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如何就这么见不得我过好日子, 巴巴地硬要指一门婚事。”
十九岁的景泰帝次女,如今的小郡主朱云舒冷笑着说出这一番话,她坐在郕王府的暖阁里, 冬日的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那张眉目清冽的脸上。
原本在吃茶的汪秀英闻言一愣,她抬起头,看着次女朱云舒。
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 朱云舒穿着一袭绿色通澜袄裙,亭亭玉立。她生得与她死去的父亲朱祁钰很有些像,但相似的五官,偏偏就要傲气一些, 尤其是看人的时候, 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意。此时,她正双手抱臂,冷笑着看着汪秀英。
汪秀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刚把宗人府传来的消息告诉女儿——固安郡主嫁了人之后日子过得不错, 如今轮到小郡主了,宗人府那边已经开始相看人选。她本来是来问小女儿可有什么要求,谁知话没说完,朱云舒便甩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
她活了半辈子, 在深宫里斗过, 在冷宫里熬过, 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娇万宠养大的小女儿, 竟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方才说什么?”汪秀英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再给娘说一遍。”
“我刚才的声音难道还不够大吗?”
“放肆!”
汪秀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她气得浑身发抖:“跪下。”
因气急,起身太猛, 甚至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晃。
朱云舒下意识上前两步,想搀扶母亲,可是汪秀英已经拔高了声音:“我叫你跪下!”
暖阁里的丫鬟婆子们早就吓得跪了一地,个个屏气敛声,恨不得当场消失。
朱云舒抿了抿嘴,一撩裙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娘亲息怒。”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半点认错的意思。
汪秀英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女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你姐姐嫁了人,皇爷特意赏了所大宅子,如今搬出去住了,夫妇和顺,琴瑟和鸣。你倒好,怪脾气是哪来的?”
朱云舒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姐姐愿意嫁,我管不着。我不愿意嫁,你们也别管我。”
“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你当你是谁,要一辈子当老姑娘!让天下人看我们郕王府的笑话?”
“老姑娘怎么了?”朱云舒的声音也高起来,“一不用看婆家脸色,二不用担心生孩子死了或者孩子死了,也不用担心遇上个中山狼被打死。我清清白白、安安稳稳过日子,碍着谁了?”
汪秀英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怒吼道:“请家法!拿戒尺来!”
婆子不敢违拗,哆哆嗦嗦地取来了戒尺。汪秀英攥着那把乌沉沉的戒尺,走到朱云舒面前:“我今日便替你死去的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啪!”
戒尺重重地落在朱云舒的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吸了一口冷气,也不喊疼,只说:“打得好。娘亲索性今几个就打死我吧。丧事也是喜事呢,省得我明几个坐在花轿里,还要费心思藏剪子,给府里添乱。”
“你……你这个逆女!”
汪秀英只觉得一股怒火窜到发顶,发狠打了两下。
就在这时,暖阁的棉帘子猛地被掀开,一阵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卷了进来。
“娘!手下留情啊!”
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只见大女儿固安郡主朱云瑛匆匆走来,一眼瞧见跪在地上的妹妹和拿着戒尺的母亲,吓得连风帽都来不及摘,就挡在妹妹身前。
“云舒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好好跟她说不行吗?”
“还小?她十九了!你问问她,她都说了些什么浑账话!”汪秀英手里的戒尺垂在一旁,气急败坏的说。
朱云瑛转过身,伸手想去碰朱云舒的手,见她掌心已经红肿起来,朱云舒却往后缩了一下。
朱云瑛心疼道:“妹妹,你这是何苦。当初我被指婚的时候也怕得夜不成寐,可你看看我现在,日子不也挺好的?你姐夫待我很和气。你放心,我和娘,还有你姐夫,他是宗人府的仪宾,我们一定会仔仔细细,给你寻个品行端正、家风清白的好男儿。不要和娘亲斗气了……”
朱云舒看着姐姐那张满是担忧的脸,沉默了片刻,道:“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们有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挣脱开朱云瑛的怀抱,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身子晃了晃,但她还是站稳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和姐姐。
“你们以为,嫁了人,就只是迎来好日子去过吗?”朱云舒冷笑着道,“景泰朝的那些破事,我年纪虽小,但也有印象的!娘亲你还是发妻,说废了就废了,你那时候晚上抱着我哭,后面那个什么杭贵妃杭皇后?看着热火烹油,呵,孩子一下子死了,自己也熬不住死了。再往后,干脆连皇位都没了。爹爹忙活一世,到现在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有。我们做女儿的,在别人眼里也是连累,总是今上怜惜,那些正经的世家大族哪有愿意嫁娶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咱们搬出了那个地方,有了自己的清净日子。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活着,不惹事,不招眼,等老了也不用看人脸色。”
她抬起头,看向娘亲和姐姐:“可你们非要我去嫁人。这嫁人,于女子而言,跟赌命有什么分别?任凭你嫁的是好的坏的,不都像是被扔进大湖里游泳?会水的、运气好点的,能扑腾着活下来。那淹死的、折磨死的,又有多少?你们瞧瞧这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哪家后院里没有几具香消玉殒的枯骨?”
