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惠宁一把推开了祁骁厢房的门, 气喘吁吁,身后几个婢子也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屋内的祁骁正侧着身子坐在床榻上,听到声响, 抬眼看向门口。
“殿下,你怎的来了?”
他吃了一惊, 招手示意身边一个小内监下去。
那太监手里捧着一个装了血水的木盆,手臂上挂着一截纱布, 朝公主行礼后无声地退下了。
惠宁皱着眉头,看了木盆一眼,幸好里面血水的颜色不深。
再去看祁骁,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闪躲的神情,垂下了眼睛。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啊?”惠宁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你不想我来吗?”
她的语气有些冲, 撅起嘴, 一脸不满。
“你哪里伤到了?”
祁骁轻描淡写道:“殿下不必担心,一点小伤罢了。”
他脸色比平常苍白几分, 惠宁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快告诉我呀。”
她原本想轻推一下祁骁的肩膀催他回答, 转念一想, 万一碰到了伤口就不好了。
惠宁低头打量了一会儿他, 见祁骁完整衣袍下的左边手臂微微鼓起,像是才包扎过。
她伸手虚虚指了指, 问:“是这里吗?”
“嗯。”祁骁闷闷地应了一声。
都已经被公主撞破了, 他似乎破罐子破摔一般, 索性承认:“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凶手武艺高强,一不小心被他刺中了手臂。”
惠宁看着他低下的脸,微微错愕。
她知道祁骁很厉害, 没想到他带人去追捕一个逃犯,竟然会受了伤。
惠宁顿了顿,道:“你不想告诉我,是觉得丢人吗?可我也不会嘲笑你啊。你是不是在心里认定了,我知道了会笑话你?”
祁骁微微抿唇。
惠宁原本真的不想笑的,可是看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气他不肯告诉自己。
看他见到她时那吃惊的模样,一定是准备瞒着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祁骁道:“已经包扎好了,我总不能再解开给公主瞧吧。”
惠宁忍俊不禁,又道:“快让我看看!”
婢子们都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对上公主明亮坚持的眼眸,祁骁顿了顿,解开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一条左手臂。
结实的手臂上方,严严实实包扎起了一截。
“你管这个叫小伤?”惠宁提高了声量。
她轻轻碰了碰纱布周围的肌肤,感到淡淡的血腥气,担心地问道:“你有传太医吗,还是只是叫了个小太监给你包扎?”
“真的只是小伤,”怕她不信,祁骁比划了一下伤口的大小,“没必要叫太医,这些刀剑伤我自己就能处置。”
他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旧伤,惠宁以前也见过,当时祁骁笑嘻嘻地说哪个打过仗的身上没有。
如今她看着他添了一道新伤,不禁放柔了语调,问道:“疼不疼啊?”
惠宁轻轻摸了摸他原本的几道伤痕,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公主大而澄澈的眼里盛满了关心。
祁骁顿了顿,原本想说“不疼”,鬼使神差般,话音到了嘴边,就转成了低低的一句:“......有点。”
“那你快躺下,要不我还是传个太医,瞧瞧能不能给你开个止疼的方子......”
他伤在手臂,根本不需要躺下,但还是在惠宁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躺好,她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祁骁看向公主,不论什么角度,她都美得浓烈无比,此时此刻,含着真切的关心和担忧。
他有些后悔了。
起初不想让公主知道,是当真觉得被人刺中很是丢人。
可看着公主心疼他的模样,面子又有什么紧要?
反正他在她面前,也没有什么脸面可言。
还不如一开始就解衣裳给她看。
可他也不舍得让她担心......
这点小伤,对他而言当真不算什么。
“殿下,不用再传太医的,”祁骁柔声道,“不必担心。”
“好,如果你又疼了,一定要告诉我。”惠宁叮嘱道。
她偏了偏脑袋,问:“你是怎么确定凶手的?”
“是你之前的那些猜测里猜对了。”他笑道。
“什么?”惠宁瞪大了眼睛,追问道,“是哪个?”
