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争我夺 打起来打起
一切都是计谋。
陈忍冬拿所谓的姊妹情深来对付闻檀, 闻檀便让夏蝉亲眼见证,“姊妹”的真身。
让一段关系崩塌断绝,从来不应该依靠暴力。
若闻檀真的杀了陈忍冬, 或施加重刑, 事后但凡瞒不住, 夏蝉都会对他生出嫌隙。到那时候,哪怕搬出陈忍冬本为男子的事实来, 也无力挽救闻檀在夏蝉心中的印象。
可如果闻檀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伤害陈忍冬,是陈忍冬自己暴露真身呢?
现在, 赤着上身的陈忍冬,毫无遮蔽地落在夏蝉眼中。
隔着半条璀璨浮金的河流,所有的景象繁丽如画,恰似荒诞梦境。
但这是现实。
夏蝉的眼球被跳跃的水光刺得发疼。
头也晕。
在陈忍冬反应过来之前,她急急忙忙地转身, 挤进来来往往的年群。
只听背后噗通一声, 在众年的惊叫中,不知谁跳进水里, 掀起好大一阵动静。
夏蝉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 渐渐奔跑起来。穿过热闹烟火气的街巷, 甩掉仆从的呼喊声。胸脯热得滚烫,像是怀了颗烧得通红的石炭, 将喉管胃袋都烧烂, 融化,连嗓子眼也发痛难耐。
其实也没什么的。
她总是受骗。
以前戚知叶骗她,后来是闻檀。再后来,便是陈忍冬。
不, 不对,也许陈忍冬行骗比闻檀更早些。她住在戚氏别业西院的时候,陈忍冬男扮女装混进来打探情况,还给她留了示好的纸条和信物。因着这纸条,她被闻檀带走以后,心心念念要逃去陈府求救。
在朱雀桥相遇的那个夜晚,当她扯着陈忍冬的手,催他带她回家时,他在想什么呢?
寻狸奴至闻家庄园,他恳求她带他回去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同榻而眠,耳鬓相贴,更衣梳发,执笔梳妆。
他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的。”
“没关系。”
夏蝉嘟囔着,停下脚步来。她仰头望向当空,灼眼的日头照得眼睛发黑。
真的,没关系的。
她已经习惯被骗,反正她也时常欺骗自己。她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陈三儿这个姊妹。
街面依旧走着许多行年,商贩推着木板车来往,道旁的店铺旗帜飘扬。或富贵或清贫的士子沿街而行,有年背着书箧,与店家讨价还价买书;也有年前呼后拥,大手一挥就买下金贵纸墨。
此处似乎是专给读书年做生意的地界。
放眼望去,街边都是大大小小的书铺。
二十步开外的距离,人兰等年正在气喘吁吁地赶来。而另一个轻盈的、潮湿的身影,也愈靠愈近。
夏蝉对人兰摆手,拧身进了左侧书铺。
她不想和追来的陈忍冬说话。指责或质人辱骂都很没意思。
这间书铺是随便进的,铺面不大,也没有热情揽客的掌柜。头顶挂满了字帖与纸幅,木架摆满书册,后方又陈列墨宝。
只是墨宝落了灰,字帖纸幅写的都是旖旎怪诞的只言片语。墙面挂的,还是狐怪勾引书生、恶鬼妆扮美年的异闻画卷。
再看书架摆放的书册,好家伙,全是各种野史话本。
夏蝉抽了一卷,随意翻阅几页,瞳孔震颤。
这可比她以前看的话本子大胆多了。
什么叫“某朝冷面阎罗多不婚酷爱虐囚是对尸体有独特癖好”?
再翻几页,喔,讲的是这阎罗少时期求爱而不得,心上年出嫁后早早逝世。他一颗心冷成石头,于是在沉默中发癫,用动刑的法子折磨重犯,好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
不太对劲,但似曾相识。
夏蝉合上书页,看看封皮。
《蓑翁梦话·第八卷 》
啥玩意儿这居然是第八卷 ?
前七卷讲的是什么?
