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宴席之后, 太子殿下有一些变化。
清晨的侍奉照料由内侍接手,怕她多心,为此朱见深特意和万贞儿解释了一番, 说是如今他大了,前朝少不了要内侍走动,因此要多用他们些。又说,这样正好也可以使万贞儿多睡一会儿。
万贞儿听了, 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并没有说什么。早晨能多睡两炷香的功夫,倒也是好的。
另外,她发现太子殿下近来有些爱打扮。从前他对于穿什么衣裳并没有什么在意, 多半是随意穿着半旧的道袍, 觉得方便舒服。这几天倒热衷于试一试新衣裳,什么绣团龙补子的直身、曳撒之类的,都肯上身了。颜色也不拘着湛蓝、深青之类的, 开始穿些鲜亮的颜色。
这日万贞儿打着哈欠醒来,略微收拾了一下走到寝间,一眼望见被内侍围着穿衣的朱见深,倒眼前一亮。
夏日晨曦里, 少年穿着一身大红织金曳撒, 腰间束一条金镶玉宝绦环, 那腰身便显出来了,端的是蜂腰猿背, 利落、好看。
万贞儿看着都愣了一愣。
朱见深瞧她的模样, 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道:“怎么,不好看?”
“好看, ”万贞儿连连点头,“甚少看殿下穿这样鲜艳颜色的曳撒,真好看。”
朱见深轻咳了一声,把嘴角那点笑意往下压了压,吩咐左右:“秋日的衣裳也裁些鲜亮曳撒。”
左右内侍忙答应下来。
万贞儿笑着从一个内侍手中接过翼善冠,捧上前。“我原想这两日难得休沐,昨日给太后皇爷请了安,今日殿下可以多睡一会儿,没想到殿下竟然也早早地就起来了。”
她在朱见深面前站定,踮脚想要帮他戴上翼善冠,随着朱见深身量渐长,她给他戴冠就有些费力。
朱见深却忽然地向她折腰俯身,这一折腰,倒方便了她。
万贞儿仔细将翼善冠给他戴好,同时抚了抚他的鬓角,确认戴正之后,才道:“今日怎么穿得这么漂亮。”
朱见深弯了弯唇,道:“难得休息,又是晴天,我预备去南海子游玩,你愿不愿一起?”
“南海子么?好呀。”万贞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宫装,思量道,“殿下可是要在那里骑马?我也想试试骑马来着,只可惜这宫装好像不便。”
她颇有些苦恼,望了望旁边侍奉的内侍梁芳,问:“梁内侍可有干净的曳撒,或许可以借我穿穿。”
梁芳刚想说有,然而瞥见太子微微皱了皱眉,立刻道:“奴婢的衣裳,万侍长穿不了。”
朱见深点头:“何须找他们,我记得我从前也有一两身曳撒,梁芳,找出来。”
梁芳答应一声,立刻就去找衣裳了。翻箱倒柜寻出来一套宝蓝色曳撒,捧上前来,还带着些樟脑的气息。
“这是前两年做给殿下穿的,转眼就不大合身了。”梁芳热心道,“我瞧着万侍长穿身量应该正好。”
万贞儿上身试了试,衣长竟然也合适,她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又望望镜子里目光灼灼的朱见深,忽然有些感慨:“殿下这两年,倒是长得飞快。”
在她记忆里,朱见深总是小小的要倚靠在她身旁,如今镜子里一红一蓝两身曳撒的身影却掉了个儿,他反倒比她高了。
朱见深笑着去牵她的手:“走,我教你骑马。”
夏日的南海子,正是绿意盎然的时刻,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绿意,可比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舒适得多。
一进南海子,朱见深便叫人把马牵上来。是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短毛为日光所照,瞧着都有些金灿灿的。
万贞儿走过去,那马打了个响鼻,她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怕了?”朱见深的轻笑声响起。
“谁怕了。”万贞儿嘟囔着。这孩子,真是越大越爱寻人开心。她定了定神,带着好奇仔细看这匹马儿,马儿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倒没有很反感。万贞儿便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马儿的鼻子,新奇的触感让她笑起来。
其实很早,大概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她就很羡慕会骑马的人,觉得英姿飒爽。可是在紫禁城里,轮不到她一个宫女去学骑马。后边又被孙太后派到朱见深身边去,各种变故,她便把这一点心思压了下去。
没想到如今倒有机会能够骑马。
“这要怎么上马啊?”她回头问朱见深。
有机灵的内侍搬来上马凳,朱见深柔声道:“先踩上马凳,然后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即可。”
万贞儿便依言踩着上马凳上去,可到底是头一回骑马,心里有些没底,只踩着马镫的一点,身形晃了晃。
“小心。”
她的腰被握住,朱见深一把握住她的腰,力道稳,却不重,像是怕弄疼了她。万贞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稳稳托着她的腰往上一送。万贞儿便坐上了马背。马背比她想的高,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她有些欣喜地望向朱见深:“我上来了,然后呢?”
