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闻言, 祁骁有些失神。
垂下的半幅床帷遮掩住明亮的灯烛,半明半晦下,惠宁伏在他的胸膛前, 一双在醉后湿漉漉的眼凝望着他,温热的呼吸里含着酒香, 萦绕在他的周身。
她在等他的回答。
祁骁抿了抿唇。
在他们成婚过了约摸三个月后,他和她慢慢就有了真的会争执起来的矛盾。
不再是以前那种冷着对方一会儿, 就能笑着和好的小打小闹。
在他的父亲立下大功前,他们家虽也是累世为官的一方大族,但远远够不上天家或是长安勋贵的豪富。他生长在军营中, 习惯了简素的日子,而她一直生活在宫廷里, 享尽万千宠爱, 出入都有几十个仆婢簇拥。她和他的家人都不亲近, 他也很难真心地将公主的亲人当成他的。
两人的生活方式如此不同。
她习惯了奢华,他对此只觉得麻烦。她习惯出入衣香鬓影的宴会, 他更喜欢去山林里骑马狩猎。
争端由此开始, 她不会和他商量要怎么做, 而是直接不准他做什么, 命令他去做这做那。
这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意识。
那时他觉得公主有些跋扈,只是心里实在喜欢她, 争执后还是会妥协, 能依着她意思的就任她高兴。
公主不是真的毫不讲理之人。
相反, 她有更多的可爱之处。
祁骁很快就发现看着高贵的公主从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反而对手下人都很宽容很大方。
赴宴时若是听到了什么不公正的事,她都会帮人做主;若是听到了好玩有趣的,就会转头朝他展颜, 像是要让他一起开心。
她看到离奇恐怖的传奇故事,会吓得将书册一抛,钻入他的怀中。
相处中,她也不会再对他颐指气使,也会陪着他一起探望发病的祁家人,给新出生的侄孙道喜,一起去民间玩耍......
这些好日子并没有如他所想持续很多年,后来连你来我往的争执都没有了,转成了她的冷言冷语不愿见面......
祁骁回忆时,惠宁一直盯着他的脸色。
她脑中像是有无数的过往光景一道涌现,乱糟糟的看不真切。
她努力睁着眼睛辨别祁骁的面色,只觉得有些肃然。
他一直不说话,是不是默认了?
“这些年里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呀!”惠宁喃喃道,手也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可我都不记得了......”
“没有!不是的!”
祁骁一把握住惠宁移开的双手,他忘了这条手臂上还有伤在身,吃痛地皱了皱眉。
看着公主失落的神情,祁骁心中一片柔软。
她没有再说下去,应是喝醉了记不起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在醉后主动反省了一句。
这些不快早就都过去了,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更是彻底消弭。
“殿下,我从没觉得你嚣张跋扈。”
“真的吗?”
对上公主水汪汪的眼睛,祁骁略显违心地道:“真的。”
“那我使唤过你吗?”
“所有事都是我自愿做的,”祁骁顿了顿,“殿下,其实当时我也有很多错处......”
惠宁眨眨眼,下意识追问道:“你有什么错?”
祁骁:“......”
为何今夜从好好的庆祝韦大春彻底清白的酒宴,成了他们两个人先后反省自己在新婚后犯了什么错?
祁骁微微错愕。
他认命地回想了起来,道:“我没有将殿下当做公主看待,有些你让我做的事,我总是不情不愿才去做。”
“嗯。”惠宁点了点头。
她这动作原是一本正经,可她红着脸,乱着发,重重点头后又抬头,就像是快要睡着的人忽然惊醒。
祁骁扬了扬唇角。
接着,她又认真地问:“那你把我当什么了?”
祁骁的笑容一僵,扯扯惠宁的脸颊,没好气道:“明知故问。”
惠宁“哎呦”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脸,有些气恼地看向祁骁。
他抬头看着承尘,虽然公主可能听了后第二日起来就忘了,虽然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虽然不用他说,她心里一定清楚......
但过往那最深的一次隔阂如同在阻碍般,让他说不出口。
惠宁喝了几口烈酒后,本就有些晕晕乎乎,对话一番,思索一番,脑子里的思绪犹如打结一般,烈酒的后劲起来,让她更加晕了。
她扯了扯祁骁的衣袖,还没有开口,就闭上眼睛往后倒去。
祁骁立刻伸手托住她的身子,半抱着睡着的公主让她缓缓躺下。
惠宁发髻上还有几枚簪子,祁骁轻轻抽了出来,青丝如云扑在枕头上。
不过片刻,她已经睡熟了,粉嫩的双唇微张,眼眸紧闭。
都说了这酒后劲很足,祁骁有些好笑地理了理公主散落的发,他一直留意着她,也没想到公主喝了几小口就彻底醉倒了。
夜幕低垂,祁骁慢慢收回了手,端详着公主的脸。
她怎么好端端的,会想到他们新婚不久的事?
