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檀郎哺我 颠倒错乱的(3/4)
夏蝉吃一口饭,碗里就多一点东西。到最后,堆了满满一座小山。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眼见闻檀还要夹菜,夏蝉着急动手,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你要撑死我!”
可能力气使得有点儿大,闻檀手背迅速浮起红痕。
他的确好脾气,依旧笑着,眉眼添了欲说还休的哀怨:“蝉蝉欺我。”
夏蝉不肯搭理闻檀了。
反正这案上的食物,他都尝了一口,应当没掺什么药。夏蝉干脆专心扒饭,不看不想。
她吃饭动静小,脸颊微微鼓起,牙齿发出一点咀嚼音。这时候腮边的酒窝也会若隐若现。
闻檀撑着脸,很安静地看。
看她捧起杯盏的指尖,圆润的指甲泛着有光泽的粉。看她不时张开的唇,牙齿尖尖略微露出,舌尖含住雪白的糕点。
看着看着,他开口:“我可以抱着给你喂饭么?”
夏蝉端着碗,将坐垫挪远。
没挪几步,闻檀揪住她腰间的丝绦,在指间绕圈玩儿。
她怕他用力扯散,搞出更冒犯的事情来,于是只能原地不动,解决碗里的食物。
“年少朝夕相处的玩伴,未必是最后的夫妻。”闻檀摩挲着柔软丝绦,意义不明地说着,“你记得戚知夜,但你如何笃定,你真嫁给了他呢?”
看来是能好好说话的。夏蝉咽下嘴里的饭菜,认真回道:“我及笄时,他的母亲做主提亲。我与阿夜日久生情,心意相通,那三年无比期盼早日完婚。”
闻檀道:“头一回提的亲事,未必是落定的亲事。”
夏蝉:“我记得成婚夜,我唤他阿夜。”
闻檀:“我在家中排行第九,名檀,字明夜。”
夏蝉:“……你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搬回建康了。”
“建康与秣陵路途并不遥远,再说结亲之后男女本就避嫌,不便见面。”闻檀循循善诱,“有无可能,我闻氏也向你提亲了呢?蝉蝉这么招人稀罕,想要与你做夫妻的,也不只一个戚知夜。”
夏蝉捏筷子的手都快红了。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怎么这么直白。
他以前又懂礼节又克制,每每把瞎胡闹的夏蝉和戚知夜衬托成跳窜的猴子。
“蝉蝉竟然忘记我们的事。”闻檀语气越发哀怨。他生得美,做出这般姿态,便轻易让人心生怜惜,“我也派人到夏家提亲,还送了聘礼,其中有一尊琉璃烧的狸奴,按着你最喜爱的模样做的。你若不信,改日回夏家问问,它应当还在夏家,并未被带走。”
真的么?
夏蝉快被说糊涂了。
她相信自己和阿夜定亲,阿夜的脾性绝非闻檀这般温柔风流。但如果她没有接受闻檀的提亲,家里怎会留下闻氏聘礼?
不不不,也许这些都是他胡诌的。
“我知道你不敢信我。”闻檀越过食案,坐到夏蝉面前。他逐渐靠近她,又在察觉她绷紧身躯时,控制了微妙的距离,“我也知道你有很多难解的困惑。有些事情我不便解释,你想问什么便问,我能答的都告诉你。”
夏蝉静默半晌,开口:“如今是哪一年?”
“惠明三年。你十八岁完婚,如今是七年后,中途改过两次年号,换了三个皇帝,其中一人还未改号就被杀死。”
夏蝉手里的碗咣当砸在地上。
“我不……”
“戚氏那老狗,连这件事都不肯告诉你么?”闻檀恍然,拍拍夏蝉颤抖的背,“他太坏了。你不信也没关系,明日进城,随便逮谁问询都行。”
夏蝉稳住呼吸,继续问:“闻氏门楣如此高,如何能与夏家联姻?我尚有自知之明。”
闻檀抵住夏蝉额头,试探着轻轻磨蹭。
“有情人想要在一起,总有千百种办法。最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方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
夏蝉脑内混乱喧闹,没有留意闻檀动作。
“若我真与你成亲,我又如何会出现在戚氏别业?还丧失了七年的记忆?”
这是个好问题。
闻檀眸光幽幽,拢住夏蝉脊背的臂膀,逐渐收紧。温热的脸颊,贴住了她的,耳鬓厮磨。
“有一个人死了。蝉蝉,你的玩伴戚知夜死了。”
他停顿须臾,仔细观察着夏蝉的反应,而后继续说道,“他的死讯不能外传,但世家之间总有些掩不住的秘密。你前去秣陵吊唁,遇上了戚知夜的长兄……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对罢?”
