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万贞儿倒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 她进到直房寻见关雎宫管事姑姑,彼此打了个招呼。
她在宫中这么些年,先侍奉太后, 接着侍奉太子,是很有脸面的宫人。关雎宫的掌事姑姑半点不敢托大,一见万贞儿便笑着迎上来,让座、端茶。
“倒也不用那么客气, 我就是随意来看看,秀女们可都安排妥当了?”
“差不多了,都已经分配好住处和伺候的小宫人,现在就是收拾收拾。”管事姑姑笑盈盈道, “这回选出来的秀女, 可有不少出挑的呢,万侍长且坐着喝茶,我把名册拿来, 细细说与您听。”
万贞儿客气地笑笑,捧着茶盅吃了一口茉莉香片,在袅袅的茶香里,隐约听见外头院子里有年轻女孩子低低的说笑声, 脆生生的。
管事姑姑捧了名册来, 摊开在她面前:“姑娘请看, 若论容貌出众,这位吴氏是一等一的好, 出身也不错, 乃是都督同知吴俊的长女。”
万贞儿细细对照画册查看,想起方才那个漂亮女孩子,原来她是吴氏。难怪呢, 从小生得这么美,家世也好,定然是被人捧着掌心里的明珠,性子直爽些也不奇怪。
往后翻,都是眉目清秀的少女,其中有一个也有些眼熟,仿佛是方才看见的捧书看的姑娘,万贞儿扫了一眼名册,此女姓王,却不是文官家的女儿,反倒是武官家的,也是奇了。
接连翻了几页,最后一张是柏氏,画像上的人生得柔媚,颇有些西施捧心之胜态。
管事姑姑瞧万贞儿的视线停驻在柏氏的画像,笑道:“这个柏氏,是个可人疼的。生的模样万侍长也瞧见了,轻轻柔柔的。”依着她之前的经验,这个调调的女子,最是能惹得男人怜惜。想来也是有前程的。
“确实,我见犹怜呢。”万贞儿叹了一句,将名册合上,与管事姑姑又细细打听了一番这些秀女的性情。
回到东宫时,已经是黄昏了。今日云层厚,晚霞透不出来,只是闷闷的。殿中于是早早的就点了灯,还算亮堂。
万贞儿摆好箸儿,退到膳桌之侧侍奉。太子朱见深举起箸儿用膳,万贞儿则轻抬眼眸,借着灯影望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风姿端正,执筷的样子既规矩又好看。她望着他,不自觉想起白日里见的那些女孩子。吴氏王氏柏氏……都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无论是美色逼人,还是端庄大方,还是柔弱如水,随便哪一个站在他身边,都是神仙眷侣。
太子会喜欢她们么?会吧,连她自己瞧着那些美貌少女,都不禁有些心旷神怡。
她们也会喜欢太子的,殿下这么好的一个人,又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她们理应喜欢他。
寂然饭毕,朱见深移步至内殿,坐在椅上,照旧该翻看些闲书,然而书在手边却并不翻,
方才用膳就见着她落寞地站着,他当真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他自然知道她这落寞是为了什么,负责盯着姑姑的内侍偷偷通传,说她去了秀女们的关雎宫。
也不知皇后娘娘非要多事作甚,明明他瞒着姑姑瞒得好好的,还非要她去见那些不知所谓的女人。
他望着万贞儿问:“有心事?”
万贞儿换上笑脸回答:“没什么,今日去关雎宫看了看,秀女们竟然入宫了呢。都是些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无论是容貌还是人品都出挑。”
她垂下眼帘,问:“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朱见深定定望着她,良久,才低低道:“那贞儿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
万贞儿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瞬感觉到他视线的压迫,立刻把目光移开,只笑道:“奴婢怎么知道。”
“或许你知道。”
“这话倒不知怎么说,要我说,都好。”万贞儿侧身去端起桌上的残茶,“茶冷了,奴婢重新倒些热热的来。”
说着她转身欲走,一股力量却拉住了她,原来是袖子被朱见深紧紧扯住。他已经生长得修长白皙的手指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那双黝黑的眼睛盯着她不动。
“你当真不知我的心……”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笑声,帘子一掀,魏姑姑端着一个果盒走进来:“果房新进了新鲜柿子,请殿下尝尝鲜。”
自从太后离世,魏姑姑便换到东宫当差。她是陪伴太后多年的老人,无论是朱见深,还是万贞儿,都很尊敬她。
魏姑姑望见朱见深与万贞儿,目光在她被他拉扯住的衣袖上扫了一眼,仿若未见一般将果盒放在朱见深身旁的桌上,笑道:“怎么了,贞儿你惹殿下生气了?”
