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祁骁可是发现了她失忆的事?
所以才会两次都帮着她说话, 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异样?
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祁骁低下脸,认真地看了惠宁片刻。
他蹙了蹙眉,道:“殿下, 你脸色很不好看。”
因着换过衣裳,她一侧的鬓发微微蓬乱, 只有凑近了才能注意到。往日里粉润的脸颊发白,明亮的眼仿佛僵住了, 听到了声音才转了转。
“可是大子还说了别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惠宁心里乱糟糟的,摇了摇头道:“没有。”
她声音很轻,祁骁还是担心, 吩咐婢子道:“去和丹阳公主说一声,殿下身子不适, 我们先回去了。”
他又问惠宁要不要传轿辇, 惠宁摇摇头拒绝了, 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径上。
夜风里裹挟着些微凉意, 宫灯在树荫下泛着微弱的光。
祁骁想起他和公主过去也在暮色四合的行宫里走过无人的小路, 那时他们二人去后山游玩归来, 他背着公主回去。
不料那条一向无人行走的小径, 突然迎面出现了两个人。她执意要下来,他不肯放, 她只好将脸颊紧紧埋在他的肩上。等那两人走远了, 他笑话她将脸藏起来有何用, 他背上的女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公主愤愤地拧他的手臂,骂他不要脸。
他回嘴说若你的驸马是个脸皮薄的,早就被你说到跳河了......
祁骁微微抿唇,瞥了神色怏怏的惠宁一眼, 她面色发白,也不知在想什么,但一定不会在想和他曾经的甜蜜。
道旁两侧的树上挂了绸带,在风中不断摇摆飞舞。
惠宁冷不丁地开口道:“方才我和大子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祁骁道:“我不看你,难道要看着大子吗?”
惠宁轻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是怕我胡说八道,所以才盯着我。”
“你尽管说就是,”他的声音不由也带了笑意,“你就算当着大子的面说我给你磕了十八个响头赔罪,我都不会反驳你的。”
“那你之后肯定会骂我,我才不会这样说呢!”
祁骁一顿,一时不知应该如何说。若他不知公主失忆,他一定会问清楚她为何胡言乱语,可若是他不知道,他也不会暗示公主说什么都可以......
他什么都没有说,惠宁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三分确定。
除了她刚下山的那段时日,祁骁似乎在生她的气,对她很是冷淡。后来他们说话,都是你来我往,祁骁一定会接她的话。
可若是他已经知道了她失忆的事,他为什么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呢?
惠宁实在想不通。
祁骁道:“大子方才说的让你说情一事,你不用想了。”
他看向正在思索的惠宁,以为她在担忧此事,轻咳了一声,斟酌片刻后道:“你可能想不起来了,这事你和我提过,自然不是让我帮忙,只是告知我有这么一桩事顺带着骂了一通,我和爹也说过不会因此徇私的。此事已经过去,你不必忧虑。”
惠宁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你从来都不记这些小事的。”祁骁飞快答道。
“是吗?”惠宁点点头,不自觉提高了声量,“那你觉得我们怎么和好的,也是一桩小事?”
闻言,祁骁皱了皱眉,问:“殿下,你这是何意?”
惠宁咬了咬嘴唇,她曾经试探过祁骁他们分居的真相,也试探过他有没有对自己做过坏事。
可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绞尽脑汁去试探他了。
“你知道我想不起来的,是不是?”
祁骁定定地看着她,公主的目光执拗,等着他的答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都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惠宁面上瞬间通红,双手因着气恼止不住发抖,“你就一直看着我在你面前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说,你觉得很好玩吗?”
声音惊起树荫中晚归的鸟,扑棱棱翅膀飞走了。
祁骁解释道:“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怎会是为了看你笑话?”
“你是不是恨我没有告诉你,所以反过来报复我?”惠宁瞪着他,“我撞到了脑袋一觉醒来就发现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人人都说你我夫妻不谐,我怎么跟你说?倒是你,你又没有失忆,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看我出丑,还一副好心的模样替我解围,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就永远当做无事发生过了?”
她激动地走近一步,发髻上的珠钗摇晃不停。
祁骁握住惠宁颤抖的手臂,想要抱住她,他道:“是我不好。”
“放开我!”惠宁恨恨地想要甩开祁骁的手。
“惠惠,你先听我说。”
惠宁的手臂如被一条铁铸的手握着,不论她怎么用力都甩不开。
她兀自挣扎,又用力摇头不想听他的解释,祁骁紧紧抱着她,二人身后的泼黛挼蓝都目瞪口呆看着二人扭在一起,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劝说一二。
“放开......”惠宁面红耳赤地挣扎。
祁骁已经将她整个人都制在他的怀中,让她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凭着心里一口气不断挣动。
除了气恼,惠宁心中还有难堪,羞耻,和一丝莫名的脆弱。
种种心绪交织,她不禁有些哽咽,喉咙里飞快划滑过一声轻微的细响。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祁骁动作一顿,轻轻抚了抚她的肩,“是我不好,在你最害怕无助的时候,只是生你的气,没有立刻察觉到你的不对劲,没有安慰你一句......”
惠宁渐渐止住了挣扎,她鼻子发酸,声音闷闷的,“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七夕晚上我们俩一同夜游,你说那个磨喝乐很像我,一定要为我买到......可是一觉醒来,我就一个人住在洛山了,他们说我跟你已经分居半年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祁骁都听明白了。
他心底一阵酸楚,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抱紧她,想哄小孩子安眠一般轻拍公主的肩。
惠宁在他温热的怀中平复许久,吸了吸鼻子。
她开口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忘了我们为什么分居,我怕这几年里你变心了,是你害我去洛山的。”
“你呢,你为什么不戳破我?”