朱云舒眼睛都红了,说:“我如今在郕王府守着娘,日子好好的,非要去赌命干什么?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交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手里,去赌他那点子可怜的良心?宋仁宗的独女都能被逼疯到夜扣宫门、状若疯癫呢!我难道比她更尊贵?”
这一番辩白,倒令汪秀英与朱云瑛愣住了。
汪秀英别着脸,肩膀微微发颤。朱云瑛看着妹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她嫁给王宪,日子虽然过得安稳,但哪里又能全然无忧了?
静默对峙良久,朱云舒忽然转身,大踏步朝外走。
“云舒,你去哪儿啊?”
“跳湖,与其被指给那些不知底细的纨绔子弟,日后在深宅大院里被折磨死,我不如现在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说话间,朱云舒跑动起来。
“拦住她!快拦住她!”汪秀英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喊道。
朱云瑛反应极快,一把抱住了朱云舒的腰。地上的丫鬟婆子们也纷纷爬起来,七手八脚地将朱云舒死死拽住。
“你放开我!让我去死!大家都干净!”朱云舒挣扎着,嘴里喊着狠话,心里却是明镜似的。娘亲和姐姐是疼她的,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不过是仗着这份疼爱,逼着娘亲去替她争一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汪秀英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又把她拉到怀里,哽咽道:“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这个混账!”
“你让我怎么办?归根结底这是皇爷的体恤。咱们本来就是尴尬的身份,皇爷开恩给咱们指婚、赏宅子,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你要我如何回嘴?我拿什么去回?难道要我跑去乾清宫,指着皇爷的鼻子说,我女儿不嫁?”
朱云舒看着娘亲斑白的双鬓和眼角深刻的皱纹,心中的那股子怨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楚。
她吸了吸鼻子,说:“娘,您还记得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有位姓万的宫人吗?”
“小时候出宫前,那位万宫人曾来跟您说过话,我记着的,她说往后若有什么事,尽管去寻她。如今她好像是贵妃了,颇得圣心,您为何不去求求她?”
汪秀英怔了一下。万贞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私底下与她打过照面了。
当年她还是景泰帝的皇后,万贞儿不过是孙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后来,她因为反对废太子而被废黜,万贞儿则陪着那个废太子在冷宫里苦熬。英宗复位,她也就成了东宫的掌事宫人。虽然不知道为何,之后竟然成了贵妃。她便更有意的避险。
骄傲如她,心里还是有点芥蒂。如今自己是个落魄的前朝废后,而万贞儿则是宠冠后宫的贵妃。
去求一个曾经的下人……怎么想,都有些难受。
朱云舒语气柔和许多,哀求道:“娘,万贵妃是皇爷心尖上的人。她的话,皇爷一定听的。只要她肯在皇爷面前说一句,这婚事指不定就能缓一缓。女儿求您了,女儿真的不想嫁人。
汪秀英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那一点子骄傲,在女儿的终身幸福面前,什么也不算。
“我去试试。虽然这张老脸,可能也没什么面子。”汪秀英淡淡哂笑了一声。
朱云舒见她口气松动,忙伸手抱住母亲,轻轻哭泣:“对不起,娘,我知道是在难为你,可是我,我真的不想嫁人。”
“娘知道,”汪秀英拍了拍她的背,道,“娘只想你幸福。”
隔天一早,汪秀英就往宫里递了牌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体体面面的收拾了一番,进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