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沂王的泪来得突然, 万贞儿起先还有弄不明白,以为是吓着了。
正要安慰,沂王又道:“等我长大了, 一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听他哽咽的声音,万贞儿方才意识到,他是在懊悔。
懊悔自己年纪小, 没有办法保护她。
万贞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是个孩子呢。
哭着说一定要护着她。
这样的话语,万贞儿在宫里安静长大这些年,从未听人说过。这时候只觉心更外的柔和。
她蹲下身子,温柔注视着沂王的眼睛:“好, 姑姑等着。”
然后拿出手帕, 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天气一天天冷了。
回去之后,孙太后又强调了一遍少出门。沂王与万贞儿整日呆在清宁宫里,哪里都不去。
为了不使他感到无聊, 万贞儿总安排些新鲜事。譬如一起将桂花做成桂花蜜。虽然因为突如其来的争执没能将那天所摘的桂花带回,后边万贞儿拜托了内侍,请他们摘些新鲜桂花来。
金黄的桂花,去掉小叶子花梗, 拿盐水泡一会儿, 再井水淘过几遍, 晾在竹筛里。日光将桂花晒透,花小了许多, 颜色转深, 香气却很浓。
万贞儿寻了一只天青色瓷罐,底下铺一层晾好的桂花干,洒一层雪白的砂糖, 再铺一层花瓣,又洒一层糖。沂王在旁边仔细看着,然后在她的微笑里,拿起小银匙,学着她的样子做起桂花蜜。
等到天气冷得像要下雪的时候,桂花蜜酿好了。
这日是个阴天,棉絮一般的云沉甸甸地压在殿宇之上,风刮得呼呼响。殿内的炭盆倒暖融融的,红红的火光照着人脸。
万贞儿将那罐桂花蜜搁在旁边小案,往炭盆上支起一个铁丝的架子,拿出两块白糍粑放在炭火上慢慢地烤。
沂王依偎着她,坐在一个小杌上,眼睛亮亮的,盯着那炭火上的糍粑,问:“什么时候能刷桂花蜜,我来刷。”
“等糍粑鼓起来就可以,”万贞儿道,“殿下要小心,莫烫着。”
“不会的。”
糍粑在炭火的作用下,慢慢柔软了,表面鼓起焦黄的泡,渐渐散出一股暖烘烘的米香。那香气混着炭火气,浓浓地在屋里浮着,不会有人在意外头的风声。
等到终于烤好,沂王迫不及待的拿银匙舀出些桂花蜜,抹在糍粑焦黄的那面上。
他笑起来,献宝一样的语气:“姑姑,你尝尝。”
万贞儿才夹起那糍粑,忽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金杏掀起暖帘进来,脸色惨白,冷风从缝隙中穿过,呼啸着。
“太子殿下薨了。”
万贞儿手一颤,筷子间的糍粑没拿住,掉下去。
幸亏沂王眼疾手快拿碟儿接住了。
他皱了皱眉:“知道了。”
万贞儿抬眼望他,神色不禁有些焦急。
虽然足不出户,但她隐隐也有听闻,说太子的病一直起起伏伏没好全。
万贞儿便有些担忧,原以为这事闹过了就过去了,可是若太子一直未痊愈,那么杭皇后心中必有芥蒂。
谁知太子竟然真的一病不起,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她想起那个孩子,虽然嚣张跋扈,但到底也是一条性命,就这样没了,也是让人心里不好过。
说来说去,要是当时她没有心血来潮带殿下出去,那便好了。
沂王却只是把盛糍粑的碟儿往她面前一递:“先吃,不然凉了。”
死了就死了,偏挑这个时候。
万贞儿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这孩子到底年纪小,不大懂生死。
不过这样也好,她想,别又害怕的哭起来。
担心沂王回过神感到害怕,于是她挤出一个笑,遵着他的意思,吃了一口糍粑。
须臾,又有宫人进殿,道孙太后传召沂王。
万贞儿忙放下碟儿筷儿,预备起身。
可是沂王却不紧不慢,自个儿夹了一块糍粑,抹了桂花蜜吃。吃完了方才起身。
到了正殿,只见孙太后坐在铺了大白狐皮的褥子上,额上带着抹额,眉头锁紧,颇为头疼的模样。
“这样的寒冷时节,深哥儿一定要保重身子骨。”孙太后道,“你们伺候的,要提起一万个心,不能有半分疏忽。”
万贞儿等宫人忙答是。
孙太后垂下眼眸。
太子朱见济这一去,杭氏估计着要发疯,就是皇帝朱祁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过激之举。
孙太后叹了口气,伸手向沂王招了招。
“深哥儿,来祖母这里。”
沂王乖巧地上前。孙太后搂着他道:“别怕,那孩子福薄,和你没有关系,无需自责难过。”
所以他应该自责难过么?沂王心下一转,抬眸间隐隐有泪光:“有祖母在,我不怕。”
“好孩子。”孙太后摩挲着他的脖子道,“你婶娘和叔叔伤心着呢,我看你近来都不要出去,便是之后的除夕元旦,也莫出席,怕他们触景伤情。”
“都听祖母的。”沂王乖巧道。
诚如孙太后所料,太子朱见济在杭皇后怀中没了气息那一刻,杭皇后便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原本在坤宁宫殿里跪了一地的太医,连忙上前诊治。然后回禀君王:
“皇后娘娘是伤心过度,需缓缓养着。”
朱祁钰坐在椅上,听了太医的话,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知道了,你们好生替皇后调理。”
然后漠然起身,大踏步走出坤宁宫,步伐很急,吩咐道:“叫锦衣卫指挥使彻查。”
太子朱见济年幼,丧事按律只能从简。朱祁钰想了很久,为他的长子上谥号怀献,葬西山。
亲自手书完这道圣旨,朱祁钰独坐着了小半个时辰。
宽大的宝座,寂静的宫室,甚至有轻微的耳鸣声。
坐了许久,听闻锦衣卫指挥使朱骥求见,朱祁钰方才缓缓抬首,说了一个字:“宣。”
锦衣卫指挥使朱骥跪在面前,禀告所查之事。
“清宁宫上下近两月毫无异动,所属宫人内侍甚至甚少出来走动,更无与坤宁宫有往来者。”
“后苑之事,当日所有在场宫人、内侍,臣已逐一反复勘问,口供如上。沂王与其身边宫人万氏,当时确在闪避,并无主动冲撞之举。”
朱骥递上的一叠纸,由内侍舒良轻轻搁在御案上。朱祁钰拿起,一张一张细看。最后攥紧了写满供词的纸张。
“你的意思是,朕的太子死了,谁都怪不着?”
