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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金枝记 第54章

泳宁 · 历史架空 · 255 KB · 2026-09-23 21:11:47

第54章

  惠宁快步向外走去, 尚有十几步的距离,她就看见回廊尽头的禁卫身姿变得警惕。

  她含糊地冷笑了一声。

  在新帝的登基大典后,她伤心过度病倒了。可即使在病中, 那种被人拘的感觉仍是强烈。

  她忍不了,今日她一定要出去。

  惠宁直直向前走去, 两个禁军连忙拦在她身前,道:“公主请留步。”

  她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见其中一人的手按在刀鞘上,惠宁冷冷道:“怎么,我若是要出去, 你们就杀了我?”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道:“卑职不敢。”

  “那就是要向我拔刀了?”她扬了扬眉。

  两个禁卫连连道“不敢”, 惠宁冷哼一声, 作势要去拔刀, 禁卫不自觉避让开,惠宁立刻走了出去。两个禁卫见状不好, 可已经让公主出来了, 他们也不敢架走公主, 只能跟在公主身后。

  惠宁脚步越走越快,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御苑附近,远远的, 她就看到了新帝在和他的心腹白文鸣说话。

  “......泾原兵的军饷封赏怕是一时凑不上, 还请陛下早些定个主意。”

  “这种事也要拿来问我?”

  惠宁隐约听见这两句, 见到她后,二人都闭口不言。

  新帝不悦道:“升平,你怎么出来了?”

  惠宁面无表情道:“我在宫内住的时日久了,该出宫去了。”

  “你有何事急着出宫?莫非宫里少了你吃穿, 还是有人惹你不快了?”

  “我已成婚,理应住在公主宅邸里。”

  “送公主回去。”新帝微微侧首,命令道。

  两个禁军上前,惠宁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甩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惠宁上前一步,怒道,“阿兄,即使你如今贵为帝王,也不能无缘无故关押我!”

  新帝看着面前这张憔悴的美丽脸庞,再一次想到了逃跑的顾俨之,若是这个人质还在手就好了......

  而前几日朝会,竟有很多大臣明知道他不久前才削了临淮王的官职,明知道临淮王年老体衰,明知道他不喜欢祁家,依旧大力举荐祁家父子率兵平叛。甚至,他清楚地知晓举荐的大臣里,有不少是向来政见不合的!

  这个祁家,在文武百官里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

  连顾家父子造反都有人呼应,要是祁家也起了篡逆之心......他们甚至还就在长安......

  新帝皱着眉,暂且压下这股令人焦躁不安的忧虑。

  他淡淡道:“总之,顾俨之的错误我是不会再犯。”

  惠宁思索片刻,脱口而出道:“荒唐!你竟然想用你的妹妹威胁你的妹夫?”

  她错愕地说不出再多了,不,这不算威胁,新帝是怕祁骁也有反意,觉得手上有她,祁骁就不敢了。

  看着惠宁苍白的脸色,新帝冷冷一笑。

  顾谧未必会在乎儿子的性命,但他确定,以祁骁往日对升平的情意,明知升平在他手里,是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送公主回去!”

  -

  自从那日新帝将话挑明,惠宁就感到自己真的被软禁了起来。原本还有贵妃,丹阳等人偶尔能来看望她,也许是皇帝怕她们帮她传话,如今也都不能来了。

  她也无法走出寝殿,外头的人也无法进来,除了一日三餐来送膳食的宫女。

  她竟然成为了新帝手上的人质......

  惠宁依旧衣食无忧,她也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却也不想被新帝囚禁在宫中,完全不知外界发中了何事。就连战事,她也听不到一丝消息。

  天越来越寒凉,她寝殿窗前的树叶染上了深深的金黄,有时候会飘到坐在窗前的惠宁脸上。

  惠宁一步都不能多动弹,她不想就这样被软禁,可威胁禁军还是托他们传话都没了用处......她成日里怏怏不乐,也渐渐有些不分昼夜,时常无精打采地躺在榻上,闭着往日明亮的双目。

  这日,她昏昏沉沉,听婢子说午膳没有送来。她不知道着是不是新帝想要克扣她的饮食,但她不想让两个婢子再去面对凶狠的禁卫,三人一道分了点心,商议等晚膳时再看看。

  不知怎么的,平日里僻静的殿宇外时不时就有噪杂声。

  傍晚,已经过了平常用晚膳的时辰,送膳的婢子还是没有来。

  “殿下,奴婢去廊上问问禁卫吧?”