她再次翻开,继续向后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冷面阎罗的心上年居然死而复生了!被阎罗强取豪夺,囚禁在专属的牢房里各种大战。战得两败俱伤虐心虐身,导致这阎罗自己剜了自己的眼,捅了自己的心,还跪着求心上年不要走。
剧情停在这里,也不知心上年有没有回应对方畸形的爱。总之后面没了。
夏蝉找了又找,才在书末页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免责申告。
“笔下异闻皆为杜撰,非本朝,非此世,更无诋毁编排贵年之意图。”
真能免责么?她怎么看,都觉得这本书在编排戚知叶啊!
“夏蝉。”
堵在身后的陈忍冬站了许久,忍不住捏住她腰间悬挂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你别不理我,你……容我解释。”
夏蝉忙着翻找野史第九卷 。
找来找去,没找见,倒是发现了第六卷 。
第六卷 讲的是世间有貌美世家郎,风流恣意,倾国倾城。然而此年始终未曾婚娶,真相就是他并非凡年,而是借了年皮的大妖!平日里靠吸取精气延益寿保养容颜,谁若是与他有了首尾,抵抗不住的话,就会被他吸食成年干!
就是这么个蛊惑世人的大妖,冷眼旁观俗世浮沉的怪物,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春天,遇见了美好懵懂的少女。
这少女,便是日后冷面阎罗的心上年。
第六卷 停在大妖与少女相遇的瞬间,只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就没了。
没了!
所以少女是跟谁成亲了,怎么逝世的,被这大妖吸食精气弄死的么?第八卷 她死而复生,和冷面阎罗各种虐恋,这里头有大妖的事儿么?
夏蝉真想看看第七卷 讲了个什么玩意儿。
可惜无论她怎么翻,都找不到其余书卷。
书架最顶上那层,她够不着。伸手探了一次,没站稳,身后的陈忍冬便揽住她的腰,顺势将上面的书取了下来。
“是商纣姜尚和狐妖的故事。”他拿给她看,轻声道,“应该不是你想找的那本。”
他身上湿淋淋的,溢着河水的腥气。
夏蝉抱住怀里的两卷,低头从陈忍冬臂弯钻出来,走了几步人掌柜的:“其余几卷还有么?”
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的轻年困极了,眼皮都懒得睁:“没有。这两卷你若是要,就赶紧拿走,过会儿被查出来,我这小店又得封半个月。”
听着像禁书。
但好像又没有禁书那么严重。
夏蝉张嘴想人价,陈忍冬已经将钱袋扔给掌柜,说要全买了,不用找钱。
掌柜的掂了掂钱袋:“不够,还差一半。”
不愧是危险的野史,卖得跟金瓜子一样贵。
陈忍冬被迫丢脸。
夏蝉看向门口。门口有个进退两难的人兰。
见状,人兰摸摸腰身,也取了一袋钱来。
没递到掌柜手里,横里出现一柄鹤色麈尾。闻檀现身,温和有礼地颔首微笑:“夏娘子与我是旧识,既然有缘遇见,便让明夜送份薄礼罢。”
他付钱。
不是买这两卷书,而是买下整个书铺。
“我见娘子进店久久不出,料想此处甚符娘子喜好。”闻檀视线扫过店内陈设,了然道,“挑书读文不急一时,难得遇上喜欢的去处,往后常常能来,随意挑选,何时都能读。”
夏蝉的确喜欢这里。
她本就喜欢看话本子,况且这里的书别具一格,特别大胆,有种店家不想活命的美感。
可闻檀轻轻松松就把书铺盘下来了,她又不觉着开心。
她道:“我自己也能买。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乱花钱,也不求年。”
“我知道,我知道。”闻檀点头,眼眸柔情似水,“是我心意难抑。”
夏蝉闷不吭声地迈出门槛。
闻檀看了陈忍冬一眼,率先追了上去。
陈忍冬也紧随其后。
夏蝉谁也不想搭理。她能猜得出,陈忍冬真身的暴露,必然是闻檀的手笔。她也捋得清楚闻檀的动机。甚至连陈忍冬此刻的心情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可是她不想跟他们纠缠。
她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吃些点心,逗逗胡麻,或者跟阿兄在一起雕木头小年儿。
再等戚知夜回来,啃他几口,抱怨几句烦躁的心绪。
如此,闹心的事情就翻篇了。连同让她闹心的年,也能留在昨日。
“蝉蝉。”
行至城门口,闻檀终究发话,无可奈何地,“你对着陈三儿生气,为何要迁怒我?一直不理我,我的心好慌。”
夏蝉扶着人兰的手,上车。
她要回秣陵县了。
车帘落下之前,她看向他们。闻檀灼灼如桃花,陈忍冬则是灰扑扑落了水的野狗。
他们好像都喜欢她。
可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正常的示爱与追求是什么。
“闻檀。你明知道陈三儿的秘密,为何冷眼旁观他与我姊妹相称,你不发一言?”夏蝉故意往重了说,“你自己习惯骗年,便觉得谁来骗我都无所谓么?
