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有些事若未察觉, 那便没什么,可是一旦有了揣测再看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魏姑姑开始留心了, 暗中观察着太子殿下与万贞儿的相处。越看越觉得不大妥。
从前太子殿下年幼,万贞儿陪睡在外一间算是方便,可是如今太子殿下都已经到了纳妃的年纪,万贞儿还睡在那里, 瞧着就有些不合适。
况且,太子殿下也太过依赖万贞儿了些,但凡下学归来,在殿中没瞧见万贞儿, 必定要问人去哪里了。夜里闲暇时候, 万贞儿坐在凳上专心刺绣,太子隔一会儿必定会抬眸看一看她,望着她的时候眼神格外温柔。那可并不是看陪伴已久的年长宫人的眼神。除了万贞儿, 还有韩老老、金杏并其他几个常年陪伴的宫人,太子殿下绝不会这样看她们!
魏姑姑看着,心里头越来越急。
夜里卧在塌上,魏姑姑辗转反侧, 忽然想起来了, 蓦然坐直起来。
那种眼神她见过的!当初先帝爷还在世时, 就是这样看孙太后的!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乱糟糟的。
贞儿, 你可知道?那个你以为是孩子的人, 已经有了不得了的心思?
就这么观察了好些天,皇后使人传话,说秋高气爽, 北海子的菊花开得正好,请太子去赏花。
说是赏花,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多半是借这个名头,令太子殿下可以远远地瞧一眼秀女的。
万贞儿听了消息,从库里取了几件鲜亮衣裳,与头冠玉带之类的成套搭配好,供太子殿下挑选穿戴。
“穿这件如何?”她拿起一件大红的织金通澜曳撒,拿给太子瞧。万贞儿还记得呢,之前有一回去行宫,他就是穿着这一身教她骑马。红衣白马少年郎,极为潇洒。
可是朱见深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兴致缺缺的模样。
万贞儿又拿起一件宝蓝的,也是曳撒,绣着银白的云纹,比那件红的素净些,但仍然色彩鲜明,夺目好看。
朱见深还是不说话,不仅不说话,反倒皱起眉头。
“殿下怎么了,这些都不喜欢?”万贞儿有些奇怪,明明这几身鲜艳衣裳还是之前他特意让裁的。这会儿倒不想穿了。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闷闷地说:“不喜欢。”
她就这么想让旁的女子瞧见穿得好看的他?
万贞儿面露疑惑,但仍好脾气的说:“那是奴婢没选好,殿下想穿什么,让他们拿来。”
说着,张罗着让宫人们打开橱柜,将里边叠放的各色衣裳取出来让朱见深瞧。朱见深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一件:“穿这个。”
宫人忙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是件白色的如意云纹道袍,虽然料子是极舒适的料子,但乍一看有些太素了。
万贞儿道:“今个儿这场合,这件是不是有点素净了?”
“这个正好。伺候更衣。”朱见深不容置喙的道,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让内侍给他更衣。
万贞儿便退到一旁,望着内侍们替他更衣。这如意云纹道袍素是素了些,可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好看。白色衬得他的眉眼越发清俊,带着点冷意,像月光。
“殿下穿这样简单的衣裳,也很好看呢。”万贞儿笑着说。
朱见深原本有些生闷气,这一下忽然听见她夸他好看,没忍住嘴角微微扬了扬,察觉到便立刻压制住笑意,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这时候知道哄我了。”然后转过身去,往外走。
万贞儿又笑了。这就算哄了?那么太子殿下还挺好哄的。
她望着朱见深的背影笑,却又有点淡淡的惆怅,等会儿那些如珠似玉的秀女,不知道哪一个会入得他的眼。
等有了心上人,他也不会如往常一般那么依赖自己了。万贞儿心里早已有这个预感,因此时时告诫自己,好让自己提起习惯,真到了那一日,也不至于过于难受。
万贞儿立在原地出神了一会儿,忽然那个身影又回眸望她,嘴角微微弯着:“一起走,贞儿。”
万贞儿定了定神,快步跟上他。
这个时候的西苑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天色透亮若一整片无暇的琉璃,大雁成行振翅飞过,雁过无痕。正是菊花开得正好的时节,黄的白的紫的,一蓬一蓬地聚在一起,香气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说不出的好闻。
临湖高处的浮光阁中,钱皇后和周贵妃已经坐着了,隔着一重湖色作为围挡,居高临下望着那边。在那一边正是被教养姑姑们引过来赏秋的秀女,都穿着浅玫色新裁宫装,青春少艾。
周贵妃悠悠道:“隔这么些距离,我瞧着倒也能瞧个大概,皇后娘娘若哪里瞧不清,只管问我。”
钱皇后只是含笑道:“那便多谢贵妃,不过我瞧不瞧得清不要紧,太子殿下能明白清楚就好。”
“那是自然,我肚子里生出的孩子,看什么心里都明镜似的。”周贵妃笑着拿起一颗龙眼,剥皮吃起来。
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瑞娘有些忿忿,又来了,总是仗着太子是她所出在这里肆意妄为。
瑞娘心里对这位不尊敬皇后的周贵妃积怨已久,远远看见太子殿下在宫人万贞儿的陪伴下走过来,故意高声道:“太子殿下和万姑姑过来了呢,万姑姑照顾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难怪感情好。”
