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姬烨挑衅的战书送到了营中。
送信人在把信交出来之时便抹脖自尽,留下大片血迹沾染在信封上,凄惨又恐怖,仿佛是在预示什么不幸和凶厄。
姬越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听到来报的时候,却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去到了议事营帐。
接过战书的时候,他哆嗦了许久的手诡异地没有再发抖。
拆开信件,姬烨嚣张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张扬跋扈的嘴脸仿佛要跃然纸上,姬越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他阴鸷得意的气场:
“听闻陛下御驾亲征,臣不胜惶恐。三日后,鬼门关外,恭候圣驾。若陛下不敢来,臣便继续往东南推进。盐都之外,便是术尧。陛下不来,便让术尧百姓都一起下地狱去。”
落款是:罪臣不胜惶悚,伏惟圣安。
最后两个圣安的笔触几乎飞到天上,足以见书写之人心有多不诚。
不恭敬便罢了,还句句都是威胁。
姬越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将信当场撕碎。
悬在喉间的心跳无法止息,却最终还是收敛了表情,还把信铺平了,传递给其余将领看。
李乔看完信,脸色也不太好看。
“听当日的士兵说,穆樱确实重创了他,两人落水之后也缠打了一阵子,水中穆樱并没落下风,还一臂弩射中过他的心脏……论理……他不可能能活下来……”
可她确实……见到了姬烨。
所以,来信也并非是敌方虚张声势,故意挑拨他们帐内气氛,来制造恐慌那么简单。
姬越却不想提什么活不活的,他只问道:“鬼门关可有解?”
卫昱站出来说,他们曾与聿厥在鬼门关交战过一次,当时不熟悉地形,加上被敌方偷袭,还差点就遗憾落败了。
虽然当时聿厥也没得到多大好处,但这里到底也算是他国的地盘,姬烨与聿厥王说不定达成过什么协议,获得过他们的作战兵书。
加上地势险要,攻打起来尤其艰难。
总结来说,就是实在危险,不好轻易接战。
“打吧。”姬越淡淡道:“朕会亲自去。”
“陛下,不可轻敌。”卫昱沉声道,“姬烨敢约我们去天门堑决战,定然是有所倚仗的。末将的想法是咱们依旧按照李将军的路子,沿着山道偷偷进去,摸清地形,再做打算。”
除了李乔,其他人纷纷附和。
姬越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议论,一言不发。
隔了会儿,李乔道:“用过一次的计谋,未必可行。姬烨已经知道我们掌握了他的行道,未必不会反将一军。况且,我们那一战,也没有胜。”
众人一下哑然。
姬越看了眼李乔,最后道:“此次对战,朕单独带兵,你们殿后便好。”
李乔蹙眉:“陛下什么意思?”
卫昱一下站起来,也难免有些口不择言:“陛下怎可亲自冒险?!当我们这群武将是吃干饭的不成?”
姬越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国事,更是朕的家事。放心,朕心中有数,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拿士兵们的生命开玩笑的。
李乔猜测他心中已然有了算计,不便多问,便点头道:“那陛下务必保全自己,如有情况,我会随时支援。”
“嗯。”姬越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再次拿起姬烨送过来的那封信。
这封几经传阅最后又回到他手上的信,承载了他许多不敢在此时言说的情绪。
姬越的指节微微发白。
术尧啊……那是阿樱十分热爱、用心保护的地方。
她说晴天的时候,那里的丹霞特别好看,有机会还要带他去看的。
怎么可能会让姬烨动那里?
他怎么敢动那里?!
姬越抬起头,看向帐外。
近日连绵的阴天,没出过太阳,四周围也都是雾蒙蒙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山的轮廓。
而那座山后面,才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鬼门关。
姬越突然勾了勾唇角。
山的名字虽然晦气,可谁送谁上鬼门关,还未必呢。
若是姬烨死了,那……这就不是个凶相,而是……吉兆。
姬烨……必须死。
“陛下?”李乔见他走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姬越收回目光,看向帐中诸将。
“小卫将军方才在说什么?”