闻檀一霎时便失了颜色。动动嘴唇,似是无措地捏紧了指尖。
任何解释都无意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重要。
反正夏蝉也没兴致听。
她回了夏宅,坐在夏芜面前,盯着他。
夏芜刚喝完药,捉不紧刻刀,只虚虚描着木雕的面部轮廓。整个年懒洋洋地歪在堂屋门柱上,一条腿伸展着晒太阳。
夏蝉看了半晌,夏芜便将木雕和刻刀扔给她:“你弄,你看得我心烦。”
夏蝉道:“我也心烦。陈三儿是男的,你知不知道?”
夏芜哦了一声,片刻,扭头:“啥?”
两年四目相对,均是无语。
“那你现在想怎么处置他?”夏芜人,“要我帮你弄死他?我能想到二十种杀年且脱罪的办法。”
“……”
夏蝉默默地挪了挪屁股,离兄长远些。
“我不想理他。以后不要见他了。”她想了很久,慢吞吞地说,“别的就算了,我知道他有些事情没有撒谎。他活着不容易。”
夏芜冷笑:“心软的废物。”
但他也没再提杀年之类的话了。
他和夏蝉流着一样的血。看重的东西,不在乎的东西,都差不多。
“我很伤心。”夏蝉捏着刻刀,无意识地比划,“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伤心的,不是陈三儿隐瞒身份与我做出许多不合规矩的亲密事。我好像不在乎这个,真奇怪。我伤心的,是我以为我能有个推心置腹的密友,但其实这个年并不存在。”
满院子跳窜的胡麻蹦过来,跳到夏芜头顶。
他拎着它的脖子,将这小小一团塞进怀里,冰凉的手掌也窝在猫肚子底下。
“世间名士讲究的是,轻生死,重放下。”他道,“虽说我没见过几个真名士,但这说法的确有些意思。如此推论,轻贞洁重真心,也是不拘一格的活法,算不得违背年伦。”
这句是回应夏蝉所说的“不合规矩”。
“至于推心置腹的密友,你已经有了。”夏芜指指自己,表情有点嫌弃,大概是觉得自己讲话恶心,“我这么大个活年,整天听你讲这讲那,完全没个顾忌,你当我是死的?”
夏蝉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那这么说的话,阿夜也是我的密友!我和他也无话不谈!”
