
朝堂这边,随着他将牛玉党羽夺职从轻发落,并且压下弹劾首辅李贤的奏本后,大臣们看上去是很和气的,办事也显得利落许多。然而,当朱见深试探着问了立万氏为后之事,有赞同者觉得这是皇爷家事,但更多的是面露难色的。新入阁的商恪更是隐晦道:“昔年宣庙老爷立孙娘娘为后,是有皇长子。”这还是在孙娘娘从前就是正经的太孙嫔的前提下,如今这个万贞儿,乃是宫人出身,膝下又无皇子,实在难以服重。
这话的道理是真切的,只是朱见深还能压着不去理会,至少目前没有阁臣敢当着他明面说此事万万不可。
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大臣们,是他的母亲周太后。
“依我说,这种表里不一、无法无天、狐媚下作的人就该赶出宫去,才清净!”周太后咆哮道,“别说什么封后这等笑话,这么一个小小奴婢,又比你大上许多岁,就是封妃,我也不许!”
简直是笑话!她熬油似的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从一个宫人成为如今的皇太后。万贞儿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天天喊着要出宫!结果她儿子要把后位捧给她!想到这一点,就令周太后气得发抖。饶是她自己在先帝时屡次费尽心机,先帝也一直没有答应废后立她!
她都没有做过皇后,万贞儿那个贱人凭什么!
周太后不管不顾咆哮了一通,下一瞬,就瞧见她儿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神色,倒有几分像他父亲在南宫时,令周太后从全然的愤怒中抽离出来,有些发憷。
朱见深此时的神色,简直有些阴鸷。
“母后说了她那么多不好。”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儿臣倒想问问母后,当年母后与父皇被困……困南宫,是否还记得东宫里还有一个我?我那时候不过几岁年纪,又立又废,什么太子,沂王,说变就变,朝不保夕。”
周太后的脸色变了。
“东宫的冬天,母后可能不知。”朱见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桩遥远得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我忧心了很久,整夜担心叔父什么时候会废了我,或者干脆省去废太子这一步,直接让我在寒夜里死去。最后终于还是下了废太子诏书。”
“我很害怕。我在心里喊您,可是您没应,当然也应不了,这我不怪您,您有您的难处。可是还是害怕的。”
“宫人们知道我落了势,一个个都想往外跑。偌大的一个东宫,门厅寥落,就连被皇祖母强命留下来照看我的人,都是一脸的倒霉之色,唉声叹气。”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只有一个人,愿意望着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小爷,是万贞儿。”
殿里安静了一瞬。周太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辩解道:“你好歹还正经在宫里,有你皇祖母在,不愁吃不愁穿,能有多苦啊?我和你父皇当时在南宫,日子才是难熬,后边几年连日常用的碳米都是克扣的,纵有好的,钱氏也是全紧着你父皇。你父皇竟然也心安理得地受了!”
周太后说着说着,又觉得有底气起来,比起苦,她自然比他更苦。周太后伸出手展开给他看:“你瞧瞧,我这手,在寒冬时节还落下冻疮了!只要沾水,又痒又痛。你至少没有饥寒受冻吧?又能苦到哪份上!”
“你现在是天子,小时候吃一点微不足道的苦头怎么了,至于到现在还拿出来说么?好像我欠你一样。这就是你的孝道么?你怎么不体谅体谅,当时我在南宫又有多难,钱氏那个贱人又与我作对!”
