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月光照到东宫的青色琉璃瓦上。
好不容易小太子终于睡下, 乳母并另外两个保母在寝殿守着。万贞儿悄悄的退出去,预备回屋子更衣卸妆。
忙碌了一日,早就累了, 她提着灯缓缓往前走,因疲惫,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恹恹的。然而才走到宫人居住的廊房下, 就听见有人叫她,回头看,最前边的一间房门敞着,韩桂兰坐在屋里望她。
好歹是东宫管家婆, 不得不给面子, 万贞儿强挤出一个笑,上前行了个福礼。“老老还没睡?”
“今夜难眠的人多着呢,”韩桂兰淡淡道, “你坐。”
万贞儿答应着走上石阶,伺候的小宫人一个替她拿灯笼,一个替她倒茶,还有一个转身捧出一碟干果点心来。
“累坏了吧, 这时候也该饿了, 用些点心。”韩桂兰道。
这一说, 倒真有些饿意上来。万贞儿道了谢,拿起一品桂花糕配着茶吃了两口。韩桂兰待她吃完, 缓缓问:“小爷睡下了?”
“睡下了。”
韩桂兰双手放在扶手上, 闻言点头道:“那就好。眼下是多事之秋,你今个儿跟着小爷,去南宫也瞧见了。你怎么想?”
万贞儿只道:“我愚钝, 觉得日子还是照样过,照看好小爷,做好分内事。”
“能这样想,就不是愚钝。”韩桂兰淡淡一笑,“只是未必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些天,你要多留心耳边的风声,那些碎嘴的得管住了。东宫上下,除了我,就是你这个掌事姑姑,得多留些神,明白吗?”
“我明白的。”
寒暄了几句,韩桂兰送客。
万贞儿客客气气又行了个礼,提着灯笼向她的屋子走去。远远地瞧见里边亮着灯,淡黄的烛火,便知道侍奉她的两个小宫人银莲和金杏已经候着了。宫里的规矩,这些小宫人在承担日常职责之外,还得侍奉大宫人,有些类似内侍之间认干爹认干爷爷。
银莲和金杏十岁就到她身边来做些杂事,万贞儿一直拿她们当妹妹看。
“姑姑可算回来了。”银莲年纪小些,脸圆圆的,带着笑,忙上前要帮万贞儿解下外头的夹袄。金杏则稳重些,忙着提起银壶倒热茶。
万贞儿打量一眼屋子,只见浴桶盖着盖保温,床也铺好了,寝衣也熨好叠在床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们怎么还等着,这么晚了。”
银莲笑道:“伺候姑姑是应当的。”
“行了,累了一天了,赶紧下去歇着吧,明个儿还要起来当值呢。”
两个小宫人答应着要出去,万贞儿忽然喊住她们:“对了,这些天别和外头人乱说话。事情多,惹些口业官司麻烦。”
“知道啦。”银莲答应着,金杏也跟着点点头。两个人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的安静留给万贞儿。
终于没有旁人了,万贞儿卸了妆,径直往床上一扑。顾不上想其他的事,沉沉睡去。
次日,万贞儿寻了个由头,将东宫伺候的宫人们喊到一处,神色凛然地叮嘱:
“冬日渐深,各处当差更要谨慎小心。火烛、门户须格外留心,不许私下嚼舌,不许传递是非,守着本分将手里的活做好。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有犯禁者,宫规处置。”
下头的人齐声答应,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值此不安之际,总有些人会私下议论。
过了几日,终于轮到万贞儿休息,她难得睡了个懒觉,早膳也懒得用,只在被子里窝着。清晨打了霜,外头没出太阳,屋子里冷冷的,还是被窝里舒服。
迷迷糊糊间,听见窸窸窣窣的,似乎是银莲和金杏在外头擦窗子,混着她们的嘀咕。
“唉,燕子花了那么多银子,托了门路分去周娘娘身边,如今也关在南宫里,这下子哪还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是银莲的声音,带着点兔死狐悲的意味。
金杏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娘娘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底下人。”
“命?”银莲的声调微扬,“可是凭什么呢。莫说别人了,就说我们在这东宫,如今看着体面,谁知道日后怎样,我是真怕!”
“行了,少说两句。姑姑等会儿用完膳回来了。”
“姑姑也委屈,原在清宁宫呆着好好的。这一下,连带着咱们都不知道如何。眼下杭娘娘的哥儿也在宫里,万一东宫有……”
“哐当”一声。窗户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银莲和金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抬头正对上万贞儿的一张冷脸。
“放肆!”