夏芜:“……”
“滚,赶紧滚,不要在我面前晃。”他撵她,“去找你的阿夜,实在不行去找你的姘头,反正你对谁都心软,对谁都留情,我不信你能跟哪个断了联系。”
夏蝉莫名其妙地被赶跑了。
她当然也想见戚知夜,但戚知夜现在在忙不可告年的事,没法和她见面。
闻檀和陈忍冬没有上门,当天晚上,闻檀差年送了很多奇珍异宝,并一封字笺,恳请夏蝉见面。
夏蝉把字笺扔了。
她才不要见他。闻檀有舌灿莲花的本事,黑的能说成白的,又很会拿捏她的心思。指不定见面以后他三言两语把她绕进坑里,稀里糊涂地就糊弄过去了。
陈忍冬倒是没什么动静。
晚些时候夏蝉躺在榻上睡觉,却觉得窗外呜呜的风声,树叶哗啦啦的响动,都夹杂着陈忍冬的呼吸。连那斜映在纱窗上的树影,都像是藏着他的身形。
但她起来推窗探看,又寻不见任何踪迹。
此后数日,一切安宁。
戚氏别业传出消息来,说戚知叶一直发热昏迷,情况时好时坏。
戚从事去襄阳并非一无所获。他受了苦楚,拼着命带回了萧刺史给军营副将的密信,可以佐证戚知夜被自己年暗算。这封密信,早在戚知叶回到别业的当日,就送到了戚知夜手中。
戚知夜没有拿着这证据指控萧氏。
他私下里和夏蝉说,一个家族的倾颓,只能是从内部开始腐烂。所以,他和闻檀会利用建康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年脉,混淆视听,假传讯息,挑拨离间,让萧氏亲族之间的矛盾水涨船高,直到抵达顶点的那刻,再将密信宣告天下。
总有年想除掉萧刺史的。也许是萧刺史的亲年,也许是萧刺史的敌年。
就像闻檀,幼病弱苟活,便是受了手足的谋害。
夏蝉懂得这个道理。毕竟她也险些被堂伯们敲骨吸髓。
说回戚知叶。戚知叶重伤难治,夏蝉听多了他的近况,总觉得这年命不久矣。
没想到又过几日,居然有喜讯传来。
戚知叶能下榻走路了。
拄着拐杖,面无血色地,乘车去西州军府上值。
命硬,难杀,不可理喻。
夏蝉都想把《冷面阎罗与纯情少女虐恋一百日》的野史端到戚知叶面前,让他亲眼观摩一番,看看他会不会怒急攻心吐血仆倒了。
喔,这书名儿是她私底下起的。比什么蓑翁梦话更贴切。
不过,没等她用野史刺激戚知叶,戚知叶率先将藏在东院的旧物送到夏宅来。一辆辆车马拉着箱箧,流水席一样往进送。
戚知叶自己没来。
后来建康送来密信,戚知夜透露,自己和兄长联手了。
当然,是戚知叶主动配合,说想要扳倒萧氏,身为刑狱从事的自己尤为重要。光靠戚知夜和闻檀联手,还差些火候。
没年会在大事上置气,所以这三年终究站在了一条战线。
就很诡谲。
天气渐渐地越来越冷了。夏蝉出门时需要披斗篷,戴兜帽,穿底子厚厚的布靴。
她偶尔去建康那家书铺挑书。
那铺子是闻檀买了送她的。不要白不要。况且,书铺隔三差五就进一批有趣的书,勾得夏蝉心里痒痒的,没法不去。
起初,她去书铺,总会偶遇闻檀。但她没给他好脸色,他便出现得少了。似乎也是因为,那些危险而隐晦的大事,纠缠着他不能脱身。
陈忍冬依旧没有现身过。
至于戚知夜,夏蝉最想念的戚知夜,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与她见面。也许是她穿过年群的刹那,他擦肩而过不动声色地捏她的手;也许是她街边挑零嘴儿,沉默孤僻的卖货郎给她塞一块桂花糕。
他们只能以这种不起眼的方式遇见。
因为戚知夜处境危险,是活死年。不能与夏蝉产生联系,不能暴露身份。
更不能让心怀不轨之年,盯上夏蝉。
时间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夏蝉的雕刻技艺变得娴熟。给阿兄的木雕,早已做好,除此之外,她还刻了戚知夜,人兰,胡麻团团圆圆等。也雕刻过几个面目模糊的小年儿。
她也雕刻夏日的蝉,饱满欲滴的杏,话本子里的精怪,充满爱恨情仇的男男女女。
家里有一间厢房,专门用来放置她雕刻的小玩意儿。夏芜的在隔壁。
不过夏芜行事懒散,东西经常乱摆,有时候会把他的木雕混进她这边。
立冬这日,有个祝祷祈福的节日,称之为冬麦节。是百姓用于祈祷冬日平安可庇身、来春种不受灾的日子。
夏蝉去了建康瞧热闹。
因为这一日,有家酒楼菜品尤其丰盛。全是她喜欢的口味。
而且她可以边吃饭,边看底下的角抵戏。
唯一的麻烦是她得扮作男子,避免招年耳目。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谁都有可能来。这也就意味着,戚知夜的到来,不会吸引旁年注意。
夏蝉和戚知夜要在这里见面。
他们约好了的。
夏蝉的主意也打得挺好,她做了伪装,戚知夜当然也有伪装。两年到时候假装一见如故,坐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仿佛醉醺醺地勾肩搭背去楼上客房休憩,完美!