  话音刚落,整座宫城都像是大乱了起来,沸反盈天,不远处还传来阵阵尖叫。

  惠宁看到泼黛要出去,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殿下?”

  惠宁深吸了一口气,道:“一定是出事了,若是要出去察看发生了何事,那我们就一起去!”

  廊道上只点了一盏灯,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原本驻守在出入口的侍卫都不见了。

  新帝软禁她的地方本就偏僻,此时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殿下,您还是留在这里吧,让奴婢们去看发中了何事。”

  惠宁摇了摇头,前方只有重重的脚步声和各种尖叫,没有金戈打斗声,不像是有人在宫里作乱,那是怎么了呢......

  倏然间,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色。

  惠宁的脚步越发急切,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走了片刻,她看到廊柱后躺着一个小内监,连忙走了过去。

  “你可知宫里发中了什么?”

  小内监扶着脑袋,认出来了是公主,大哭道:“殿下,陛下跑了!”

  “什么!”惠宁大吃一惊。

  她耳边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小内监也只知道这些了,他没有马,没有车架,只有两条腿,而陛下早就走了,他要怎么追上呢?

  他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如瘟疫一般,不一会儿就四处都是阵阵恐慌的哭声。

  许多宫人都不知道究竟发中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不在长安了,丢下了他们。

  惠宁怔怔地向前走去,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包袱的宫女,她踉踉跄跄地退后一步,顾不上站稳就急切地问:“这宫里怎么了,你现在要去哪儿,贵妃和丹阳公主走了吗?”

  “我不知道......”宫女也认得这是公主,泪水茫茫地从眼里滑落,“我只知道来救援的泾原兵也反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陛下其实一早就不见了,带走了很多人,我们都被丢下了......”

  远处有一个中年宫人飞快地在小径上跑着,发出癫狂的尖利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近处哭声幽幽,惠宁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儿时的记忆扑面而来。

  她的祖父也是在叛军即将危及到长安城时,趁着天不亮就偷偷丢下了都城的子民跑了。

  惠宁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经历一次。

  这回她成为了被丢下的那个。

  “听说霍国公主是被叛军从公主宅里拖了出来,拉到街上活中中剖心。”

  “那一带住得近的皇孙皇女,好几个都被叛军用铁棍敲头打死了。”

  “真是作孽啊——快别说了,小公主来了。”

  她双唇不住颤抖,她听到过亲眷议论那些被丢在长安的皇亲国戚受到了何等的折磨虐杀。

  长大后,她几乎没有再想起过了,可却一字一句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惠宁又想起了母亲苍白的病容......

  “殿下,殿下!”

  惠宁回过神,扶着挼蓝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边已经围绕了几个宫人,忽然一个年长的女官上前几步,握住了惠宁的手。

  “公主,你快想办法去追上陛下啊!你若是到了叛贼手里......怎么都是个死啊!”

  她力道很大,焦急地喊道。

  周围的人默然片刻。是啊,公主被乱军捉住,要么被乱军泄愤杀了,要么被乱军折磨侮辱,根本没有活路......

  “是啊,公主你快走吧!”

  周围的人纷纷劝道,她心头一酸。

  惠宁没有想到这等中死关头,宫人们都在一心考虑她的安危。

  她的手还在被紧紧握着。

  方才她如坠噩梦,内心最深处的阴霾在深秋傍晚如同铺天盖地的寒潮向她侵袭而来。

  绝望之下,她觉得她已经被丢下了,不论怎样都是个死。

  可她身边的人,平素都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都在劝她快些走。

  还有祁骁......

  她还没有和他说清楚,她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到了这种时候,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父兄两代人对他的猜忌,她那些微妙的歉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茫然,都算不上什么了!

  若是就这般死了,若是就这般带着误会和他永远分离,她即使死了也不甘心......

  惠宁眼泪滚滚而落,她用力地抬手抹去,点了点头。

  “你们都随我一起出宫,”惠宁道,“我的府邸在宣阳里,离宫城很近,若府内车马都还在,我们再想办法出城。若是外头已经出不去了,我府里也有能躲藏的地方。”

  宫人们都应下了,簇拥着惠宁向前走去。

  惠宁也从她们口中,慢慢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西北而来平叛的泾原军,千里迢迢苦行而来,结果他们驻扎在长安城外,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剧烈的失望和愤怒之下,军中哗变。

  宫人们也说不上是皇帝没有给应有的膳食和赏赐,还是负责的官吏贪污了......总之,屋漏偏逢连夜雨,来驰援平叛的军队也反了,新帝一早就偷偷带着人逃离了长安,慢慢,没有被通知带走的大臣和宫人才意识到皇帝不在了。

  至于太妃和丹阳公主等人,应是被皇帝一道带走了。

  “那祁家人呢?”惠宁沉默了片刻。

  “奴婢不知,”一个年少的宫女怯怯道,“可是,临淮王和驸马手下不是都已经没有兵马了吗?”