两人的脸色顿时白了。
银莲下意识分辨道:“不是,姑姑,我们就是闲扯,没想说东宫不好……”
正是宫人用完膳的时候,有两个宫人结伴走近,听见银莲的分辨,悄悄放缓了脚步,想看热闹。
万贞儿皱了皱眉,凛声道:“住口!前几日的话,只当耳旁风是吗?既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照宫规,今夜你两都去提铃!”
提铃巡夜,是宫里对犯错宫人常有的惩戒。风雨无阻,彻夜不得歇息,端的是苦差。
银莲哀求道:“姑姑,我们知错了,今个儿看着要下雨呀。”
万贞儿只冷冷看着她。
银莲还想再求情,金杏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带着她跪下:“是,我们知错,再不敢了。”
入夜时分,果然下起了大雨。
雨一落,寒气更重。
银莲一手打伞,一手提着沉重的铜铃,走一截路便喊一声“天下——太平——”。
风大,雨水斜着扑在人身上,连袄裙都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很冷。偏僻处的宫道罕有人至,有些松动的砖块,冷不丁踩上去,滋出脏水来将鞋袜全部湿透了。极其狼狈。
银莲扭头看向金杏,眼泪就混着雨水滚了下来:“好冷啊。姑姑怎么如此狠心?我们日夜小心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竟拿我们作筏子,杀鸡给猴看!”
金杏也冷得脸色发青,道:“行了别说了,再给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银莲赌气,一把甩开她的手,铜铃哐啷一声响,“这黑天瞎地、凄风冷雨的,除了我们俩,鬼影子都没一个!我偏要说!都欺负我!”
金杏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了:“谁欺负你了,要不是你那破嘴,我会在这里?”
“哈,你还怨我了是不是!”
银莲气得身子发抖,不欲与她再争辩,扭头就走。
金杏骂了句娘,怒气也上来了,径直往前走。
雨下得大,打在砖石上,激起一层烟。
银莲满腹委屈,默念着“娘,他们都欺负我”——虽然她的娘已经死去很久了。
她在雨中闷头走了很远。
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打着油纸伞,看装束,也是个体面宫人。
“哎哟,小心着点。”那宫人提起手中羊角灯照了照,“这不是银莲吗,这大雨天的,怎么在这儿?呦,受罚了?”
银莲抹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看清了眼前人,是杭贵妃宫里的一个宫人,之前来杭贵妃来孙太后宫里请安用膳,她们在殿外等候时有说过话的,发现是同乡,很是惊喜。
“是芳芳吗?”
“是我,你还记得我,真好。”芳芳将自己的雨伞向她那边倾了倾,“怎么了,你不是伺候着你们的万姑姑吗?有这位当靠山,谁罚你提铃啊?”
“别说了,就是姑姑罚的。我不过说错了两句话。”银莲道。
芳芳叹息了一声:“可怜见的。你们万姑姑未免太严了些,不过说错句话,大雨天的罚你提铃。不过也难怪,如今这时候,她大约也上火。”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只是这身子骨是自己的,淋坏了可怎么好?转一圈得了,快回去吧,换身干爽衣裳。”
银莲听着她带着乡音的关心,差点又掉下泪来:“多谢姐姐关心。”
“嗯,我们是同乡,别见外。我在杭娘娘面前也能说的上话,要是再作践你,你来找我。”芳芳笑道。
银莲皱了皱眉,胡乱答应了两句,转身走了。
回到东宫时,雨势稍小了些。
银莲浑身湿哒哒的,远远看见她们住的小屋里亮着灯。
大概是金杏已经提起回来了,她模糊地想。
走过去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姜的辛辣气扑面而来。
炉子上煮着姜汤,守在炉子边的竟然是万姑姑!
银莲愣了一愣。
“可算回来了,来,赶紧喝碗姜汤。”
万贞儿起身,倒了一碗姜汤在桌上:“热水已经捂在浴桶里了,我向药房讨了驱寒的药包泡在里头,你们等会儿好好泡一泡。眼看着冬天要到了,真病了就不好了。”
她看向门边:“金杏怎么在后头一点,快来,一起喝姜汤泡澡。”
金杏答应了一声,也不看银莲,从她身边过去,自顾自去喝姜汤。
银莲呆愣在那里,身上水珠滴在地砖上。
“还气呢?你这孩子气性也大。”万贞儿捧了碗姜汤递到她手里,“偏巧你们说话时又来了人,我不得不罚。其实我心里也……唉,算了,赶紧喝了。”
盯着两人喝完姜汤,万贞儿将碗叠起来预备拿出去洗:“行了,你们泡个澡歇着罢,明日还要当值。”
金杏忙道:“姑姑也快回去歇着吧,夜深了。”
万贞儿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银莲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唇,低头想了一会儿。
方才那个芳芳,摆明了是想替杭贵妃招揽她。
这宫里,本来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银莲安慰自己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