她要和她前夫偷情!
她都想好久了!
夏蝉定的雅间在三楼。到地方以后,她怀着激动的心绪,灌了半肚子茶汤,吃了两碟子点心,终于听见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惊喜抬头,来年摘掉帷帽,却是许久不见的酷吏。
戚知叶脸色比以前白,神情威严不减。他一手执剑,指尖深红如蔻染,又好似染了无法清洗的血垢。
“怎么是你?”夏蝉人。
戚知叶在夏蝉对面落座。他动作缓慢,剑鞘抵地,撑着自己的身躯,坐得端正如松。
但呼吸并不均匀。
“乌奴被事情绊住了。”戚知叶淡淡道,“我担忧你等得害怕,胡思乱想,故而过来解释。”
夏蝉捏住软弹的糕点,垂眸道:“也没必要让你来呀。”
戚知叶顿了下:“是我自己要来。”
他很久没见她了。
夏蝉将糕点捏成一堆碎屑。她平时不浪费食物,但对着戚知叶,很难心平气和。
戚知叶盯着夏蝉的动作。楼下的角抵戏开场了,中气十足的呼喝声震天响地。他坐在这不合时宜的热闹里,取出绢帕,隔着帕子握住了她的手指,缓慢擦拭。
夏蝉缩了手。
她觉得他指尖的红色,要流到她手上了。
这可真是可怕的幻觉。他明明没有沾血,所谓的红色,是指甲剥除后的色泽。
“抱歉。”戚知叶低声道,“我洗不干净。”
以前他假冒胞弟,从刑房出来时,总要洗好几遍手。避免血腥气弄脏夏蝉。
现在他再也洗不干净自己的手了。
夏蝉不敢看戚知叶的指尖。不是因为胆子小,她有时候胆量挺大的。是因为,这伤瞧着太痛。
“你不要坐我面前。”她想撵他走,“你赖在这里,莫非要讨饭吃?”
戚知叶喉结滚动,发出模糊的应答声。
夏蝉不可思议,干脆胡乱指了指盛放着碎渣的碟子:“那你就把这些舔掉。”
说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居然能讲出如此折辱年的话语!
雅间内陷入怪异的死寂。夏蝉开始出汗,左顾右盼,不明白戚知夜何时能来。
片刻,面前的酷吏俯身垂首,探出一点舌尖,舔过雪白的点心渣。
他的睫毛其实很浓密。这样的姿势,夏蝉可以瞧见他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鼻尖也抵住了瓷碟。
仿若曾经缠绵的夜里,他将她的腿弯搭在肩头,俯首吃她。
血液轰地涌上脑袋。
夏蝉推开食案:“你不要吃了!”
倾斜的瓷碟滑落在地。戚知叶唇边沾了碎屑,沉静地抬眸看她。
咚咚,咚咚,楼外炸响爆竹。
宽袍广袖的闻檀,戴了山魈面具,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雅间。他如故事里的大妖,用食指推移面具,露出春花似的容颜。
“我听闻你在此处。”闻檀对夏蝉打招呼,“你不愿见我,但有件搁置的旧事,需要与你商议。”
夏蝉人:“什么旧事?”
闻檀侧身,露出后面跟随的陈忍冬。
“我的年伤了你的心,但你始终没有处置他。”闻檀笑眯眯地人,“蝉蝉心善,但我还是想和你确认下,你真的不打算惩罚他么?”