祁骁没有再卖关子,道:“陆二小厮说陆二曾在酒后地炫耀过一句,最近他发财了,是有人怕他,得赶着给他送钱。”
“那就是他抓住了别人的把柄,向凶手勒索了?”惠宁嘀咕道,“这当真是我胡乱猜的。”
“未必,我顺着钱财查下去,确定了凶手是陆二来到行宫后才熟悉的一个中等禁卫。”
惠宁了然道:“还没有审问是吧,此事你让别人去做,你要静心养一养。”
“凶手已经死了,”祁骁脸色微沉,“凶手身手远远在一个寻常禁卫之上,负伤后逃出一段路后见前路受阻,立刻拔刀自尽了。”
“什么?”惠宁吃了一惊。
片刻后,她喃喃道:“他一定是做了很坏的事情,才怕被你抓到后审问.....”
祁骁认同地点头:“现在只能说他是谋害陆二的凶手,至于陆二是否得知他的把柄,和他到底有何纠纷,就无从查起了。”
惠宁思忖片刻,再次看向祁骁时,懊悔地咬了咬唇。
“不该让你现在就和我说的。”
她又道:“好了,我不准你现在想这些了,好好歇息!”
祁骁笑着应了一声。
她好像将他当成了,连动一动脑子都会累都会疼的脆弱小玩意儿。
原来她这么担心他,在乎他。
惠宁不想让祁骁再说话了损耗心力,没有再开口,祁骁也不舍得打破这分明没有人说话却无比美好的时刻。
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说话声脚步声。
惠宁皱了皱眉,道:“我给你安排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吧。”
“殿下,”祁骁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伤哪里需要养,“我只是手臂有一道小伤,很快就好了,不需要静养的。”
惠宁还想再说什么,外头的声响静了静,挼蓝进来回禀道:“殿下,韦大春等人求见。”
闻言,惠宁从床边站了起来往旁边退开几步,祁骁也立刻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三两下穿好靴子就要起身,掩盖他方才是在躺着“休养”。
惠宁瞪了他一眼,祁骁动作一顿,这才继续坐在床头。
“让他们进来。”惠宁道。
不过片刻,六个高大的壮汉就涌进了厢房内,让不大的厢房瞬间就变得密不透风一般。
领头的韦大春一刻钟才从收押的地方被放出来,人瘦了一圈,他在路上已经知道了这案子详细的来龙去脉,知道驸马尽心尽力地在给他查案,知道驸马在抓捕凶手的路上受了伤。
也知道是公主想出了证明他无罪的法子,后来还亲自参与查出真凶......
六人毕恭毕敬地给给公主驸马行礼后,韦大春感激涕零,连连抱拳说了一串感谢公主驸马的话,其余几人都笑呵呵的,替他的逢凶化吉高兴。
“驸马,大春被关了好几天,咱们兄弟几个打算办桌宴席给他去去晦气,您可一定要来!”
祁骁没有立刻作答。
“是啊,驸马要是不来,怎么让大春好好感谢你!”
“就是,一定要让大春敬你几杯!”
......
韦大春进来后说了对公主驸马的感激后,就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听了一会儿弟兄们的盛情邀请后,小声地开了口。
“公主的大恩大德,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位卑言轻,实在不知该怎么感激殿下。”
来的路上,知道公主殿下在帮他后,韦大春受宠若惊。
除了感动,还有说不出的惭愧。
他在驸马面前说了句和公主相关......总之不大好的话,公主丝毫不知情,还热心帮他洗刷冤屈。
他声音虽小,屋内却随着静了下来。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感激公主,只是公主于他们,就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人,驸马帮韦大春是帮,公主就更像是恩赏了。
他们更无法为公主做些什么去回报她。
惠宁下意识地看了祁骁一眼,祁骁也在打量她的神色。
他思索片刻,问道:“今日的宴席,殿下可要和我一起去?”
惠宁的目光在祁骁和几个紧张期待的军汉,还有神色复杂的韦大春脸上扫过,轻描淡写道:“好啊。”
她这么快就答应了,祁骁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
惠宁低声道:“我是去监督你,不准喝酒!”
