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久别重逢 炽热紧密的
夏蝉顿觉危险。
她紧紧盯着他:“关你什么事?你把我的灯放开。”
河灯虽美, 但看起来太脆弱了。落在这来历不明的男子手中,不消多少力气就能碾烂。
“这么凶。”他笑了笑,手指微转, “我看你与我有缘, 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我的愿望与你的愿望相似, 我便掀了你这灯。若我和你挨不着什么边,我便就地叩拜, 赔礼道歉,再予你十金。”
说着,他拨来另一盏灯, 与她的灯挤在一起。
夏蝉觉得这人有病。
“我为什么非要和你打赌?我也不稀罕你的钱。”她抿住嘴巴,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他看起来哪里像是能拿出十金的?落魄得仿佛走了千百里路,满身的风尘仆仆。
为免纠缠,夏蝉探身去夺河灯。
但她的手被他抓住了。明明他的姿势看起来松散得很,她却无法自如行动。
距离拉近,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夏蝉的鼻腔。
她脊背炸起汗毛。
一时间也顾不得灯了, 扭头就喊人:“阿兄——”
话音刚出,手腕的桎梏蓦然消失。那男子似乎叹了口气, 将两盏灯推到她怀里。
“你竟然认不出我的声音。”他说, “你认不出我, 也不肯抬头看。”
带一点沙哑的、疲惫的嗓音。
落在夏蝉耳畔。
她的脑袋轰地一声。周围所有热闹的动静全都远去。
抬不起头。不敢抬头。
所以她只能盯着依偎河岸晃晃悠悠的灯。将藏在里面的纸条取出来,缓慢地铺平。这个动作突然变得很难, 手指不听使唤。一遍, 两遍,三遍。
圆钝的墨字,写的是“愿阿夜魂魄不灭,世世安康”。
潇洒的笔迹, 落的是“盼夏蝉幸福和乐,岁岁平安。”
看着看着,天似乎下了雨,一滴一滴打湿纸条。
夏芜和陈忍冬赶过来了。陈忍冬手里托着热腾腾的糯米枣糕,夏芜拎着一双绣鞋。左右不过须臾,夏蝉身边就多了个奇怪的陌生人,而且夏蝉缩着肩膀在哭。
两人立即上前,夏芜伸出胳膊拦在夏蝉面前,将她向后按;陈忍冬自腕间摸出短刀,横在陌生男子颈间。
夏蝉惊叫:“不要!”
此情此景,男子只是扶稳了歪斜的斗笠。他仿佛没有看见表情阴冷的二人,依旧耐心地对夏蝉说话,语气含了笑意:“看,我的愿望是不是和你的想法相似?可惜活人承受不住你这么大的祝愿,他也不想转世。你这灯,是不是可以让我掀了?”
夏蝉将纸条捏成一团。她竭力抬起眼皮,只瞄见对方下半张脸。他看起来受过很严重的伤,纵横交错的疤痕还泛着新鲜的粉。
“嗯。”她轻轻回应,“我写得不吉利,你丢了罢。”
但他将她的灯抱在了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有些戏谑又有些得意:“这是你单给我的心意,我怎么舍得折损它?”
都到这份儿上了,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没有危险。
只有暧昧。
夏芜的眉心能夹死苍蝇。而陈忍冬冷笑着要掀那人斗笠:“藏头露尾的,什么宵小之辈?”
“阿冬!”夏蝉抬手阻拦,“让他戴着!”
她有种近乡情怯的害怕。
怕他不是她盼望的人。
怕这一切都是梦,是陷阱。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闻檀说过的话。沔北的阴谋非同小可,若那个人真的回来,处境绝不安全。
所以她推了推夏芜,急着站起来,说要回家。
“把他也带上。”她指着戴斗笠的男子,胡乱找借口,“他、他太可怜了,一看就是孤家寡人,不能让他一个人过中秋!”
“是么?”夏芜眼神幽幽,“我的妹妹真有善心,随便捡男人。”
陈忍冬收手,很不情愿地啧了一声。打量男人的眼神,藏着惊疑不定的审视。
不管怎样,一行人终究打道回府。
夏蝉的鞋子在河边打湿,原本要换鞋。如今她魂不守舍,完全忘了身旁的人,更听不见夏芜的催促提醒。于是上车之后,夏芜始终阴着脸,捏住夏蝉的脚脖子,强行将绣鞋换了。
见她伏在车栏,探头探脑地盯着后面跟随的男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看,信不信我把他弄死?”
