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寒夜如此漫长。
万贞儿殿内守夜, 铺了毛毡垫在地上,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在被子里,暖一暖冰冷的脚。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将这些做好, 侧耳听了听里间的呼吸声,殿下应该睡熟了,这才闭眼休息。
睡得并不安稳,一方面得惊醒着万一沂王半夜起身, 要喝水伺候;另一方面,当她闭上眼,会想到太子朱见济。说来说去到底还是个孩子,可是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人世, 她感到些许懊悔和害怕。
懊恼是因为觉着, 要是那天她没带沂王出去就好了,事情也许不会到这地步。
害怕则是担心,失去孩子的杭皇后和皇帝会对沂王不喜, 甚至有害。
半梦半醒间,察觉到仿佛有人在身前。她一个激灵,立刻打挺坐起来。待看清是朱见深,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放松些。
沂王一身白绸寝衣, 头发垂着, 小猫一样望着她。
“殿下怎么起来了, 可是渴了?”
万贞儿坐直了,预备掀开被子。然而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按在她掀被子的手上。
“我不渴。”沂王道, “你睡得很不安稳。”
“还好, 或许白日茶吃多了。”万贞儿寻了个借口。
沂王把手指按在她眉间,万贞儿这时意识到大约她方才一直皱着眉。
“别怕,”沂王道, “我也陪着你呢。”
小大人似的语气,依稀有点模仿万贞儿从前哄他时的口吻。但内里的关怀确是一样的。
万贞儿心中感动,不知说什么好,明明自己是个大人了,还被小孩子哄,真是……
静了一会儿,她轻轻答应了一声:“嗯,幸好殿下也在。”
沂王忽然掀开她的被窝,挤了进来:“我陪着你睡。”
万贞儿愣了愣,为难道:“殿下,这不大合规矩。”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可是,这地上太凉了。”
沂王立刻接话:“你说的是,那么你陪我到塌上睡。”
“啊?这,殿外还有值夜的宫人,早上瞧见,不像样子。”
静了一刹,然后听见他的声音,很理直气壮地说:“我梦魇,要你陪着才好,谁敢说。”
……好吧,在孙太后的清宁宫里,沂王要耍小祖宗脾气,确实也没谁能奈何。
怕再纠缠下去,惊动了殿外值夜的宫人,万贞儿还是依着他的意思,也一并躺在了塌上。
底下烧着地龙,温热一片,比缩在地上要舒服的多。何况身边还有一个热乎乎的孩子,抱着她的胳膊。方才的那些担忧害怕,着实减淡了不少。
沂王向她贴近了些,低声说:“那天姑姑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这里,就暖暖的。”
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稳稳的,让人心安。
万贞儿道:“殿下当时也护着我呢,我记得的。”
“嗯,你记得这些就好了。”沂王道,“其他的都不重要。”
万贞儿叹了口气。“可是到底太子走了,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沂王道,“他死了,就没人打我。”
他以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口吻道:“所以,是好事,姑姑不要怕。”
万贞儿捂住他的嘴:“这样的话,再外头可不能说。死不是好事,最好心里也别这样想。”
“为什么?”
万贞儿担心这个孩子产生了不好的想法,忙解释:“生死是大事,太子动手打你,有过该罚,但也不至于到要死的地步。活着本来就是难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沂王想了想,道:“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万贞儿松了口气,果然太子之死还是对沂王的心神有影响,她侧了侧身,将沂王拢入怀,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奴婢不怕了。只要小爷好好的,奴婢什么都不怕。睡吧。”
睡吧,黑夜总会过去的。
两人互相依偎着,逐渐沉沉睡去。
九九消寒图最后一瓣梅花填上色,春日将至。
天气一日日转暖了,再过些时候,该脱下冬衣皮袄,换上轻便的春装。
经过一个冬天,沂王又长高了些,去岁的衣裳穿着不大合身。万贞儿给他重新量了身长,打算去尚服局呈报,选些衣料。
原本想着,这时候大部分主子已经做了衣裳,可以避开。谁知当万贞儿快要走到尚服局时,竟然迎面撞上了皇后的仪仗。
她心道不好,立刻垂着头,在红墙根下跪下。身边也零零散散跪了几个宫人内侍。
照理说,皇后仪仗不会为他们这等宫人停留,该过去的。可是万贞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女声。
“咦,好像是沂王身边的万姑姑呢。”
说话的是银莲,微微带着点笑意。
然后皇后仪仗就停了下来。
万贞儿心里一紧。
杭皇后的声音响起,高高在上。
“万氏,抬起头来。”
被点名了,万贞儿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往前挪动几步。
杭皇后坐在金舆之上,瘦了许多,一双大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她。
万贞儿俯首磕头:“皇后娘娘纳福。”
杭皇后看了眼银莲:“这就是你说的,从前对你多有照顾的那位。”
“回娘娘,是呢。万姑姑做事,一向极为沉稳,孙老娘娘方才将她放在沂王身边伺候的。”银莲含着笑道。
杭皇后冷笑了一声:“那你还不快搀扶起来。”
“唉哟,瞧我,一欢喜给忘了。”银莲瞧明白了杭皇后的眼色,立刻上前。
她原本左手拿着一个精美的剔红木匣,等到了万贞儿面前,便用右手去扶她。
万贞儿道:“不劳烦银莲姑娘……”
话音未落,就在她将起未起的一刹那,银莲忽然一个趔趄,左手拿着的剔红木匣倏然脱手!
一声闷响,匣子掉在坚硬的地砖上,匣盖摔开,一支凤簪滚了出来,金凤衔着的一颗珍珠应声脱落,咕噜噜滚出老远。
银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尖叫起来:“万贞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失手摔坏皇后娘娘赏赐的凤簪!”
万贞儿脸色一边,正想分辨,旁边有两个宫人上前来按住了她。
“娘娘,奴婢万万不敢啊。”
杭皇后冷冷道:“这宫人巧舌如簧,惯会狡辩。”
银莲立刻跟着道:“堵住她的嘴!莫吵得娘娘头疼。”
不由分说拿布堵住她的嘴。万贞儿心里已明白,这时候便是能说话也无用。
银莲殷勤道:“娘娘,这以下犯上,损坏御赐之物的贱人,该如何处置?”
金舆之上的杭皇后望着万贞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下一刹那,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廷杖。”
万贞儿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命令一下,几个随驾的健壮内侍立刻涌过来,将万贞儿拖到一旁辖制住。另有人一路小跑去取杖责的大板、长凳以及绳索。
万贞儿被堵住嘴,叫都叫不出声,被牢牢绑在凳上。
大板高高举起,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
“一、二、三……”执刑的内侍面无表情地报着数。银莲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嘴角噙着一抹笑。
万贞儿起初还能听清内侍的报数声,到后来,疼得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报数声也听不真切了。喃喃在心里喊了句娘,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意识昏昏沉沉,好似又置身儿时那片茫茫大雪之中。
隔着鹅毛大雪,娘亲和爹爹在那头望着她。万贞儿很委屈地向他们跑过去,投到他们怀里,埋怨怎么才来。
可是隐隐约约,又听见有人喊她。
“姑姑,醒……醒来吧。”
“姑姑,贞儿,别,别丢下我。”
那个声音固执又绵长,有滚烫的泪滴落在她手背,触感那样真实。
万贞儿睁开眼,只见朱见深满是泪痕的一张脸。
她细声道:“没事的。”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咬牙切齿道:“我,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