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宣旨:事关国体,非孟家家事。
周演猜测这两人是伪装成夫妻的人伢子,缀在他们身后拐了两条巷子,看见有人接应,这对夫妻将怀里的孩子抱给接应人,塞进骡车的干草堆里。
周演心想,干脆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团伙都端了,遂没有惊动那对夫妻,在墙上留下稽查司的印记后,转而跟上牛车。
萧楹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活动了下手腕,提起佩剑:“走,咱们也去看看。”
五六个稽查司的精锐,并武艺精湛的良王殿下,也跟了上去。
这一跟,直摸到人伢子的老巢,在一家赌坊的后面。
赌坊的打手也看顾这里,见有人闯进来,纷纷持武器围攻,被周演三下五除二都打趴下了,或踹断了骨头,或削掉了手臂。周演打爽了才想起来掏令牌:“稽查司办案,都老实点!”
倒地的头目叫苦不迭:“官爷……你早说啊,我们一定配合!”
萧楹环视了一圈小院,见底下挖了个地窖:“下去看看。”
地窖约有屋室大小,关了几个女人和孩子,有买来的,也有骗来、抢来的。他们挤作一团嘤嘤作泣,把刚被丢进去的敏儿吵醒了,敏儿使劲揉开了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歪着头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高兴喊道:“爹爹!”
萧楹怔愣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析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想,倘若他晚到巷口一会儿,没有恰好撞上人伢子,或者因着急见窈贞没有在意,敏儿被他们拐跑,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上前将敏儿抱起,手还在发抖,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敏儿摇摇头。
萧楹问:“你睡着之前,在做什么?”
“放风筝。”敏儿想了想又说:“我渴了,回屋里喝了口水。”
萧楹脸色冷沉,人伢子是不会跑到家里给水下药的,那就是家里人要卖了敏儿。
这时候周演走进来:“那对扮成夫妻的人伢子也抓到了,交代说是花了二十个铜板从一老妪手里买的,主子,怎么处置?”
萧楹说:“把这些女人孩子安顿好,人伢子都杀了……等等。”
他思忖一瞬,又改了主意:“把领头的留下,我与他交代几句话,绑他去孟家。”
周演:“是。”
出了这个插曲,萧楹一行人来到孟家时,已是午后将近傍晚。
孟家全乱了。
窈贞今日难得出门,去了趟府衙与薛灵绮碰面,将自己这一向打听到的韩家的消息告诉她。
“瑶光阿姊打听到了被诬陷与你有染的那个家仆的下落,在他之后,韩家逐一发卖了你的丫鬟,也都打听到了下家,你找到她们,可以为人证。”
“我这里还有孟致当时断此案的卷宗,里头详细记载了韩典簿的供词和物证。我猜他这回辩白的口径应当与从前一样,你提前看看,哦,还有这个,这是我和江阿姊提前为你写好的陈情状,你若是到了堂上紧张,就照着这个驳那姓韩的。”
窈贞将准备了许久的书札案卷都交给薛灵绮,薛灵绮不由得热泪盈眶:“不得了,贞娘这是脱胎换骨了。”
两人一年未见,有许多知心话想说,只眼下实在无暇。
“你快去吧。”窈贞拂了下她的肩膀,又摸摸她怀中孩子的脸颊:“等你告赢了姓韩的,找回公道,咱们再好好庆祝一番。”
窈贞上午出门,中午回家,发现家里安静得反常。
先是看见狰狰瘫倒在水碗边,叫不醒,呼吸倒是还正常,像睡晕了。
窈贞站起来,唤了两声敏儿,没有回应,她走进屋,发现她近来爱不释手的风筝丢在了地上,风筝纸面被水湿透了。
“敏儿!敏儿!”窈贞将家里前前后后都找了个遍,不得已找到赵氏屋里:“母亲可见过敏儿?”
赵氏抱着孟轩冷笑:“有娘疼的孩子还有我管吗,只这可怜的孙子我还看顾不过来。”
窈贞直觉不好,连忙跑去孟致的官署找他:“敏儿不见了!”
孟致变了脸色,要与她一同回家去找,不料窈贞却说:“我怀疑是你娘干的,要么将人藏起来,更大可能是卖了,我问不出什么,你赶紧去问!”
孟致初时还不信:“不可能!母亲怎会无缘无故卖孩子!”
窈贞快要急疯了:“只有她在家里,狰狰都被药倒了!不管你信不信,你必须立刻去问,我去周围邻居家打听!”
她将同巷的人家都问遍了,没有一户有消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想回去拿钱雇人找,结果一回家,先看到孟致欲言又止的脸色,赵氏悻悻坐在一旁。
窈贞心里“啪”的一声绷断了弦,眼泪夺眶而出,质问孟致:“是她……是她把敏儿卖了,是不是?”
赵氏仍不承认:“你诨说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可她做事并不周全,孟致从她屋里翻出了没用完的蒙汗药,还有卖孩子的契书和铜钱。
他拦着歇斯底里要扑上去的窈贞:“贞娘!贞娘!眼下把孩子找回来要紧,这契书上有买家的名字,我这就去找同僚打听,你莫要留在家里同母亲厮闹,同我一起去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撞上抱着敏儿的萧楹。
这一刹双双怔住,窈贞心想,是她的幻觉吗,她这是疯了吗?