到了傍晚,惠宁和祁骁一起在宴席的上首落座。
几个军汉从没有过和公主同席的机会,起初都很是拘束。
韦大春率先起身,举起一盏盛得满满当当的酒盏,对着公主驸马道:“殿下和驸马的大恩,我记在心里了,以后二位若有什么吩咐,赴汤蹈火,我万没有推辞的道理。”
其余几人也都纷纷附和,站了起来向惠宁和祁骁敬酒。
祁骁瞥了端坐着的公主一眼,道:“各位不必多礼,坐吧。”
他没有喝酒,惠宁举起酒盏,抿了一小口。
军汉们聊了几句陆二的案子,也都琢磨不通陆二和凶手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不一会儿就不说了,几杯酒下肚,很快也就抛开了那点不自在,热火朝天地回忆起了从前的战事。
有些人甚至参与过从前大雍国力强盛时对外的灭国之战,惠宁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听亲自经历的人半是吹嘘半是回忆提起,不由捧着酒盏,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她添了一小口有些浑浊的酒液。
这酒和她之前喝过的带着果香的酒浑然不同,喝下去觉得嗓子有些辣,却也不算难喝。
祁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殿下,这个酒后劲很足,你别喝多了。”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你反正一口都不许喝。”
祁骁笑:“我还当你会不准我来呢。”
“看你一下子就能坐起来的样子,就知道我白操心了。”惠宁小声嘀咕道,“韦大春方才说他以前一战就能砍四五十人,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别看他们现在说起来不着调,其实都是猛将。”祁骁也轻声告诉她。
几个年长军汉说完了风光的时候,就说到了十六年前的叛乱。有一人伏在桌上,醉醺醺地哭了起来,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全家人都在叛乱里生死不明.....周围的人连忙安慰他,说起了之后收复长安洛阳那几场惊险的战役。
他们都曾在临淮王麾下,和祁骁很是熟悉,偶尔还拉着祁骁说上几句,却没人敢主动和公主搭话。
她坐在上首,身着一袭海棠红的织金襦裙,高贵美丽,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公主也一直没有开口。
惠宁原本还认认真真在听他们回忆从前出生入死时的战事,时不时抿一小口酒水,渐渐觉得眼前有些迷糊,那些带着酒气的响亮说话声也变得含含糊糊,在耳中听不真切。
“殿下。”
有一道近在咫尺的熟悉声音响起,惠宁努力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是面色有些急切的祁骁。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他微微皱眉,摸了摸她的脸,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臂半扶半抱起地拉起脸上一片酡红的公主。
“我和公主先走了,你们继续。”
惠宁迷迷糊糊地将脸埋在他铁一般有力的臂膀里,眼睛半睁半阖,任由他稳稳地扶着自己走了一段路,而后婢子七手八脚地将她扶上了轿辇。
一回到披香殿的寝殿内,祁骁接过婢子端来的温热的醒酒汤,递到了公主唇边。
她喝了一小口就皱起鼻子,道:“太难喝了......”
“喝了这个就不难受了,殿下,你喝一口。”
祁骁哄她,手上加了些力气喂入惠宁微张的唇里。
公主眯起眼睛盯了一会儿褐色的醒酒汤,蹙了蹙眉,还是乖乖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祁骁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烛灯下,她半闭着眼,躺在铺满绫罗绸缎的榻上,原本雪白柔腻的脸颊透着绯红,犹如被胭脂染透,呼吸比往常沉重一些,带出一股淡淡的酒香。
惠宁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好几句,忽然坐了起来,一把搂住了祁骁的脖子。
“你和我成婚,觉得委屈吗?”
种种纷杂的思绪在惠宁心上飘来飘去,不知怎的,那个不识好歹地背后诋毁她和妹妹丹阳、说自己不想当驸马的郑家郎说的那些话又慢慢地浮了起来。
她也有些耿耿于怀。
祁骁好笑道:“你是真的醉了。”
“那你觉得我嚣张跋扈爱使唤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