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公主的话只说了一半, 但祁骁很快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脸颊酡红,虽在看他,目光却微微闪躲。
祁骁忍不住轻笑一声, 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惠宁轻轻地“啊”了一声。
那夜在洛山她已经准备睡下了,朦朦胧胧的床帐下, 祁骁也不知道从哪儿潜入的,无声无息地出现, 要解她的衣襟上吓了她一跳。她试图踢打挣扎一番,然后就听出了是他的声音。
祁骁话里的意思分明像是她叫他来的,那她怎么又会让祁骁和别人生孩子去呢?
她并没有因为祁骁的回答而确定什么, 反而觉得更加乱了。
这明明是两相矛盾的事!
惠宁思索片刻,忽地翻身坐了起来, 双手抵在祁骁的胸前, 道:“你要是敢仗着我不记得了就胡编乱造, 下场你自己知道!”
在半夜的对谈里,两人已经褪去外衫和鞋袜, 一起半坐半躺在床榻上说话。公主突然的“袭击”, 半伏在他的身上, 鬓间一支用来固定的珠钗时而晃过他的下颌, 如轻柔的羽毛轻轻骚动。
她粉润的脸颊微红,明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没有凶狠, 只是无比可爱, 像极了他们过往吵吵闹闹的时候。
祁骁有些恍惚, 在公主写信给他要一刀两断的时候,她应当并不是真的厌恶极了他这个人。不然,像她这样的性子,若是真的厌他恨他, 怎么可能后来还会答应他的条件呢?
惠宁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祁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气恼地推了推他。
祁骁回过神来,连忙抱住惠宁,道:“殿下你别生气,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抬着下颌,命令道。
祁骁偷笑一声,她的记忆停在了他们成婚那年的七夕,他说那个磨喝乐神态像她,她还死活不肯承认,和现在的模样简直完全一致......
这笑容转瞬即逝,回忆起收到信件时,祁骁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收到信后给你回信,要求你必须答应再和我好一次,我才会考虑你说的话。”
“然后呢?”惠宁追问道。
“你答应了,又来信定下了我去见你的时日,我回信说好。”他简略地陈述道,不想过多提起这些事。
收到信时他冷笑几声,不愿意去和她好好说清楚。
凭什么要去求无缘无故冷落他的公主打消这个念头?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
他不想分开,一点都不想。
他不想求她,内心深处以为公主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这个条件,那他也可以借此不答应什么彻底分开的话。
不曾想,他很快就收到了她定下时日的再次来信。
去洛山的路上,他想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心里团着一股冷冰冰的怒火,也说不清到底在生谁的气。
如今想来,她虽然不曾真的厌恶他,但当时也是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
“原来是这样,”惠宁嘀咕道,“那根本不算是我叫你来的......”
看到祁骁几分沉郁的脸色,惠宁止住了话头。
她将过往的甜蜜忘了,也忘了为何一定要分开,提起来也没什么实感。
可祁骁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而她寄出信件,答应他要求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天光乍亮,床帐内,惠宁将祁骁的面色也看的更清楚。
她可以感觉到,和两人一个一个解开她失忆后一连串误会时的轻快不同,现在祁骁有些不安。
如他所说,他不知道她为何执意要分开,所以不想提起......
她想要安慰他几句,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了,根本无法轻易许诺他什么。
床帐内安静了片刻。
祁骁开了口,语气里含着玩笑:“那就是你叫我去的,谁能想到你失忆。”
“那你也大......大那个了吧......”惠宁原本大声指责他,可又不好意思,声音渐渐低了。
他当时动作很是急切,一张脸却面无表情硬邦邦的,甚至有点凶。让初初失忆的她根本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到几次他们可能是约着私会,又被她否决了,让她纠结了许久......
祁骁奇道:“我怎么了?”
他皱眉回想一番,那夜他心里有火,也不理智,动作有点粗野......
想到此,祁骁诚恳地道了歉。
惠宁脸颊一热,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祁骁“咦”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殿下,你失忆后就变得很容易不好意思了。”
“什么意思?”惠宁不解地问,“你是说我后来脸皮变厚了吗?”
“是,说起什么都面不改色的。”
惠宁蹙了蹙眉,怀疑地去打量祁骁。
他脸色相当正经,可仔细看,漆黑的眼珠里闪烁着笑意。
“祁骁!”惠宁用力捶了他一下,“你竟敢骗我!”
祁骁哈哈大笑。
......