因为过去了好几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祁骁起身,愕然地发现他其实也很久没有想过他们分居的事了。
从她下山起,她并没有日日来找他,却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更别说在山洞里共度一夜后,他们每天都在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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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惠宁睁开了双眼。
她的脑袋还有些晕,又躺了一会儿后,很快就清晰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听着韦大春几个军汉回忆过往参与的战事,不知不觉就有些醉了,然后祁骁就将她带了回去。
再就是她正经地问祁骁有没有觉得委屈,有没有觉得她嚣张跋扈......
泼黛轻轻卷起床帷,问她要不要起身用早膳。
惠宁随意地点点头,梳洗后走到外间的饭桌前,愣了一愣。
祁骁就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什么,手上无意识地握着一只调羹在粥里动了动。
“你......你昨天睡在这里的吗?”
惠宁问道,她醒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她以为祁骁是回去了。
“我睡在了偏殿,”祁骁解释道,“殿下,你现在头疼吗?”
惠宁摇了摇头,落座和他一道吃早饭。
她心里有事惦记着,脸上不由自主就带出来些许。
祁骁问:“你怎的了,还是有不舒服吗?”
“不是。”
惠宁有些不知该怎么和祁骁说。
她以前没有想过自己是否一直在使唤祁骁的事,都是那个姓郑的背后说闲话,才叫她有些记挂。
现在祁骁说了并无此事,可郑公子还是丹阳未来的驸马。
只是说出来,就显得她非常在意这事,甚至藏在心里特意发问......
祁骁静了静,问:“你有何烦心事?”
“是丹阳看中的那个郑公子,”惠宁不想郑公子说的那些难听话告诉他,斟酌了片刻,“反正他这个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丹阳决不能下嫁给他。”
“他私底下做了什么?”祁骁皱眉,“我没听说过他有何恶行。”
同是年轻男子,祁骁知道一些郑公子的事。在他成了他未来连襟后,也有人和他提起过,都说郑公子为人和善,风度翩翩。
“就是在我去沃原的那一天,有人无意中听到了郑公子和他小厮的话。”惠宁转了转眼珠,开口道。
“哦。”
祁骁懂了,十有八九是公主自己听到的。
“他说如果不是当驸马能有很多好处,他才不愿意作诗讨好丹阳呢。”
祁骁顿时想起了当时他和公主还没有订婚,就有人羡慕他可以娶一个天仙似的大美人,不仅如此,还能凭借她的关系,平步青云。
他冷哼了一声。
“你也看他不起吧!”惠宁道,“而且,他还在背后说人的坏话!”
“说我们的?”祁骁有些明白了过来。
“他说丹阳脾气也一定不好,难以伺候。可你见过丹阳啊,我妹妹通情达理,小小年纪就又文雅又懂事,当然了,她肯定不是任由别人欺负她的性子,可这也不是脾气不好啊。郑家小厮还让姓郑的成婚后拿捏丹阳,真是可恶!”
祁骁挑眉,“也?”
惠宁含糊道:“总之他就是听了一些流言,便诋毁丹阳脾气不好。”
祁骁彻底明白了,“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怪不得公主昨夜最后会突然问起她是不是很嚣张,爱使唤他。
是那郑公子背后议论他和她的相处,让公主听见了,也记在了心里。
这些话,他听过的比她更多。
早前就有人说他身为临淮王的儿子看着高傲,实际上一味攀附公主的裙带,讨好公主,任由公主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也有人觉得公主出入总是和他在在一起,甜甜蜜蜜,说他定有什么法子能将公主治理得妥帖安分,不摆架子。
在他们分居后,更是什么揣测都有。在流言里,公主至少养了十八个面首,他则是安置了十八个外室......
至于姓郑的,无非也觉得公主压制着他。
这些话本身不可笑,但一想到公主记在心上,还一本正经地问了出来,期待他的看法如何,祁骁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惠宁瞪他一眼。
她现在又不好意思直接和他承认是听到自己的流言了。
“无事。”祁骁心情愉悦道。
他想了想,道:“殿下,这旨意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我和你一道想想办法,阻止这婚事就是了。”
“你也觉得这人肯定不行吧!”
祁骁点了点头。
惠宁和祁骁骂了一顿郑公子,心情好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祁骁,冷不丁道:“你那时候也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