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决裂:他不肯认服。
赵氏气到中风了。
醒来后浑身瘫痪,口眼歪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拼尽全力只能发出一些愤怒的呜咽声。
孟致请了几个大夫来瞧,瞧完了都直摇头,说:“令堂一定平素就肝火偏旺,初时伤肝、后渐上行伤心肺,这次是受了大刺激,气火相煽,直冲犯脑,故而猝然昏仆、半身不遂,发为中风。”
孟致神色伤感,问可有办法医治,大夫摆摆手:“令堂这个年纪,治不好了,小心温养着,也许还有七八年的寿命。”
大夫说的小心温养,是要药食精细、有人时时侍奉,还要赵氏本人心态平和,勿要再生怒火。
这些话,窈贞站在堂间,都听见了。
她的确是想临走之前一舒积怨,让赵氏也不好过,但她没想到赵氏会气到直接中风。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赵氏一生的支柱无非是孟致和他的子嗣,这两根柱子被她一口气全拆了,人岂有不疯的道理?
赵氏苛待了她近二十年,无疑是可恨的,可是在孟致身上,她又可悲得让人叹息。窈贞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却与赵氏的私怨后,再来看孟家这对母子,竟然有些同情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送走大夫时,天色将晚,但贺弘思还赖在孟家不肯走。
孟致对贺弘思说:“今日家中突发不幸,认亲的事,还请贺小将军过几日再来。”
贺弘思岂会受他摆布,大马金刀往堂前一坐:“我不走,要走就带我妹子一起走。”
孟致冷了脸色:“认亲岂是一句话的事?还未确认贞娘就是你走失的妹妹,你我皆是朝廷官员,你是要在我府邸上强行抢人吗!”
“哼,府邸,租来的破瓦房也敢称府邸?”
抛开贺弘思的才能与战功外,他本人其实也是个京城纨绔子,十分不是善茬:“你榻上还有个瘫了的了老娘要照顾,你扣着我妹子不放,是怕自己娶不着媳妇,要让我妹子当丫鬟伺候你老娘是吗?”
孟致的神色冷若冰霜:“怎么,她不该吗?”
一听这话,贺弘思跳起来就要打人,被窈贞拦住了:“别动手!贺大哥,千万不能动手!”
孟致的目光落在窈贞身上:“贞娘,我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聊聊。”
窈贞说:“你我是养兄妹,贺大哥也许是我哥哥,论亲疏远近,说话不必避着他。”
“好一个养兄妹,好一个贺大哥,”孟致冷笑连连,目光阴寒地望着她,“你是真想跟这姓贺的走,还是想跟他背后的良王走?我接下来要问的话,有关你的清誉,你确定还要他一个外人旁听吗?”
窈贞不担心什么清誉,但她拿不准贺弘思与萧楹的关系有多紧密。
有关萧楹的事,她愿意慎重一些。
于是她对贺弘思说:“劳烦贺大哥到院中等我。”
贺弘思只好暂退出去,想了想,招来一个随从,交代了几句话,让他去稽查司给良王报信。
屋里面,孟致与窈贞隔着桌上一盏油灯对立着。
声称要问话的孟致始终沉默,沉默地审视着她,这目光让窈贞觉得不舒服,最终还是她先开口了:“我以为你这样笃定急切地要质问我,是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想清楚了该骂些什么。”
孟致盯着她道:“这么说,你承认了你与良王有私情?”
窈贞笑了一下:“我不是早就承认过吗,我心悦他。是你自己觉得我配不上他,他看不上我,何必这时候又要再次惊讶。”
“这不一样!”孟致提高了声音,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又慢慢压了回去:“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所以你仰慕良王,我可以宽恕你,这是圣人之道,但你若真与他私相授受,犯了淫戒,贞娘……这是无可饶恕的重罪,你知不知道!”
窈贞说:“你一直都忘了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两份纸轴,展开,一份是孟致写给她的休书,另一份是她和萧楹的婚书,休书时间在前,婚书时间在后。
她说:“从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你我就不是夫妻,我三番五次提醒你,奈何你不庄重,偏要以妻来视我、管束我,细说起来,倒是你在犯淫戒。”
孟致盯着那洒金朱纸的婚书,眼眶也被映得渐渐赤红,他想细看,却被窈贞小心收了起来。
他质问:“这婚书又是怎么回事……是你伪造的?”
窈贞说:“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与良王殿下正经成过亲,拜过堂,不是私相授受,这件事景春阁的掌柜可以作证,你不要信口雌黄,污蔑他的名誉。”
孟致:“既然不是伪造的,为何我不知道?”
窈贞:“的确没请你吃喜酒……不过你又不是月老,天下有情人成婚,难道个个都要报与你?”