亲生的又怎么样,她怎么瞧着太子殿下待万贞儿倒比待周贵妃还要亲些。
这句话的弦外之意,周贵妃也听出了,脸色微变,只道:“宫人忠心是应该的。”
说话间,朱见深与万贞儿已经走近。
周贵妃瞧见朱见深穿的衣裳,大声呵斥道:“贞儿,你怎么让他穿了这么身素净衣裳过来,做事一点都不周到。”
万贞儿正在屈膝请安呢,忽然听见周贵妃斥责,立刻告罪:“是奴婢的错……”
“是儿臣执意要穿。”朱见深打断了她的请罪,望着周贵妃道。
当着钱皇后的面,周贵妃也不好发作,怕揭穿了母慈子孝的局面,于是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我的儿,只是今日园中花开正好,你若穿得鲜艳些,显得喜气。”
朱见深恭顺道:“多谢母妃教诲。”
钱皇后眯着眼看了看他,道:“这样穿也很好,恍若玉树临风前,来,坐罢。”
朱见深依言坐下,万贞儿自觉站在他的身后侍立。说了几句场面话,最终移到正题上来。
“长哥儿,你替母后瞧瞧,那边的花开得如何?”钱皇后笑着与朱见深说。
朱见深闻言往那边瞧了一眼,万贞儿也跟着往那边瞧。只见晴空之下,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人倚着亭看书,有人羞涩背对而立,也有聚在一起说笑的。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人,像是会出现在宫廷画师的仕女图卷轴里的景致。
却在这时候听见一阵喧哗。只见岸边的秋千架旁围了许多人,下一瞬,秋千高高地荡起来,踩在秋千上的倩影虽瞧不清五官,但一望就知道是位美人。那美人的裙摆随着秋千起伏扬起来,花一般的好看。
她荡得如此之高,甚至在高处触碰到了桂花树,桂花簌簌而落,香气四溢。
周围的秀女因她荡秋千的技艺高超而叫好起来。钱皇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笑道:“这女子倒是好胆量,荡得这样高,也不怕。”
侍立在一侧的关雎宫管事姑姑低声道:“此女乃是都督同知吴俊之女,吴氏。”
“吴氏。”钱皇后暗自记住了这个名字,回头看着朱见深笑,“长哥儿觉得此女如何?”
朱见深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道:“不过如此。”
“哦?这话怎么说。”钱皇后不料他竟然是这个态度,有些疑惑。
站在朱见深身后的万贞儿则有些着急,拿不准太子殿下是什么心意。他不会要把自己荡秋千的情景与此相比罢?当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以及许多宫人内侍的面,那可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担心这人乱说话,趁着站在身后被朱见深挡着,没什么人注意。万贞儿伸出手,飞快地将朱见深后腰处的玉带轻轻拉了一下。
朱见深捧起茶盏,借着这动作,侧身看了万贞儿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有些促狭。
万贞儿心里一急,悄悄瞪了他一眼。
朱见深的笑意反而愈发浓厚。
贞儿这样子,倒真可爱呢。不过再逗下去,便该真生气了。
朱见深正了正神色,道:“今日虽然天朗气清,但到底是秋日,风起时有凉意。此女偏偏这时候弄秋千,未免哗众取宠。”
“对,就是,”周贵妃也道,“不似个庄重的人,我倒瞧着那个看书的姑娘更顺眼些。”
钱皇后点头道:“都是年轻姑娘,心性高,想争先,还得长久看才好。”
此后又指了几人给太子瞧,然而无论是什么样的少女,太子都不曾流露出青睐之色。最后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钱皇后只当太子是少年心性,眼界高,便没有说什么。静静赏了一会儿花,便散了。
回到东宫,万贞儿照例去张罗晚膳。朱见深却说:“不急,我有话想和你说。”
特意叫她进内殿来,顺便摒退宫人们。
万贞儿正思量着他想同自己说什么话。难道是刚才有瞧中了哪个女孩子,不好意思说,要偷偷讲给她听?
正揣摩着,忽然朱见深捧着一个匣子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好使视线与她平齐:“这是我为你做的。”
匣子打开,是一根木簪。一看就是很好的木料,簪头是梅花形状。造型古朴大方,只上了清漆,简简单单,又好看。
“好端端的,送我这个作甚。”万贞儿拿着簪子,欣喜地翻来翻去,“但真的很好呢。”
“贺芳辰之用。”朱见深道。
原本他是想等几天万贞儿过生辰送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很想送给她。
万贞儿笑道:“这个好,我很喜欢。”
朱见深也笑起来:“那么,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簪上么?”
万贞儿点了点头。
于是朱见深按着她坐在镜前,伸手将她的发髻散了,发丝掠过他掌心,朱见深深深嗅了一下,然后拿着梅花簪,比划着替她簪发。
虽然心里演练过,但为人簪发到底是头一回,他试了两次,才终于松松散散替她挽了一个髻。
“以后,我给贞儿送送更好的。金的,玉的,点翠的,镶宝石的。贞儿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万贞儿望着镜子中他那张年轻的脸,笑起来:“不要,那些都太沉了,我头上这个正好。”
夜幕降临,万贞儿戴着那支梅花簪,笑晏晏地走出殿中,预备喊内侍摆膳,然而她正吩咐着,魏姑姑却走了过来。
魏姑姑的目光在她鬓上的梅花簪停了停,道:“万贞儿,你今日回直房歇息,我有话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