闻檀的声音缠缠绵绵,宛如丝线缠裹夏蝉心脏。
她觉得疼,又不知这疼痛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戚知夜……死……
不可以深想。不能再想。
谁在脑袋里哭喊,逼迫她停止挖掘旧事。
不要再想了!
“作为兄长的戚知叶,为了将你据为已有,犯下猪狗不如的罪行。”
闻檀神情渐冷,嘴唇依旧勾着,“你去了秣陵便失忆,他就伺机而上,编造谎言,扮作你的昔日玩伴,骗你说他是你夫君。
可谁家正经夫妻是这样的?你曾与他携手拜会各房亲眷么?你白日里见得到他么?他见不得光,又将戚氏玩弄于掌心,致使周围所有人都骗你欺你,让你以为自己刚成婚,是戚氏的新妇。”
闻檀越说越哀痛,情真意切斥责道,“戚知叶万死不足以平其罪!”
夏蝉恍惚回神,脸颊无知无觉,已湿了一片。
她努力思考,拽着自己的思绪:“你要真是我的夫君……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救我?”
闻檀的脸也被这泪打湿。
睫毛濡湿,眸光颤颤。似有万千情意。
“我起先不知道你被困何地。戚知叶过于狡诈,我四处搜寻,直到这几日才知道你遭受了何等的苦楚。好在我接到你了,我们以后再不分离,好不好?”
夏蝉没有应答。
她坐在暖融融的灯火里,身上穿的是上等的绸缎柔纱,肌肤也擦了好闻的香膏。头发披在腰间,还带着点儿潮湿,细细嗅来能闻见相似的兰草气味。鼻尖比平时红,眼尾脸颊浮着薄薄的血色。
岁月并没有让夏蝉老去。
若是不戳破这流逝的七年,她便如未嫁一般,是闻檀未能托在掌心的花。
“我不信你。”良久,夏蝉哑声道,“我知道我喜欢的是阿夜。”
“哪个阿夜?”闻檀这回却不回避退让了,“是死去的玩伴戚知夜,还是狼子野心玩弄人心的戚知叶,抑或是被你冷落的闻明夜?”
“是……”夏蝉头脑清明一瞬,“是与我夏家有亲的阿夜。我的堂伯前些日子曾登门拜访亲家。他们总不该认错门。”
不知是否错觉,耳边似乎传来轻微咂嘴声。
“我竟不知此事。”闻檀捧住夏蝉的脸,深情道,“你不信我也是应该的,放心,我立即派人去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安抚她,要她今日歇在此处,一切明日再谈。
夏蝉头脑昏沉,心又疼得很,也没有力气再挣扎抗拒。
她歇在一间雅致卧房。屋内似乎摆了许多东西,但她没关心。
戚知夜死了。
戚知夜死了么?
戚知夜是不是阿夜?是与不是,仿佛都只能引着她接受残酷的现实。
她找不到她爱的人。而那个晚归早起性情冷漠的青年,床笫间专制激烈的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她要的阿夜了。
“快想起来。”
夏蝉拿被子蒙住脸,“快想起来……”
她怎么忘了那么多的事情。以至于无法全然否定闻檀的说辞,也无法辨别戚家兄弟的真假。
所有的记忆零零碎碎,浮光掠影滑过脑海。
最终停在日光璀璨的午后。看不见脸的年轻人蹲在池中石上,握着匕首,刻下一只粗糙的蝉。
——那真是婚后的事么?
细弱的声音在脑中提问。
——是,当然是。
——不,不是,不不不……
——如果那是婚后发生的事,阿夜岂不是……死了么?
啪嚓。
夏蝉的意识坠入池水,落入冰冷深渊。
岁月倒转流逝,一年又一年。
不知回到哪个明媚午后。
她落进娘亲温暖柔软的臂弯。迷迷糊糊地睡着,哭着,揪着娘亲的衣襟口齿不清地抽泣。
“蝎子蛰的我心口好痛……娘,好痛呜呜呜……”
面目模糊的女子坐在廊下台阶,温柔地抚摸蜇伤。一次又一次地,亲她疼痛的皮肤。
“蝉蝉不哭,已经擦过药啦,晒晒太阳就好了……不哭不哭,不疼不疼……”
“有娘在呢……”
可是夏蝉真的很疼,伤心欲绝。
她哭得停不下来,直至声音被什么堵住,嘴里塞得满满的,清冷的兰草香气流入咽喉。
“唔……”
好难受。
喘不过气。身体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