她的语气,她的用词,无一不像尖锐的针,疯狂在孟致的心尖上穿刺。
他气得扶着桌子才能站稳:“那孟轩到底是……是我的孩子还是良王的孩子?你分得清吗?母亲她没有冤枉你……”
窈贞冷冷地看着他:“孟轩你若不想要,我可以带他走,他未必要姓孟。”
孟致厉声道:“你休想!你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你想害死轩儿吗!”
窈贞说:“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可瞒你的,轩儿他不是良王的血脉,这一点我可以性命起誓,但倘若你心中膈应,不愿好好待他,我可以将他带走抚养。”
孟致思忖着慢慢说道:“你能确认轩儿不是良王的种,除非……他也不是你的孩子,你把孩子掉包了,是不是?”
窈贞没否认。
“那你生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孟致质问她。
窈贞冷漠道:“一生下来就掐死了。”
孟致一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诚如你所言,我不愿让腹中的孩子重蹈先太子覆辙,我也不愿生下可能是你孟家的血脉,所以它一生下来,就被我掐死了。”
孟致不敢信,偏偏又觉得她的话很有可能。
一个会逞淫欲、与人私通的女人,会把养育自己的母亲气到中风的女人,为了能不拖泥带水地攀高枝,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也不无可能。
从前他做教谕时,也风闻过许多女子伙同情郎杀夫的公案。
只是……
“你怎会变成这种样子?我孟家怎么教出了你这样的女子……”
孟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嫌恶、有震惊,还有深得望不见底的痛苦。
他不愿得知窈贞的另一幅面孔,窈贞也不愿见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她叹了口气:“孟大人若是问完了,那咱们就此别过吧,我要随贺小将军,我的哥哥,到京城去了。”
孟致目眦欲裂:“你站住!”
他要去拦窈贞,伸出的手却没能抓到她,她被闯进门的萧楹先一步揽在怀里,接着护在身后。
孟致的手滞在半空。
萧楹进门时带起一阵夜风,将桌上唯一一盏残灯也吹熄了。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萧楹面寒如霜,声音冷冽:“孟按察使,我警告过你,对良王妃放尊重些。”
孟致亦双目赤红地怒视他:“良王妃?哪有如此儿戏、更迭如换衣的良王妃——等等,你说她是良王妃……”
忽然意识到某种可能,孟致瞳孔蓦地缩了一下。
会不会良王妃始终都是她,只是浓妆之下,对面不相识,难怪他会觉得良王妃有种古怪的熟悉。
可若真是如此……
“所以你们是故意骗敏儿认干亲,良王妃携印玺命我救人,当时也是你在藏头露尾、装神弄鬼。”
孟致冷眼看着这两人,伤心之余,更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懑。
像有人在拿刀刺他,一刀比一刀更深,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冻到尾。
“你怎么敢……怎么能如此无情。”孟致死死盯着萧楹身后的窈贞,只觉得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剜心抽血:“那时我为接你回家,对母亲犯下大逆之罪,你却与旁人私通,愚弄我……”
“孟致。”萧楹警告他:“不要将你肮脏的罪责,甩给别人。”
孟致怒斥他:“还轮不到你来说我肮脏!”
他从来都不是畏惧权贵之人,从前敬萧楹卓尔不群、持身清正,眼下却无比恶心他的行径。
“你对他人妻子用心不轨,这岂是亲王应为!”
萧楹懒得与他争执,转头问窈贞:“你还有其他未了之事吗?”
窈贞摇头:“没有了。”
萧楹说:“那咱们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窈贞点点头:“好。”
他护着窈贞往外走,孟致许是被他俩气得有些癫狂,不顾萧楹的警告,三番五次要上前阻拦,萧楹忍无可忍,反手给了孟致一耳光。
他没有收着力,孟致被他打翻在地,一时耳鸣头晕,站不起来。
等他终于缓过劲,那两人,还有专程来搅浑水的贺弘思,已经离开孟家很远了。
耳边只回荡着萧楹冷漠的言语:“孟致,孤敬你为官尚有风骨,不愿与你闹得太难看,但你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脸不要,纠缠良王妃,孤不介意以权势压你。”
孟致脸上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比起他心里的耻与恨,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仍然躺在地上,毫无文人风度地躺在夜露浸湿的院草中,望着空旷无星的高天,听着母亲赵氏隐约的呜咽,他忽然荒诞又痛楚地笑起来,直至笑得没有了力气,只剩两行眼泪无声息地没进草里。
他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孟家,为何一定要走到今天地步。
为母不慈,为妻不贞……他在这世上,当真是无一人可亲,无一人可靠。
就因为他没有权势吗?
孟致闭了闭眼,心里仍不肯认服。
他要上折子参劾、要敲登闻鼓,他不信朗朗乾坤,求不来一个公道,他势要与权势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