就知道是这样,朱见深心想,冷笑了一下。他实在对于从周太后这里获得一些真正到他心坎上的关怀失去了希望。是了,没受饿没挨冻,能苦到哪里去呢,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无病呻吟而已。
朱见深吸了一口长气,压抑着怒火道:“母后自己有说不完的苦,操不完的心,儿臣知道。母后是母后,儿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可是儿臣挨打的时候,受人作践的时候,您也确实不在。”
“是贞儿挡在我前面。”朱见深越说越快,“她替儿臣挨过板子,在寒夜里抱着我说别怕,和别人争执维护我。母后说她不过是个小小奴婢,可就是这个奴婢,在那些年月里,做了所有母后该做的所有事。”
他锐利地盯着周太后。
“吴氏打她,打的不是万贞儿,打的是儿臣的脸。”他的目光灼灼,使得周太后几乎不敢直视,移开了视线。
“母后不心疼她,儿臣不怪。可母后还说要赶她出宫——母后,您摸着心口问问自己,没有万贞儿,还有没有今天的朱见深?若没有她,等您从南宫出来,倘若真的能出来,您能看到的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棺材而已。您不感激她,还要骂她,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太后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在跟哀家说话,还是在审哀家?”
“儿臣不敢,”朱见深冷冷道,“只是提醒您,做人还是要有良心的。”
他眼睛低垂下来,继续道:“好人有好报,不好的人,得到的报应自然也不怎么好。像爵位、官职,或者说属地,都是一报还一报。”
这话语里的意思令周太后瞬间反应过来,她父亲的爵位已定,原本她还在沾沾自喜,因为朱见深只封了她的父亲一个爵位,因为钱氏的父兄目前什么封赏都没有。
可是她的兄弟们还没有正式封赏,那些悬而未决的恩典,都在皇帝手里攥着。甚至周父已有的爵位,如果因犯了什么事由大臣们弹劾,也许也能取消。
想明白的这一瞬间,周太后脸色立刻变了:“你在威胁哀家。”
朱见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淡的道:“不敢,儿臣如今忙碌着,前朝的事多,您大概也有耳闻,因此想要早些使家中安宁。等有了空闲,能好好为弟弟们挑一挑就藩封地。泽哥儿乃是您疼爱的幼子,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朕一定会好好为他挑个福地。”
周太后像被踩住尾巴一样,腾的从圈椅上跳起来:“那是你亲弟弟,他才十岁啊,什么福地就藩?哪有去那么早的。皇帝,你什么意思!”
“当然,母后想多留泽哥儿一阵,也不是不能商量。”朱见深道,“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话说出来,简直有些讽刺的意味。周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拿手指着朱见深道:“万贞儿到底有什么好!她给你下迷魂汤了么!你非得她不可吗?”
朱见深一掀衣袍,跪了下去,坦坦荡荡道:“我非她不可。”
周太后俯视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年轻的时候,先帝对她宠过一段时日,可就是最宠她的时候,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姿态。为了一个女人,豁出帝王的脸面,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拿前朝后宫的利害来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对峙。
听起来简直可笑。或许他是像他爷爷,呵,他们老朱家倒是爱出情种。
周太后忽然想笑,又想哭。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有愤怒,有寒心,有不甘,还有另一种更隐秘的难以启齿的东西。那个万贞儿,当年在她的风头下,毫无存在感的一个宫人。在她成为主子后,看她都有些怜悯,觉得她生来就是奴婢命,同时有一种自傲。然而到如今,竟有人愿意为她废后,愿意到一位君王自降身段跪地相求。
可她自己呢?她熬白了头发,费劲了心血,才堪堪坐稳了太后的位置。皇后这个位置更是她一生之痛!这一世,她都不可能当上皇后了。
凭什么万贞儿就可以这样轻易地就获得这些?周太后想着想着,眼睛都红了。
朱见深仍跪着,静静注视着周太后,该说的话,该打的牌他全用了。
好一会儿,周太后终于开口:“好,哀家答应你。封妃,贵妃,什么都可以。可皇后,绝对不行。”
“母后,既然……”
她打断跪在地上的儿子的话,声音忽然尖细起来,简直可以称之为尖叫:
“为妃已经是哀家的底线了。若你执意要立她为后,哀家就一头撞死在太庙的柱子上。”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那根最近的金柱示意,手指尖在半空中发着抖。
“好让天下人都来看看,看看哀家的好儿子,是怎样为了一个女人逼死生母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