夏蝉眼睛眨也不眨,声音低微:“阿兄,我好像在做梦。我怕我阖眼再睁眼,梦醒了,我不在这里,他也不在这里。我做了太多太多的梦……”
夏芜没有再吭声。
其实他瞧见了那两个被泪水泡烂的愿望。虽然夏蝉很快就把纸条揉烂了。
“蠢货。”良久,夏芜冷嗤,“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进家门,入内院,男子唤了一声蝉蝉。
他站在满院清辉中,捏住了斗笠边沿。
夏蝉又开始心慌。她阻止了他的动作,抢着摁住斗笠,请求夏芜与陈忍冬回避。
陈忍冬不明缘由:“阿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不能和你单独相处。不合适,而且太危险。”
夏芜却拧身就走。
夏蝉不语,只拿潮湿的眼睛望向陈忍冬。陈忍冬便塌了肩膀,无可奈何地退到廊下,绕过拐角,又偷偷摸摸翻上屋顶。他伏在屋脊处,偷偷摸摸地窥伺下方景象。
院中只剩两人。
夏蝉的手指在抖。她非要亲自摘下斗笠。
男子生得高大,所以她必须仰着头,仔仔细细地,屏着呼吸地看。先看见蓬乱的发髻,饱满的额头,然后是斜贯眉骨与鼻梁的刀伤。左边颧骨残留着烈火舔舐的痕迹,右边脸颊仿佛被荆棘狠狠剐蹭过。
下颌与脖颈,更是惨不忍睹。
但他的眼睛,深沉黝黑,燃着暗红的火。不似少年时期明媚桀骜,不如夫妻夜话深情羞涩。
只有炽热得能把人骨头融化的火。
“阿夜。”夏蝉听见自己的声音,怪得陌生,“你现在变得好丑。”
“嗯。”
戚知夜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擦掉夏蝉眼尾的泪珠,“蝉蝉还是很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他的指腹也很粗糙,轻易磨得她肌肤发疼。
趴在屋顶的陈忍冬,看见他们的身体挨得越来越近。身形高大的男子似乎俯首想要亲吻,夏蝉却举起斗笠挡自己的脸。他拿开斗笠再亲,她便不躲了。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锤那人。
“你怎么才回来呀!”她有说不尽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吓唬我呢?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来的……”
陈忍冬想,被她打的人一定很虚弱。隔着老远的距离,他都能捕捉到对方忍耐的呼吸。
可那个人,哄夏蝉的时候,又有满怀的欢喜,仿佛她打得再用力些,会更快活。
再后面的景象陈忍冬没有偷看。
他翻了个身,仰面对着高空的满月。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一对应当是久别重逢的眷侣,紧紧拥抱着,亲吻着,低声絮语。后来又进了卧房,去了沐室。没多久,夏蝉又发出了惊慌的呼唤声,命人去请医师。
一定是那男子伤得太重快死了。
陈忍冬怀着恶意想。
可今夜注定不能如陈忍冬的愿。医师给那人上了药,配了汤药,夏蝉便焦躁地等着煎药,三番五次往厨房跑。后来亲自托着药碗跑进卧房,还不忘带一碟蜜饯。
陈忍冬从怀里摸出自己买的糯米糕。
这甜不拉几的东西,原是夏蝉想吃,央他在小贩那里排队买的。
现在糕点变凉变硬,夏蝉也不记得这玩意儿。
陈忍冬狠狠咬住糯米糕。凭着出众的耳力,他捕捉到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声模糊的交谈过后,轻盈颤抖的女音逸出窗纱,惹得院里的花枝都来回摇曳。
好难吃。
陈忍冬垂下眼帘。
他跃下屋顶,没有回头,轻飘飘地向前门掠去。中途撞见了把玩刻刀的夏芜。
夏芜不感兴趣地问:“你要去哪儿?”
陈忍冬道:“我要回闻九郎君身边。”
夏芜挪开视线。这位容貌艳丽的兄长,即便病症治得七七八八,也还残留着怪异的气质,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乎陈忍冬的离开。
但当陈忍冬背过身去,夏芜的话语再次传来。
“你最好不要将我妹妹今夜的遭遇告知闻檀。他知道了,又没得清净。”
陈忍冬咬紧牙槽,忽地一笑。
“凭什么?”
他是死士,死士当然不应该对主公有所隐瞒。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对闻檀隐瞒的事情那可太多了。
当晚,回了庄子的陈忍冬,终究对夏宅的来客缄口不言。
而此时此刻卧房内,夏蝉正坐在榻上。戚知夜跪在她面前,赤着身子,晕黄的灯火将全身肌理蒙上金纱似的光。
他生得比戚知叶还要强壮一些。肩膀宽厚,胸膛健壮,腰却窄得恰到好处。想来绢画里的天兵神将,也没有戚知夜这般无可挑剔。
美中不足的是,这具躯体遍布伤痕。
有些地方结痂厚重,尚未脱落。侧腰,大腿,膝盖……几乎没有好肉。
夏蝉看得忘了呼吸。
她被他捉着手,往胸上按。
“蝉蝉,你随便看,随便碰。”他说,“虽然不太好看,我也想你记住我。”
夏蝉的掌心滚热。她感觉自己在摸一块刺刺扎扎的炭。
不多久,她滑下榻,小心地环住他的腰,将耳朵贴着心口。跳动的声音很稳,他大概还可以活很多年。
“我被萧氏所害。那夜,我的副官假传军令,使我错误判断敌情,在追击之际反被假扮敌人的同袍围杀。突围至江畔,力竭落水侥幸生还,后又截住追杀我的人,把他的尸体扮成我的模样,佩戴我的信物,再毁去面容,丢弃河滩。”
戚知夜缓缓解释自己的遭遇。
他制造了一具替代的尸体,于是军中兵将以为他已经死亡。
沔北不能再待,而戚知夜身负重伤,全靠着意志强撑,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不知经历多少危险,终于辗转回了丹阳。
萧氏势大,为了保全自身,他甚至没有给家里寄一封求救的信。
“今日回到秣陵,我先去了趟别业。”戚知夜摩挲着夏蝉的脊背,眸光很冷,“我没有声张,总归这家里每条道我都清楚得很,想避人耳目也容易。我想进西院给你个惊喜。”
但夏蝉不在西院。
而他窥知了长兄的恶行。
“花溪之畔的夏家,已是人去楼空。”
“我去热闹处打探消息,怎料缘分如此,一眼便在河畔找到你。”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如果你的河灯,载的愿望不止我一人,或是与我无关,那我便不会再打扰你。”他说,“蝉蝉,我回来是做恶事的,我会对很多人下手。可你只给我写了祝福。”
“我……”
后头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夏蝉攀着他的肩膀,堵住了他的嘴。
戚知夜托住夏蝉的双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帐外,走到窗下,或是俯身在铜镜之前。
秋夜露重,打湿地面。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身体很差,总是疼,也很忙,没有日更。 不过会尽快调理的。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