“无事。”朱见深松开手,道,“魏姑姑坐。”
魏姑姑道了谢,万贞儿也忙挪了一个宫墩儿过去请她坐下。魏姑姑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好像挺热闹。”
万贞儿道:“说起关雎宫的事而已。”
“关雎宫,秀女入宫,要是后娘娘能亲眼见着,不知道有多高兴。”魏姑姑感慨道,“她老人家临走前还惦记着孙媳妇呢,希望殿下能找个合心意的女子陪着。”
见她言语中提到孙太后,万贞儿与朱见深心里都一柔,彼此视线轻轻触碰,默契地掠过刚才的事。
“魏姑姑有空也去瞧瞧,您眼光一向好。”万贞儿与魏姑姑笑道。
有说有笑闲聊了一会儿,魏姑姑告退。她走出寝殿,脸上原本带着的温和的笑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神情。
其实,在万贞儿问太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时,她已经站在帘外了,只是听见他们说话,想着等一个空档再进去。直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才立刻掀帘子进去,正好瞧见太子攥着万贞儿的袖子不放。魏姑姑那一瞬间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宫里待了三十五年了,什么没见过?太子看万贞儿的那眼神,绝对算不上清白。
论理,她不该多管闲事。可是万贞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心里把她当半个女儿。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不争不抢,连在今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也让给好友周盼儿,不慕名利,更是怕卷入后宫那些斗争之中。小时候就只念着长大了,求个恩典出宫去。
这样一个人,会生出另外的心思么?
魏姑姑叹了口气,转身往韩老老直房走去。韩老老这些年也一直在东宫侍奉,虽然如今上了年纪,并不十分理事,但绝不至于老眼昏花到什么也不知晓的地步。她这样聪慧的人,定然能看出些什么。
到了韩老老直房,屏退伺候的小宫人,魏姑姑径直问:“您老人家可知道,太子殿下与贞儿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
韩老老沉默了一会儿,并不回答,反而端起茶吃了一口。
魏姑姑急了,上前道:“老老,你倒是说话呀!”
韩老老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那你又为什么问我这事呢?”
魏姑姑心里头一沉。
韩老老正色道:“我实说和你说,他们俩之间,如今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事。贞儿那孩子,我心里有数,她不会做那种事。只是……只是太子殿下,这么些年了,身边陪伴最久最亲近的人就是贞儿,我不知他能不能分得清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那当初太后娘娘在时,您怎么也不提点一句!”
“我怎么说呢,他们也没有什么不规矩的,何况太后娘娘会相信么?她老人家还病着,我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给她添烦心?”
韩老老道:“再说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樊顺妃不也是个例子么,太后娘娘对樊顺妃也是和颜悦色的。依我说,就是当真之后过了明路,对殿下和贞儿来说,也是好事。殿下他离不开贞儿的。日后封了妃,一定会待她好。”
“可是贞儿!”魏姑姑气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不一样的呀,那孩子原本的心愿只是想出宫啊!”
说破天了,万贞儿都比太子年长十来岁。并不是说她老了配不上,可是魏姑姑在宫中冷眼看了这么多年,知道恩宠易散的道理。这几年贞儿还算好颜色,为了旧日情谊,太子爱慕她也许是真的。但再过些年月,贞儿渐渐老去,他却风华正茂,身边又有源源不断的年轻女子,这份情谊能维持多久呢?
而且,太子如此地位,日后乃是九五之尊。他今天能喜欢,明天就能不喜欢,一句话能把一个人捧上天,也能把一个人踩进泥里。贞儿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莫说樊顺妃,难道樊顺妃现在就好过么?她可是也听说了,樊顺妃失女之后憔悴不少,于是也连带着失去了帝心。
更别说现在关雎宫已经有那么多莺莺燕燕等着了,贞儿难道会爱和她们争?她又不是周盼儿!
“行了,别走了。你这么担心,又能怎么样呢。”韩老老道,“我知道,你对贞儿那丫头看得很重。可是你别忘了,曾经她有能出宫的机会,最后为了殿下,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莫要太过忧心了。”
她语重心长道:“这含糊着反而好,真跑到人面前点破了,万一呢?贞儿就不说了。像太子殿下这种少年人,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偏偏要试。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局面呢。你呀,就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提点她两句也就算了。”
魏姑姑蹙着眉不语,心里依然为万贞儿感到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