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的阿兄 不与你做兄
夏蝉本不想回夏家探望兄长。
过去那么多年没见面, 现在也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只要堂伯能够定期送药就好了……只要他的病情能稳定,不会发疯痛苦就好了。
他们本不必见面。见面徒增伤心。幼年的依赖早就磨灭干净,最孤单的时候兄长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病症还成了堂伯拿捏她的把柄。
可是, 有些时候, 有些决定,只是一念之间。
夏蝉生病期间, 想了很多事。许是短时间内受到的刺激太多,病得又重,她的神智一直不太清醒。过往的遭遇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跳窜。一时回想起戚知叶种种恶劣行径, 譬如带她到东院,譬如仓房里隐晦不明的物件;一时又想到红枫湾亭子里的交谈,夜里憋闷的哺喂……
话本子里不乏苦主在真相大白时扬眉吐气的情节,现实中的夏蝉,却不知该如何对待戚知叶和闻檀, 才称得上扬眉吐气。
她并非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如今的处境, 也只能让她混混沌沌地混日子。
大病初愈之际,闻檀问夏蝉, 是否可以嫁给他。
彼时闻檀站在花窗外, 抱了一大束新折的花枝, 眉毛还沾着新鲜的露水。他低头看她,温声提议:“戚将军丧仪不知何时能办, 你我不如早些定下, 莫要耽误大好年华。”
夏蝉伏窗不言。
“我也不一定非要嫁给你呀。”
她说了这样的话。
说完又觉得很不好,毕竟她住在他的地盘,吃他的用他的,让他伺候着, 还如此作态,实在厚脸皮。
可是闻檀先前也骗她,占他点儿便宜怎么啦?
夏蝉心里天人交战,脑子打架。一会儿觉得利用闻檀理所应当,一会儿又觉着自己和闻檀的关系像是肉包子与狗。她能在戚知叶面前挺直腰板,在闻檀这儿却难免心虚。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抱住脑袋:“我不要和你待一起了,我要回夏家。那儿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闻檀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没有了。
他将花枝插进瓶里,说了声好。
回夏家并不需要做太多准备。反正就在隔壁。夏蝉收拾了穿的用的,那封不敢再看的休书也卷吧卷吧塞进行囊里,趁闻檀回建康上值的时候,带着问兰叩响了夏家的门。
夏蝉被休这事儿并没有外传。她也不想跟堂伯解释自己为何回来,只说是探亲。
家里这些个亲戚,见到夏蝉倒是个个脸上带笑,格外热情殷切。她的闺房已经被收拾干净,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夏蝉起初高兴了会儿,后来又品出些物是人非的悲凉来。
她在自己的闺房待了半日,实在坐不安稳,便想着去见长兄。
就是一瞬间的念头与冲动罢了。
长兄独自住在最偏僻的院落。那地方常年锁着门,饭菜衣物一律吊着篮子送进去。不是苛待他,主要是因为他发病时会袭击人。小时候夏蝉就受了伤。
这次前往,问兰也很是担心,一路嘱咐夏蝉隔着门说话就好,千万不要进去。
夏蝉点头:“我晓得的。”
这对主仆关系如旧,过往的那些隐瞒,夏蝉想一想就想通了,没有苛责问兰。先前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拉着问兰的手,说过对不起,也说过要放问兰自由,许个人家开个铺子什么的。
问兰说,要等娘子有了着落再考虑自己的事。
结果就在探视长兄的路上,夏蝉望见前方黑烟滚滚,热焰冲天。常年封锁的独院不知为何走了水,仆役们叫嚷着跑来跑去,有拎水桶的,有开锁的,真真混乱至极。
夏蝉来不及抓人询问因由,便听见高亢的哭笑声。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烧啦,烧啦,全都烧个干净!”
院门随即被撞开。披头散发的青年冲出来,赤足狂奔,状若癫狂。他生得极白,是不见日光的白,头发却漆黑如墨,五官写尽人间艳色。身上的衣裳,是极为浓烈的红,轻易占据了夏蝉的视野。
在极其短暂的瞬间,夏蝉回想起此人姓名。
夏芜。
她的长兄,她如今留在世上的,最亲的亲人。
夏芜也看见了挡在路上的夏蝉。时隔多年,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毒蛇舔过一遍,哪儿哪儿都疼。
夏蝉没能缓过神来,对方已至身前。他拦腰扛起她,不费吹灰之力,大笑着向外跑。护院们不敢动粗,怕伤着人,于是处处受制,眼睁睁看着这对兄妹消失在门外。
呆立原地的问兰:“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夏家人指望不上,她提着裙子就往闻氏庄子跑。如今闻檀也频繁来往于建康秣陵,傍晚时分肯定已经回来了!
也巧,问兰刚冲进庄园侧门,就在药圃外边儿撞见了归来的闻檀。闻檀正和一铁面少年郎低声说着什么,问兰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喘着气儿喊:“闻郎君!闻九郎君!”
再看一眼旁边戴着面具的少年郎,“陈娘子!”
陈忍冬:“……”
不是,你们主仆究竟怎么认人的?
“我家娘子被她兄长抓走了!”问兰顾不得关心陈忍冬为何在此,说话快得咬舌头,“那疯子疯了!他们不知跑哪里去了!快派人去追,夏家那些私兵都被养成酒囊饭袋了没个屁用,万一赶不及,我家娘子被弄死了怎么办!”