惠宁补眠时怎么也无法真正睡着,翻了个身。
她庆幸这时候她和祁骁才将话说开,因着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她可以确信他们分开的原因,不是祁骁的错,自然,也不是她的。
虽说方才最后她和他又都重新笑了,像是揭过了提起洛山的不愉快,可殿内安静下来后,她忍不住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分居。
她思绪朦朦,累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可脑中还是在费力思索着。
连日来种种光景,不单单是和祁骁的,还有和旁人的各种对话相继闪过惠宁的脑海中......
其实她早就已经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了,不是吗?
惠宁呼出一口气,霍阿翁说她和祁骁的婚事是皇帝对封无可封的重臣的奖赏,韦大春说若不是临淮王忠心,江山姓什么还不好说......
这些话,她都难以忘记。
是她的爹爹对功绩赫赫的祁家有了猜疑,出手干预了她和祁骁之间吗?可若是如此,为何祁骁并不知情呢?
她反复琢磨了许久,抵不过一夜未睡后来势汹汹的困意,渐渐沉入了黑甜梦乡中。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金红的天色透过床榻前的屏风和纱帐,映出灿烂的霞光。
惠宁起身后沉默地任由婢子给她洗漱梳妆,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一把碧玉梳篦。
发髻已经梳好,她还在出神地把玩。
片刻后,惠宁命令道:“去传轿辇,我要去麟德殿给爹爹请安。”
她有约摸两三日没有去麟德殿了。
挼蓝道:“殿下不如用了晚膳再去吧?”
“也好。”惠宁迟疑了片刻,点头应下。
她一向是想到什么就要去立刻去做的人,有了主意便要风风火火赶去,这回却同意了先用膳。惠宁并不饿,食不知味地吃着精美的菜肴。
用完晚膳,惠宁出神地看着看了片刻夕阳余辉,才坐上轿辇。
不一会儿,就在暮色里到了麟德殿前。
御前服侍的内监听说公主到的消息后,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到了刚下轿辇的公主面前,行礼问安。
惠宁朝他点点头。
“殿下,陛下身子不豫,如今怕是不得空见您。”他道,“陛下先前已经定了回长安的时日,不如您等回了长安后再来?”
“爹爹身子不好?什么时候的事?”
内监小声道:“陛下昨夜起就有些不舒服,而后吩咐谁也不见,要专心礼佛。”
“只是有些不舒服吗?”惠宁半信半疑地问道。
大监连连点头,请她放心,陛下常有闭关礼佛的时候。
惠宁想起她之前委婉地在妹妹嘴里套了不少这几年宫里发生的事情,她说过爹爹是越来越信佛了。
她望向眼前的宫殿,飞檐反宇,一角仿佛隐入了醺黄澄红的夕阳里中。
她没有再过多打听,颔首示意,转身就走了。
坐上轿辇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犹豫再三还是来了,打算问一问爹爹是否知道她去洛山的真相,可她仍有些害怕知道。
在洛山清修,连元夕,清明这样的日子她都不曾下山,简直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曾经处理不好的事宜,如今丢了五年记忆的她,可以解决好这桩事吗?
惠宁不敢确定,匆匆回了披香殿。
一回去,她就去侧殿看同样在补眠的祁骁。
她都已经用了晚膳还出去过一趟了,他一定也已经醒了吧。
这般想着,惠宁还是放轻了脚步,走进侧殿绕过屏风。
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祁骁坐在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面容在明亮的灯烛下专注而英俊。
他听见了她进来的动静,转头一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而飞快地将他写写画画的纸收好。
“殿下,你来了。”
惠宁快步走到他面前,试图越过他的手臂去看他方才在写什么,却被祁骁遮掩住了。
“你在干什么?”
惠宁被他躲躲藏藏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转而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质问他。
“没什么,见你不在,又难得有空,随便写写。”祁骁轻快道。
惠宁偏了偏头,祁骁自然也读过书,只是对此一向并无什么兴致。
“你这是什么表情,”祁骁拉住她的书,佯怒道,“殿下,在你眼里我难道不识字吗?”
惠宁吃吃发笑几声,道:“那让我瞧瞧你写了什么?”
“我重新写几个字给你瞧。”祁骁笑道。
祁骁说着,提笔在宣纸上随意写了两个字后,瞥了惠宁一眼,在纸上几下就画出一个简单的小人,是个簪花的小女孩。
惠宁擅长书画,实在看不下去他画出这么潦草的人像,更不想承认祁骁画的人是她,一把抢过了祁骁手里的笔。
嬉闹间,祁骁的手臂始终遮住他原本在写的纸,惠宁也很快将这小事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