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皇帝要废后。
这消息像一阵狂风, 从乾清宫刮出去,刮遍了整座紫禁城。
周太后听说此事,很是纳闷:“册封还没到一个月, 吴氏连坤宁宫的椅子都没坐热呢,就废后?”
她倒是有些好奇了,加上这个儿媳妇本不是她所喜欢的,于是兴致勃勃的问:“是怎么了?我儿一向温和, 定是皇后闹了什么事,皇后怎么惹他了?”
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道:“皇后娘娘杖责了万姑姑。”
“万姑姑?万贞儿?”周太后不解,“好好地打她做什么?”又皱着眉补问了一句:“打的重不重?人还好吗?”
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帝对这位照顾他长大的万姑姑极为看重, 有时候连周太后这个生母有些不是滋味, 她有些疑心皇帝更重万贞儿些。也不知道皇后抽哪门子的风,跑去杖责万贞儿。真是蠢得可以。
宫人把头低得更深了:“太医都去了,说性命之忧倒是没有。至于为什么打, 皇后娘娘说……说万姑姑勾引皇爷。应该是撞破了私情,盛怒之下才用刑的。”
周太后沉默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半天,她才重新开口,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谁和谁有私情?”
宫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磕头发誓:“奴婢不敢说假话。”
又是沉默。门口侍立的宫人也都低垂下脑袋, 努力屏气凝神。
周太后呆了许久,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
“荒谬!荒唐!成何体统!”她腾一下站起来, 火冒三丈的咆哮, “万贞儿可是与我同岁啊!他俩是疯了吗?把我当瞎子啊!”
她与万贞儿,是从进宫起就相识的,一起在孙太后身边当过差。虽然她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也没有作践过她。这些年,她总以为万贞儿是懂事知礼,毫无野心的,不然怎么在少年时将能够在先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全都给了她。
可现如今万贞儿做了什么?她勾引了她的儿子!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周太后的手攥得紧紧的,想到儿子看万贞儿时的眼神,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她早该看出来的!她早该想到的!可是如何能想到呢?那时候樊顺妃被收用,是因在南宫略有颜色的妇人就没几个。可是皇帝不一样啊,皇后吴氏是有几分姿色的,柏氏更是楚楚动人,他放着这些年轻少艾的后妃不去宠幸,去宠幸一个半老徐娘!
苍天啊,周太后简直有些喘不过气来。
“摆驾乾清宫。”周太后怒道。她倒要去问问皇帝,是不是被那个老女人迷了心窍。
急匆匆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周太后瞧见了门口停着的另一乘太后肩舆。
显然,钱太后也来了。
周太后皱了皱眉。钱氏来做什么?是了,这吴氏能受封皇后,她也出了不少力,大概是来替她的皇后求情的。哼,倒是来得快。周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乾清宫的门槛。
走在外间,隐隐能听见里边的说话声,钱太后的声音显然有些焦急,正说道:“皇后惩治宫人,本是应当。纵有些许疏忽,也不至于废后。传出去到叫人笑话……”
“慈懿太后位居正宫多年,敢问无故责打宫人乃是皇后之德么?”
朱见深的声音冷冷响起。莫说与他同处一室的钱太后,就是帘外驻足的周太后心里都是一惊。这些年来,对着长辈,皇帝一直是很恭敬和顺的态度,何曾听过这样冷冰冰的语气?
皇帝正在气头上,周太后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一直脾气好的人忽然生气,其实有点吓人。
里边的钱太后愣了一愣,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也并不是无故,不是说有原因么,或者身边人失察也是有的。”
“万贞儿什么品行,慈懿太后不知么?后宫里这些隐私事,您难道一点看不出?”朱见深的声音越发冷了。显然,他此时已经开始对劝说的钱太后也有了意见。
周太后听着,心里头忽然转了几转。
如果吴氏被废了,钱太后没有了皇后做依托,之后再拿什么跟自己争?何况她越要保吴氏,就是越是要逆皇帝的意思,失了帝心,哪怕是子侄辈的皇帝,也决不是一件好事。
周太后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原本是来找皇帝兴师问罪的,可现在闯进去骂,别把皇帝的怒火惹到自己身上。说起来,如果借这个机会,把钱太后扶起来的这个皇后废了,换一个合她心意的人上去,譬如说王氏,那以后这后宫,就是她说了算了。
拿定主意。她清了清嗓子,一边开口一边从帘下进去:“皇后此举,实在不体面。”
钱太后的秀眉皱了一下,目光移了过来。
“怎么说万氏也有相护之功,”周太后继续说,“当年在东宫,若不是万氏护着陛下,陛下能不能平安长到今天,还两说呢。皇后不问青红皂白,把人打成那样,传出去,外头的人会说皇后善妒、不能容人。这样的人,德不配位。”
朱见深听了这话,也有些诧异的望了周太后一眼。旋即明白了周太后的心思,并不说破。独剩钱太后有些尴尬的坐在原地。
僵持了一会儿,朱见深扶着周太后坐下,钱太后则换了一个姿势,硬着头皮说:“再怎么说,吴氏也是先帝遗命选的皇后,不可轻废。何况她年纪小,行事不周或许也是有的,但人谁没个犯错的时候。”
朱见深业已在主位上坐定,听了这话,冷笑道:“所谓先帝遗命,其实是假传。”
钱太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周太后也瞪大了眼。
钱太后不敢置信地问:“陛下说什么?”