朱骥将额头重重往地上一磕,不敢说话了。
太子才册封一年有余,便薨了。他以及他的岳丈于谦都在想,太子之死是否有蹊跷。可如今查出来的结果……确实没什么异常。
死寂良久,“哐当”一声响,朱祁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向金砖。白玉镇纸应声而碎,一地碎玉。
朱祁钰胸膛剧烈起伏,嘶吼着:“那南宫呢?南宫可有什么异动?!”
朱骥不敢抬头,只道:“南宫紧闭,并无任何异动,亦无任何非常之言传出。”
“没有异动,”朱祁钰怒极反笑,“他当然没有异动。他怕是……在欢喜吧?”
他仿佛瞧见他被囚在南宫里兄长,听闻太子死讯时的窃笑。
费尽心机废朱见深,立朱见济。结果这么快朱见济就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不是一场空。他还年轻,后宫嫔妃也年轻,他一定会有其他儿子,一定会有!
朱祁钰深呼吸好些次,终于压下了怒火,对朱骥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看见朱骥平安退出去,殿上伺候的内侍舒良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没查出什么,不然按陛下的状态,只怕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战战兢兢伺候完,舒良回到直房,接过徒弟送上来的茶,呷了一口。
这茶是江苏进贡的阳羡茶,舒良以及友人成敬都爱吃。只是成敬到底命好,几月前告老还乡,不然只怕也他如今一样,忐忑不安。
舒良叹了口气,向徒弟叮嘱:“你们近来都有眼力劲些,少烦皇爷。”
徒弟答应了,面色有些为难:“其他都好,只有一事,年节将至,南宫那边用度册已递上来许久了,只是一直没动静。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翻上来摆在前头。要不然,就赶不上筹备年节了。”
“我说你这小子真的是上赶着送死。”舒良教训他道,“留中不发这么久,意思不很明白嘛!就是借你一万个胆去问,也问不出什么的。”
南宫……只能自求多福了。
新年将至,紫禁城各处开始张灯结彩,虽因太子丧事不敢大肆铺陈,但到底有几分新年的气象。唯有南宫,像被世人遗忘一般,毫无年节氛围。就连清宁宫也怕皇爷多心,不敢在此刻大张旗鼓送东西来。
别说置办年货的银钱,就是平常的膳食、炭火份例都比之前更吝啬些,屋里总是阴冷。
钱皇后翻出两床被子,重叠着铺着:“皇爷,多盖些便不冷了。”
朱祁镇叹息一声:“是我连累了你。”
若不是……那么此刻钱氏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何至于在此处受苦,连过个年都如此冷清。
钱皇后温柔笑笑:“陛下说哪里话,臣妾是您的妻子,您在何处,何处就是臣妾的家。咱们两个相伴,何来连累之说。”
“你向来懂事,真是贤妻。”朱祁镇想起最近对他有些不耐烦的周氏,撇了撇嘴,然后道,“早些睡吧。”
“陛下先睡,”钱皇后道,“臣妾的绣品还差一点儿就绣好了,赶在年节前绣出来,托宫人置换些好炭火好吃食,也算过年了。”
为节减,她只点了一盏油灯,借着烛火刺绣,眼睛不自觉离绣绷很近。当初惊闻丈夫被俘、父兄战死,她日夜痛哭,眼睛视物便微微有些模糊。如今刺绣久了,更觉酸胀。
只是抬眸,瞧见朱祁镇的睡颜,她心里又安稳了。
到了南宫,他宿在她身边的时候还多些。
钱皇后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刺绣。快完成了,等绣好了,兴许还能换些新布料,给皇爷做身过年穿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