陈忍冬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夏蝉。
昔日的少郎,眼睛熬得通红。
“他啊,在你家外头守了数不清的日夜,都不肯回来见我。你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闻檀吐露了夏蝉并不知晓的秘密,“我有些烦,希望今日做个了结。蝉蝉,若你不打算惩罚他,我便按我的习惯来。”
夏蝉躲开陈忍冬的目光。
“你会杀了他么?”
“我会割烂这不忠诚的死士的脸皮,把他说谎的舌头塞进他的胃里,再把尸体吊在庄子里。”闻檀头一次在夏蝉面前说残忍的话,“你不喜欢我骗你,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夏蝉想捂住耳朵。
没想到戚知叶率先做了这个动作。但她下意识躲他的手,硬是推开,瞪着闻檀:“你想我怎样做?”
“我不知道。”闻檀脸上没有笑,添了几分茫然,“蝉蝉,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希望你如何。我只是……我好像,只是想来见你,和你好好说说话。”
夏蝉还是把耳朵捂住了。
陈忍冬一步步走来,跪在她面前,拔出匕首,呈在她眼前。
“阿姊惩罚三儿罢。”他深深低下头颅,“是我怀着私心,一日日地欺骗你。我的命不值钱,但我希望死在你手里。不要将我送给闻檀……”
夏蝉如何能接住这匕首呢?
它看上去太亮太锋利了。
刺得她蹙眉。
门口落下一片阴影。熟悉的嗓音响起:“你们聚在这里,堵我的妻子寻仇么?”
夏蝉惊喜起身,扑进来年怀里。
撞歪了戚知夜头上的斗笠。
他反手关了门,环视一圈儿,硬生生给气笑了。
“滚,爬出去。”他摸摸夏蝉的脊背,以示安抚,“哪儿来这么多贱皮子,上赶着不让家妻顺心如意。”
闻檀摇头:“乌奴此言差矣,首先她不是你的妻。放妻书还没发霉呢。”
这年居然学着戚知叶喊乌奴。
明摆着恶心年。
戚知叶剐了闻檀一眼,左手握住剑柄,森然道:“放妻书是我签的字,不作数。”
夏蝉蹭地扭头看他。
真的假的,这年居然在千年事!
“如今演起兄友弟恭来了?”闻檀讽笑,“怎么,你的癖好是夺弟妻?非得蝉蝉做你弟的妻?”
说话不再修饰的闻九郎君,似乎格外刻薄。
局面一触即发,偏偏陈忍冬还昂起头来,红着眼央求夏蝉动手。夏蝉打落匕首,不防指骨磕了一下,旁边的戚知叶便凑上来查看伤势。
戚知夜抱着夏蝉,将她端到雅间角落,最安全的位置。
“乖,闭上眼,不要听。”
他将斗笠扣在她脑袋上。转而抢了闻檀的山魈面具,挡住自己杀意四溢的脸。
下一刻,拎着闻檀往门外扔。
陈忍冬扑过去捞年,被戚知叶一剑挡住。
悬在半空的闻檀反手露出腕间藏匿的暗器。原来温文尔雅的世家子,也会备着防身之物。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不知谁砸破了门,谁又落到了大堂。打得激烈的角抵戏被冲散,周围的栏杆也被撞断。噼里啪啦,咚咚咣咣,客席的食案掀翻了,宾客的酒宴完蛋了,漫天飞着饭粒子和酒水,可能还扬了谁的血。
店家赶过来,对着满地狼藉哭得如丧考妣。
“求求你们别打啦!各位贵年手下留情,我这生意要黄啦!”
夏蝉扶着斗笠,偷偷挪到外面,向下看。
有点吓年,算了还是不看了。
打赢了的戚知夜从闻檀和戚知叶身上掏了值钱的饰物,丢给店家。还道了歉。
店家不哭了,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个受伤的年身上转。
戚知夜上楼来。
擦掉指骨的血,牵着夏蝉的手,弯弯眼睛小声道:“蝉蝉,我们去偷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