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万贞儿在暖阁里见了汪秀英。
昭德宫的暖阁里, 地龙烧得极旺,铜兽香炉里吐出袅袅白烟,花果香气盈袖, 淡淡的芬芳。
万贞儿坐在铺了白狐皮的坐塌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静静地听着汪秀英将来意道来。
汪秀英坐在下首的杌子上,依旧是下巴微微抬起的姿态, 但话语间不由得有些小心翼翼。
“……那丫头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说出‘成婚于女子而言便是赌命’这样的话来。”汪秀英叹了口气,“她宁愿去跳湖,也不愿答应嫁人。妾身实在是无法可想, 这才厚着脸皮进宫来求娘娘。妾身也知道, 这事听起来实在是……实在是荒唐,哪有皇室郡主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可妾身就这么两个女儿,云舒那性子又烈, 妾身真怕逼急了她,她犟起来做出什么糊涂事。唉,这丫头!”
“我能懂一点儿她的意思。”万贞儿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汪氏微微愣住,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万贞儿淡淡一笑, 微微侧眸望了望窗的方向, 目光有些悠远, 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红墙,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在我小的时候, 也常常想, 若是有朝一日能出了这宫门,便寻个清静的地方,不嫁人, 也不伺候人。就自己买个小院子,或者干脆四处云游,看看山,看看水,走到哪里算哪里。”
说到此处,她微微有些出神,下一瞬回过神来,万贞儿摇了摇头:“可惜,我如今是没法子了。你那小女儿,她既然有这个心思,又有这个胆量,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娘娘……”汪秀英想到从前所认识的万宫人,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位如今富贵至极的贵妃娘娘,竟然能懂她女儿那番惊世骇俗之言。
万贞儿转过头来看她:“景泰朝的事,后来南宫之变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撑到今日不容易。说来说来,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汪秀英点头道:“娘娘是聪慧的人,又懂得大道理。”
“聪慧不聪慧的,也就这样。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既然小女儿想试一试不一样的活法,那就让她试一试吧。这宫里宫外,能有一个人按着自己的心意活,总归是件好事。”
万贞儿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汪秀英的手:“我们是没那个条件,我们的女儿倘若可以,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她能平安喜乐,改日得空了,带那孩子进宫来给我见见。我倒要瞧瞧,是怎样一个灵秀的姑娘。”
汪秀英站起来,深深福了一礼。
“娘娘的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妾替我那小女儿云舒叩谢娘娘。”
汪秀英千恩万谢地走了。魏姑姑从外间进来,换了一盏新茶。她瞧着万贞儿有些疲惫的脸色,低声问道:“娘娘,这事,非得皇爷发话才可。”
皇家郡主不嫁人,哪有那么简单?光是闲言碎语都能要人命了。总得龙椅上这位点头,方才能够成事。
万贞儿靠回引枕上,闭目养神道:“嗯,我会去求的。她头一回开口求人,又是为了女儿,我不能不理。”
魏姑姑垂着手立在旁边,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说:“说起来,这事……倒也巧。”
万贞儿缓缓睁开眼,声音淡淡的:“不巧。”
魏姑姑微微一愣。
“大约陛下正等着我去向他开口。”
魏姑姑略想了想就明白了,她看着万贞儿那张在冬日薄光里显得有些清减的脸,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最后只道:“娘娘,您既然想好好过日子,免不了要顺着台阶下。”
“我知道。”万贞儿说。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那个在冷宫里拉着她衣角,哭着说“贞儿,我只有你了”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坐在乾清宫里,心思越来越深。有时她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真的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个人吗?
可她转念又想,不管心思如何深沉,可他偏偏肯花这么多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给她铺一个台阶。
到底,他心里还是极在意的。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照在昭德宫的琉璃瓦上,灿烂一片的辉煌。
朱见深下了御轿,大步迈进昭德宫。
进了暖阁,万贞儿起身相迎,比起从前那副恭敬而淡然的态度,脸上多了些笑意。
“见深回来了。”
“嗯,冷不冷。”他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立刻抽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带点凉意的手乖顺地躺在他掌心里。
“在暖阁里,如何会冷呢。”万贞儿引他入座,道,“我有一事想求您。”
朱见深柔声道:“你说。”
万贞儿把汪氏求恩典的事说了一遍。
朱见深听了,只是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只要你开口,我当然会答应你。只要你肯多对我笑一笑就好。”
万贞儿被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衣襟,嗅见熟悉的香气,苦笑了一下。
朱见深感觉到了她的沉默。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贞儿,朕知道,朕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可那时候也没有办法,时过境迁了,我们向前走好不好?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姑姑——”
这样微微撒着娇的神气,和从前小时候有一瞬间的重合。这一瞬间也令她心柔了柔。
可现在是现在了。
万贞儿抿了抿唇,道:“哪有这样严重,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不过是一些无奈而已。妾不怨陛下,陛下也莫要再多想了。”
朱见深笑起来,抱住她道:“嗯。”
帝妃和好,昭德宫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到了进晚膳的时辰,朱见深与万贞儿并肩坐定,传膳内官们捧来几张膳桌,依次摆定。
心情颇好的朱见深瞧见候在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小汪直,招了招手。
汪直立刻凑上前,朱见深叫人拿一碟金丝虎眼糖给他,这小孩子乐得眉眼弯弯,很讨喜的样子。
朱见深同万贞儿说:“明日休沐,不过我们一同去南宫,顺带带这小子一起骑马去。”
万贞儿微微挑眉:“他才多大?”
“五岁多了,不小了。”朱见深看向汪直,“敢不敢骑马?”
“敢!奴婢可想骑真马啦!”汪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住地点头,又拿大眼睛哀求的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望着这一大一小,笑了一下:“好。”
翌日,天朗气清。
朱见深换了一身利落的红色曳撒,骑在一匹高大的宝马上,先与万贞儿并辔走了一圈。回来瞧见司马监的内官已经牵着小马来,教汪直如何上马。
朱见深问:“能坐稳吗?”
汪直抓紧马鞍,坐直了,大声道:“回皇爷,能!”
万贞儿道:“莫急,叫内官牵着你缓缓的走。我们瞧着。”
汪直答应一声,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摸摸小马儿的鬃毛,开始学着骑马。
不时发出些清亮的笑声。
远远地,在南宫一角的宫墙下,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宫人正往这里瞧。
她们都是南宫的老人了,从景泰年间就在这儿当差,先帝翻修南宫的时候也没有裁撤,就让她们留下来看院子。一个老宫人眯着眼朝草场那边看了半天,向另一个道。
“倒真像是一家人。”
遥远的枯黄的草场上,年轻的皇帝与温柔的贵妃娘娘并辔而行,共同看着前边矮脚小马上的小孩子。日光灿烂的落在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