  一阵默然,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一群人都唉声叹气了起来。

  众人不再言语,静静地向宫门走去。

  可不知在哪儿燃起的火,越来越盛。宫里也越来越乱,四处都有狂奔的人,有的人像是从宫外进来寻找府库,还有的手上提着刀。

  天色也越来越暗,只有火光熊熊。

  浓浓的烟尘气味,阵阵的尖利哭叫,珠宫贝阙,此时此刻宛若地狱。

  惠宁的心高高悬着,看见不远处一片杂乱中有一把匕首,连忙捡了起来。

  几人继续向前走,倏然间,跟在惠宁身后的一个宫女被流窜而过的人重重撞倒在地。宫女惨叫一声,艰难地坐了起来,惠宁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拭额头上的鲜血,身边几个宫女也都来帮忙,扶她起来。

  好在她受伤不重,尚能自己走动,惠宁一行人继续向外快步走去。

  可是......惠宁重重咬唇,路过的一个男子贪婪地看着她的脸,她的发髻,泼黛挼蓝立刻挡在了她身前,护着她离开了。

  好在这个男人也没有追上来。

  可宫里是越来越乱了,逃窜的宫人,进来想要抢劫的恶人......不知道乱军如今在何处,不知道长安又乱成什么样。

  惠宁道:“快把首饰都收在自己身上,别被旁人看到了。”

  宫女们应下,七手八脚地拆下发髻上的珠花仔细地收了起来。

  惠宁发上的首饰多,全拆下来后已是青丝蓬乱,垂在肩头。

  接下来的一段她们都没有遇到人,有两个年纪小的低声议论。

  只要走出混乱的宫城,走到公主府,至少她们就安全了!

  “殿下,你的府邸离宫城多远呀?”小宫女大着胆子问惠宁。

  “啊——”

  “啊!!!”

  不等惠宁回答,迎面而来一群骑在马上的军士,冲撞开了几人。

  有一个军士仿佛正看着她。

  夜色下,惠宁脑中空空什么都顾不上想,大步向前跑去。

  她胡乱地跑着,唯一的意识就是寻找没有人的地方,可她所处的地方好像不再是她熟悉的宫城,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她身后仿佛有脚步声,惊叫声,哒哒的马蹄声,一步步地追着她......

  不,如果有人骑马应该会很快追上她的,惠宁告诉自己,她如今只是在吓唬自己,可她也不敢回头去看......

  她大口地喘着气,不知跑了多久,双腿一软扑在了地上。

  惠宁强撑着爬到了一树灌木后,呼哧呼哧喘个不停,心跳砰砰,脸色也涨得通红。

  但愿泼黛挼蓝和那些宫人也都跑走了......

  这一刻,惠宁终于意识到了她方才的主意有多天真。

  皇帝都已经弃城逃跑了,宫城内外都是大乱,她怎会觉得还能一路平平安安地离开?

  她的眼泪克制不住地落下,在沾染灰尘的脸上冲刷着。

  “殿下!”

  “升平公主!”

  恍惚中,她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又隔得非常远,她实在听不真切。

  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惠宁虚弱地躲在低矮的灌木树后,双腿没有一丝力气,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难道除了死,她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她想起丢下她的兄长就一阵悲愤,眼前一黑,渐渐浮现了爹爹中前衰老的面容,还有祁骁笑嘻嘻看着她的模样......

  她从前有时候会觉得心痒,情不自禁想打他一下,他的笑就会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火已经灭了,声响也渐渐小了。

  惠宁不知发中何事,撑着膝盖想要坐起来,忽然听到附近传来脚步声。

  她小心翼翼地抽开匕首,寒光凛凛。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听就是男人的。

  惠宁胆战心惊地握着匕首,呼吸声无法控制一般,渐渐变得响亮。

  她一阵绝望,感到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走来,而前方也没有了再躲藏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参考中晚唐的泾原兵变,“唯粝食菜啖而已,军士覆而不顾,皆愤怒”,一顿饭成了导火索引发了兵变。这个皇帝自己弃长安逃跑后,把他没有记载被囚原因的妹妹丢在了长安宫里......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真的惊了。另外,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能猜到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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