祁骁想开口,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几分无奈,几分柔软。
祁骁道:“我不知你为何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怕说开后你就会去执意去寻当初的原因,然后再一次和我分开。”
他顿了顿又道:“若我知道为什么,我可以事先解决。可我不知,我只能希望你永远不会再去想这个原因......”
惠宁怔怔地看着他。
情绪激烈甚至于上头到不管不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愚弄了。
她没有想到是因为这。
惠宁眼眶一热,随即飞快伸手抹掉泪水,道:“我没有哭。”
“嗯,”祁骁煞有介事地点头,“是我哭了。”
她破涕为笑,又抹了一把眼睛。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欢笑声,相拥的两人一僵,紧急分开。
一对把臂同游的男女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醉醺醺的二人还在说笑,看清近前立着的男女后,立刻酒醒了大半,行礼后见公主驸马都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不敢再打扰,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片偏僻的地方,重回安静。
惠宁脸颊发烫,快步向着披香殿走去。
她目视前方,但能感到祁骁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惠宁脚步快得连裙摆都飘了起来,到了披香殿的内殿后,她捡起一把还没有收回箱笼的团扇,用力给自己扇了几下,霍然回头。
祁骁站在她面前,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将事情说清后,惠宁莫名有些尴尬,咬了咬唇。
祁骁在她身边坐下,问:“你现在还怀疑我害你吗?”
惠宁摇了摇头,主动坦白道:“其实我已经试探过了,那次我去找你的茬,就是想看你生气后会不会想要打我。”
祁骁看着她的脸,他一心以为公主想和他一起住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以为你在慈恩寺附近做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急着去找你。”
他以为公主亲自去捉奸,是在乎他,决不允许他有二心......
祁骁不由咬了咬牙。
惠宁连忙道:“当然了,我早就知道你没有对我做什么了!”
他拥有完完整整的五年记忆,而她只有婚后三个月的,可在那几次试探后,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打消了所有怀疑,再也没有过试探他的念头。
在失去五年的记忆后,在最初对他的警惕怀疑下,她再次感受到了祁骁真切地在对她好。
被她不明不白斥责后不会生气,永远愿意陪着她做事哪怕是看起来很胡闹的事,争吵后也愿意顺着她的意思一起装恩爱,会毫不犹豫地救她,会将正事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她只有人生前十六年的记忆,可在这莫名其妙的失忆后,在怀疑消弭殆尽后,在轻快的日常相处中,她二十一岁的心,还是会和初见、新婚时一样,为他而感到悸动。
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无忧无虑,没有争执的时候。
祁骁又问:“那你定要阻止顾俨之当丹阳公主的驸马是为什么?”
将话说开后,他不得不承认,公主当时肯定不是在照顾他的心情。
惠宁低低哀嚎一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瓮声瓮气:“没什么,我都已经忘了。”
她这般遮掩不愿意说,祁骁猜测道:“难道你无意里得知了他什么秘密,发现这个人有问题,所以不愿意让他当你的妹夫?”
“才没有!”惠宁放下手,咬了咬嘴唇。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他和我说......说了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我就怀疑我可能......可能和他有点不清不楚,当然不能再让他当我的妹夫了.......”
惠宁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时她失忆不久,不仅仅是祁骁,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不确定的怀疑,她才误会过祁骁养外室,对着顾俨之的亲近,几乎立刻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祁骁的脸黑了黑,道:“没有。你从没有和任何人偷情过,这点我可以确信。”
“他对你说了什么浪荡的话,能让你生出这种念头?”祁骁又道,语气有些酸溜溜。
“没什么,我很快就知道是我想错了。”惠宁摇了摇头。
她和祁骁将这段时日对彼此的新误会一一解释开,不知不觉,斗转参横。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沉,转而透出一股蒙蒙亮,两人坐在床榻前,没有丝毫困意。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分居,泼黛挼蓝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呢?”惠宁喃喃道。
祁骁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分居前的事了,半晌才道:“那你时候也不和我吵架,只是远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你也不肯说缘故。”
她单手托腮,思索许久无果,转而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我是不是给你写过信,约你来洛山见面?”
她住在临淮王府时,有不少机会去祁骁的书房翻找书信,只是那时候,她以为她和祁骁已经解开了“她和别人偷情”的误会,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再去找。
“嗯。”祁骁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惠宁心急地戳了戳他,道:“你快说下去呀!”
“你可别告诉我,你忘记我们原本要说什么了。”
祁骁吐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你我的婚事本就不是寻常姻缘,想要明面上和离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私下里彻底分开,你不会再下洛山,不会再和我一起住,我若是想要有个子嗣,去找别人,你并不会介意。”
“怎么可能?”
他话音一落,惠宁就大声嚷道。
她怎么可能会愿意让祁骁去和别人生儿育女?
祁骁静静地点头,道:“你就是这样说的。”
惠宁仍是难以置信,她根本不愿意去想这样的光景,她一定会难受死,而且她为何要一直住在洛山,即使和祁骁有矛盾,她连爹爹等亲人也不要了吗.....
一片纷乱思绪中,惠宁想到什么,蛾眉微蹙。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一来就是......”惠宁偏了偏头,不解地看着祁骁。
不由分说就解开了她的衣襟,一副来和她私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