直到敏儿朝她伸手喊娘,孟致也跟着惊喜:“敏儿?良王殿下?这怎么会……”
窈贞踉跄着跑上前,想抱敏儿,结果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摇晃着要摔倒,萧楹抢前一步抱住了她。
他一只手抱着敏儿,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窈贞陷在他怀里,闻到了日思夜想的熟悉幽香,听见他低叹着说了声:“找到了,没事了,莫怕。”
她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慢慢喘开,这时候,后怕、委屈、思念,无数情绪翻涌着从五脏六腑间泛起,决堤而出,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力气,伏在他的怀里、伏在敏儿怀里,啜泣着哭出了声。
敏儿摸摸她的头发,学萧楹的语气:“娘不怕不怕。”
这一幕却刺了孟致的眼。
他立刻上前扶起窈贞:“好了贞娘,孩子已经找回来,再哭不成体统,莫要冒犯了良王殿下。”
萧楹眼里的笑不达底,泛着冷意:“孟按察使,知道孩子是怎么丢的吗?”
孟致脸色有些愧怍:“嗯……大概弄清楚了,家门不幸。”
萧楹:“一句家门不幸就能将事情揭过吗?以前或许可以,以后却不行了。”
孟致不理解:“良王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要插手我的家事?”
萧楹将敏儿还给窈贞,伸手接过周演递来的圣旨:“孟致接旨。”
听闻有圣旨,孟致惊了一下,后退两步,敛衣跪地。
萧楹展旨读道:“朕闻孟致忠义之臣,有女孟敏温惠端良、柔嘉有度,今赐予朕不肖孙萧叡为妻,即日入宫教养,非惟重其姿容,实欲邀伊贤明,匡朕孙之不逮,庶几变化气质,增益才德,他日得如孟卿之忠君爱国,是朕之至愿,亦孟卿之忠所延也。钦此。”
读罢圣旨,萧楹说道:“以后孟敏就是皇室的人了,未来是皇孙萧叡之妻,她的安危事关国体,她的事当然不是孟家家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越过孟致,落在窈贞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他的眼里有深重的情意,也有不安与忐忑,不知是怕她跳出来抗旨,还是怕她会恨他。
窈贞刚从失而复得的后怕中缓过来,还没来得及体会与萧楹重逢的滋味,骤然又被敏儿被指婚的消息震惊了。她迎着萧楹的目光,心情十分复杂,因一时数不清理还乱,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抱住敏儿。
孟致则在漫长的沉默后,询问萧楹:“敢问殿下,这是谁的主意?”
萧楹反问他:“难道孟卿不愿?”
孟致的确不愿意。
他这样的家世,哪有资格把女儿送进皇室,必然是良王从中运转举荐,而他于公于私,都不想同良王有这样的关系。
何况太子谋逆,皇孙萧叡虽一时未受波及,将来未必会落得什么下场,敏儿嫁给他,不是幸事。
萧楹安慰他,实则是将话说给窈贞听:“叡儿是我的嫡亲侄子,品性才貌都好,将来能做个富贵闲人,嫁给他,总好过二十钱被人卖了,我既然是敏儿的义父,肯定不会害她。何况圣旨已下,非是与孟卿商议,孟卿总不至于要抗旨吧?”
孟致说:“这道圣旨,请容我与家人商量一下。”
萧楹作主道:“好,孤愿意给你一日宽限。”
他将圣旨收起来,又说:“拐卖敏儿的人伢子,我也带来了,这人还说了另一件事,孟卿邀令堂一起来见见吧。”
五花大绑的人伢子头目被周演拎进了孟家,揭了塞口布,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手下小弟从孟家买走敏儿的过程。赵氏阴着一张脸听完,终于承认了,梗着脖子说道:“是,我卖的,做祖母的发卖不孝顺的孙女,难道还犯了哪条律法不成?”
就算犯了律法,也是轻罪,笞杖而已,凭她是朝廷封的安人身份,也能免去。
窈贞冷冷看着她,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恨意。
萧楹一甩折扇:“不急,还有一件事。”
人伢子说:“十八年前,我将一幼女卖到孟家,正是卖给孟老太,那时我撒了谎,那幼女不是我闺女,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倒卖的。”
一听这话,众人齐齐望向窈贞。
窈贞下意识开口:“不……”
不对,不是,她不认得这人伢子,她清楚的记得,她是被自己的亲爹卖掉的。
她的老家遭了水灾,田产一夕毁尽,爹娘带着她流亡到云集县,实在养不活她了,才由她爹带着,卖给了孟家做童养媳。那是她亲生父母,她依稀还记得娘的模样,不可能有错的。
但是在孟致和萧楹的注视下,她硬生生又将后话止住了。
这人既是萧楹找来的,先听听他怎么说。
赵氏忘记了当初那人的模样,但她觉得买人不是罪过:“我给家里买个媳妇,难道还有罪?”
萧楹说:“论罪谈不上,但根据大周律法户律第五十八条,买卖良家者……怎么说的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孟卿,你可记得?”
他故意问孟致,孟致铁青着脸不说话。
这时窈贞却接话道:“我记得。”
为了研究怎么将敏儿带走,她早就将大周律法的《户婚律》篇目翻得滚瓜烂熟了。
只听她一字一句复诵道:“买良口者,须询系亲长发卖;若非亲长而系掠卖、强劫,虽契不立,听本亲领回,买主不得拦阻。”
她背完,对着赵氏解释道:“当初卖我这人不是我爹,是偷走我的人贩子,因此我虽然被卖给孟家,将来若是我的亲长来寻,那我就不再是孟家的人了,连养女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