陈忍冬听得人都傻了。
这个素来呆傻的婢女,着急上火的时候是真敢说啊。
闻檀的神色也冷了下来,立即喊人去追。
四面八方的追,远近农田水渠都搜了个遍,依旧没找到夏家兄妹。
此时的夏蝉毫无知觉。
她出门的时候,在夏芜肩膀上扑腾,被敲了后脖颈,一直睡得很香甜。
再睁开眼,狰狞佛像贴着脸,怒目瞪视。吓得夏蝉魂儿差点儿飞出去。
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躺在破庙里,到处都是灰土蜘蛛网,还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破败的佛像已经倒塌,四分五裂的,她那好兄长就坐在断脚上,裙子撩到腰间,长发也随便扎在脑后,吸溜吸溜地啃甜瓜。
淡黄色的汁水,甜腻腻地流下来,在地面砸出小坑。
夏蝉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惊魂不定地唤:“……阿兄。”
声音打颤,宛如被风雨摧打的薄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怕他。这么多年没见,再次相处,骨子里都渗着恐惧的寒气。
夏芜没理夏蝉,专心致志将一颗甜瓜啃完,连瓜蔓子也嘎吱嘎吱吃进肚子里。他生得一口好牙,白森森的,犬齿比夏蝉还尖,吃东西的时候,夏蝉总忍不住幻想他吃小孩的模样。
现在他吃完了。
烦躁地扯一扯衣襟,将衣裙扯得更加松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而后向夏蝉走来。沾着泥土的双脚,踩踏着破碎的彩漆石块,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眉眼低垂,阴森艳丽的面容覆着浓烈的鬼气,被火焰舔舐的袖口裙摆变成了飘舞的破絮。
夏蝉不由自主往后缩。
没缩多远,夏芜便蹲下来,扼住她的下颌,左右摆弄着端详。与她相似但更为狭长的眼,冰冷地移动着,像蛇类盯视猎物。
“你长得跟画像不太一样。”他啧了一声,“看起来像个傻子。”
夏蝉小声发问:“什么画像?”
“每年送到我这里的画像,你不知道么?”夏芜手掌下移,握住夏蝉细白的脖颈,“你那夫君托人送来的,送了八年,说是让我认一认你的模样。今年倒是没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夏蝉根本不知道戚知夜还干过这事儿。
她不愿回来看长兄,他便背地里维系这兄妹关系。
“我活得可好了。”夏蝉抿唇,鼻子发闷,“阿夜死了,打仗的时候没的。”
夏芜挑眉。
他显然并不在乎戚知夜的生死,对她如今的样貌反而更有兴趣。沾着甜汁的拇指按住夏蝉唇瓣,突兀撬开牙槽,摩挲着数了一遍。
夏蝉慌慌张张咬下去,咬破了皮,夏芜便干脆探到嗓子眼,逼迫她大张着嘴。
夏蝉:“呕……”
许是怕她吐到他身上,他收了手,很嫌弃地按着她的裙子擦干净。
“我还没喝你的血呢,你偷我的血作甚?”
这可真是莫名其妙的指控。
比起指控更细思极恐的是……
“你、你当真喝血?”
夏芜动作停顿,似笑非笑地看了夏蝉一眼。
极远处似乎飘来呼喊声。
夏芜侧耳倾听须臾,捏住夏蝉腰间系带,利落扯开。又扯她的小衫。
夏蝉光了半个膀子,惊得抬脚踹他。他屈膝钉住她的腿,继续撕扯。
夏蝉成了蛄蛹的蚕,翻来滚去不肯就范。没躲几下,手腕也被按住,只能瞪着眼睛看夏芜。这疯子扯脱了她的小衫外裙,又开始脱自己的衣裳,将宽大的袍子和红裙解下来,露出修长劲窄的身躯。
夏蝉眼前晃过一片白,什么都没看清,便被裙袍盖了一脸。
“快点换上,走人。”
夏蝉扒拉着仰面望去,夏芜已经穿上了属于她的衫裙,并对过于紧绷的小衫很不满意。他拧着眉头,干脆扯落束发,满头的青丝覆盖肩背。冷冰冰的视线扫过来,夏蝉赶紧套裙子。
男子的衣裙,对她而言太大了。穿着拖地面。
不过夏芜没给夏蝉收拾的时间。他再次扛起她,越过佛像,从歪斜的后门里挤出去。
外面已是天黑。
夏芜走在浓密的树林里,越走越快,渐渐便奔跑起来。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脚底会被扎伤,也不怕栽到沟里或者摔下深坑。跑着跑着,胸腔里便挤出压抑的笑声,古怪又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万物刍狗,我亦如舟!”
夏蝉听不懂夏芜想说什么。
他也不关心她的想法。
好几次她差点儿滑落下去,他没有捞,只能靠她自己四肢并用重新趴好,紧紧搂住脖子。
夜风和树枝糊了夏蝉满脸。
她听着他的笑声,匆匆忙忙地躲避着树枝草叶的袭击,低头时又能闻见他身上固久不化的药味儿。也不知怎地,身体里那种恐惧,逐渐生出来点儿欢欣的酸楚来。
“阿兄,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问,“阿兄,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夏芜喘息着咬紧牙齿,声音怪诞变调。在夏蝉看不见的地方,他满脸都是笑,源源不断的笑意自微红的眼尾流淌下来。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天地。树林是伏在苍穹之下的兽。
“我要去地狱。”他说,“在去地狱之前,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再不和你做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