“牛玉勾结吴氏,假传遗命,已经查实了。”朱见深面无表情道。
与此同时,在司礼监直房的檐下,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太监牛玉已经被按住了。作为先帝身边多年的得力太监,他在这宫里威风了几十年,此时只冷笑。牛玉抬起头,盯着梁芳道:“你别得意,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今日抓我,明日自有人抓你。”
梁芳依旧维持着笑呵呵的脸:“多谢您教诲,不劳您费心。”
然后对那几个按住牛玉的内官道:“你们这几个猴崽子小心着点,说起来这可是你们爷爷呢,不能太造次了。”
内官们答应着,将人压了出去。
这一行人浩浩汤汤,也不避讳,弄出来的动静不小。此处距离六部直房并不很远,当梁芳将牛玉押着往外时,好些大臣都目睹了这一幕。
众大臣脸色不同,有些雄心勃勃的是欲意立一番功绩的大臣,也有脸色难看的,多是资历极老的。他们这些个老臣都偷偷去瞧首辅李贤的脸色,然而这位头发花白的首辅脸上看不清波澜,无喜亦无悲。
谁说不是一场杀鸡儆猴呢?牛玉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算是内相,这一次趁着废后的风波说抓就抓了,没有任何缓冲,像是一把刀切下去,干净利落,连血都不见。内衙门的天却彻底变了。
那么外廷呢?年轻的天子又该如何对待他们这些大臣呢?
一时之间,关于废皇后之事,竟然罕见的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上书者有却不多,更多的是在观望。
夜里,首辅李贤宅迎来了好几位客人,都坚持要见首辅。门房很为难,这些都是平日里与老爷相熟的旧识。虽然门房照着吩咐说老爷已歇息,他们却都不肯走。僵持了好久,直到老爷终于愿意见他们。
李宅书房里,这几个大臣都面色焦急,其中一个忍不住了,向李贤道:“李阁老,眼下这情况,可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的。”李贤道,“被抓的是牛玉,抓他是因为他假传先帝遗命,明明没有白纸黑字诏书,却说些莫须有之事。你们又没有假传遗命,慌什么。”
“可是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贤淡淡道:“那你能如何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接不上话。本朝皇权独尊,虽说大臣们也爱议事建言,可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皇帝和大臣吵架,流血吃亏的多半是后者。
李贤看了他们一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先看看是如何处置牛玉罢。”
“是了,”一个党羽附和说,“真要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
李贤起身,负手走至窗边,叹息的笑了笑:“你们今日这一来,外头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呢。”
确实有人在盯着,夜色里,锦衣卫小旗官静静地盯住李府,写了事折,由人传到锦衣卫指挥使袁彬处,再传至紫禁城,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摆在了朱见深的案头。
宫灯瞳瞳,这位少年天子的脸一半在光亮中,一半在阴影里。
他登基的首月,就将原锦衣卫指挥使给换了,将在南京的老人袁彬调回了京城。到底不是文官也不是权宦,是以当时众臣并没有什么反应。
看罢奏事折,朱见深勾起了唇角,什么话都没有说。
朝堂之上,比牛玉的处置来得更快的,是关于首辅李贤的弹劾,说他在先帝年间的一桩谋反案中以权谋私。同时,李贤亲近下属中的一人却得到了升迁。于是为首辅激烈辩驳的人又少了些。
这日,皇帝召见首辅李贤。
李贤理了理官袍,这才跟在内官身后,进到殿中。朱见深正坐在案前,手执笔,在一张宣纸上作画。听见他的请安声,朱见深抬首,朝李贤笑了笑,笑容温和。
“赐座。”
李贤谢了恩,坐下来,可心里头那根弦是绷着的。
朱见深以一种聊家常的口吻道:“这几日,有人递了弹劾你的折子。”
李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臣惶恐。”
“不必惶恐,那些折子,朕都压下了。”朱见深道,“先生是先帝留给朕的肱骨之臣,朕信得过。”
李贤拱手道:“陛下圣明。臣愧不敢当。”
“朕此刻也不敢当圣明二字,天灾人祸,全挤在一起。”朱见深道,“这时候,庙堂之上实在不能有大乱子。”
他继续用画笔绘着南山之下的一丛菊花,道:“牛玉的事,朕意已定,虽然他在皇后一事上犯了糊涂,但到底也是先帝的老臣,又有功劳。朕让他卸职,去南京养老,他这般年岁了,也该舒舒心了。”
李贤微微抬眼,望着这位十八岁的皇帝。
好厉害的手段,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抓一放之间,全是帝王心术。
他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然后带着皇帝亲笔所绘的一幅南山秋菊图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