朱见深笑起来,忽然将大红织金曳撒下摆一撩,踩上马镫,一翻身,便坐到她身后来了。
身后徒然多了一个人,万贞儿不经惊呼一声。朱见深离得太近了,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接过缰绳,那动作,便像把她圈在了怀里似的。如此近的距离,她都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衣裳上熏的香料气息,沉香竟然还带着点茉莉花香,这人怎么会往香料里加点茉莉花香?不过倒怪好闻的。
“你怎么上来了。”万贞儿道。
“教你骑马,”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笑意,“这下子,姑姑该叫我先生了。”
万贞儿有些恼:“你如今怎么这样啊。”
“哪样儿?”
“就,”万贞儿憋了一会儿,轻轻骂了声,“促狭鬼。”
身后的胸膛轻轻一震,只听见朱见深又笑了一声,下一瞬,他忽然叱咤一声,扬起马鞭。白马立刻嗖地窜了出去。他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策马奔腾起来!
万贞儿连喊都喊不出来,只本能地两手紧握他的手臂。迎面的熏风扑在脸上,马蹄声哒哒的响。那些跟着的侍从都被抛在了后头。
就这样跑马跑了一阵,万贞儿不再那般惊慌,风浩浩地拂起她耳旁的碎发,在这样的阳光之下,竟然有一种天地畅快的感觉渐渐升腾而起。
风是暖的,天是蓝的,仿佛一切都是自由的。
一气跑马到太液池边,朱见深方才勒马,日光将池水照得一片波光粼粼。
他笑道:“这才叫促狭鬼,贞儿。”
万贞儿轻轻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怎么,吓着了?”朱见深略微有些不安,怕真的吓着了她。或许刚才不该跑得太快了。
“姑姑,是我不好,你缓一缓。”朱见深立刻道歉。然而却听见万贞儿笑起来:“不是怕,我竟然很喜欢乘风的感觉。”
她回首望着朱见深笑:“骑马果然很好玩,多谢你带我领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有一种格外娇憨的神气。
朱见深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忽然翻身下马。
“我牵着你走一走。”
他径直往前走两步,牵住马绳,带着万贞儿缓缓走起来。
这个人,上马突然,下马也突然。万贞儿好笑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正好可以试着握紧缰绳,慢慢体验一下马上看风景。
晴空下的太液池碧波荡漾,极为好看,她眯着眼远眺水面,听见为她牵马的朱见深低声哼着什么歌。大概是他自己随性唱的歌,因为没个固定曲调。
“在唱什么呢?”万贞儿问。
“没什么,随便哼一下。”朱见深并不敢大声唱。
也是他自己胡乱唱的曲调,配的却是《越人歌》。说来也奇怪,明白了对贞儿的心意,那些曾经觉得有些无聊的辞赋,忽然有了另一种含义。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们安静地围着太液池走了一会儿,如此清欢。直到赶来的随从们追上。
倒是比他料想的还要晚一点,朱见深心想,然而回首,却见梁芳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他快速禀告:“启禀太子殿下,方才有人通传,说太后娘娘忽然中暑晕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