卫昱一愣,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指责皇帝对作战不上心,只能重复道:“陛下若要亲自上阵,末将建议暂缓几日,先派斥候——”
“不必。”姬越打断他。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姬越命人取出地势图。
因为多次作战,几经翻折,图有些轻微发皱,姬越看到图上熟悉的字迹的时候,微微发了发愣。
字是穆樱的字。
他几乎能对应上她当时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姬越抚了抚皱痕,才认真去看那些已经被标注的清清楚楚的位置。
鬼门关前有密林,后有悬壁断垣,确实不好突破。
但……别忘了,他们有火药车。
姬越提出这点的时候,在场将士均是一愣。
李乔微微摇头,躬身道:“陛下,附近还有百姓居住,动用火药,恐造成百姓恐慌。而且山脉众多,易造成坍塌……”
她心中暗暗思忖:皇帝是被仇恨冲昏头脑了不成?否则怎么会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等等,他好像本来就不顾……先前他那般勤政爱民,都不过是有穆樱在……
可现在……她不知所踪了啊。
李乔有些担忧了。
“恐慌什么?”姬越表情平常,他言辞轻缓地道:“动用火药,但不点火,有甚影响?”
李乔“啊”了一声。
随即她便立刻反应过来,皇帝是想利用火药车的威慑力,将敌军逼入险境,然后让他们瓮中捉鳖!
“可……姬烨恐没那么容易上当。”
“不,他容易。”姬越笑了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乔瞬间意识到什么,她愣了愣,突然道:“不可!”
姬越转头看她,意味深长道:“朕都还没说什么方法,李将军就说不可了?”
“陛下!”李乔一下子便严肃了起来:“陛下一国之君,岂可亲自涉险诱敌!”
卫昱也一惊:“陛下慎行,天门堑是险地,自有将领兵士前驱,何须陛下亲赴……末将愿自请前往。”
姬越想以身做饵,按照姬烨对他的仇恨程度,要上当确实可行……
可……满场将士无一认同他的想法。
姬越冷笑一声,“阿樱可,朕为何不可?!能妄自牺牲一个普通女子的生命,却不能牺牲朕一个天子的生命?可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朕为自己的天下赴汤蹈火,有什么不可的?凭什么她能,朕不能?”
卫昱听出来了,这是他在怪他们兀自让穆樱去冒险。
他叹了口气:“穆姑娘是自己去的,不是我们胁迫。若有可能,末将愿替她……”
姬越本来面上尚能维持冷淡,听到卫昱的话,翻涌的妒火忍不住溢出。“你替她?你凭什么替她?!”
卫昱一愣,“末将……”被李乔杵了一下,才识相闭嘴。
“穆樱此番前来,用的皆是自己的兵……”李乔替他解释:“后来联系卫昱,卫昱也很快赶来支援了。不过……她与姬烨落水,是纯属意外。”实则,她并不清楚是不是意外,只是如今,也只能说成是意外了。
卫昱叹了口气,点头:“从战况来讲,她是很快便占了上风的。但……穆姑娘似乎是想尽快活捉姬烨的,所以当时是用了一把我们没见过的臂弩,射出了一串铁链,将那姬烨绑住了。没想到姬烨反向利用链条,将她一同拉下了水。末将看到两人在水中对战的瞬间便下了水,可……刚下水,就没有他们二人的痕迹了……”
“所以……早先她要孤军奋战时,你们为何不拦着她?!大邑军马这么多人,要她动用私兵的地步吗?即便要人带队,要人设计……换个旁的人不行吗?就非要她?!朕不明白,这鬼地方有什么好让她私自去诱敌的。就带那么些人马……你们怎么敢放她走的啊……”
“是姑娘的下属邓曜为先驱,扮做姑娘的样子引了姬烨过去的。如今他尚且重伤,见了姑娘落水后一度不好,想下水去,被我们的人拦住,现在刚喝了药在昏睡……”卫昱道:“但确实……是末将不好……不该让她刚从聿厥王庭回来,还没好好歇息,就跑到断魂岭去犯险的。若是末将跟的快些……兴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李乔挡在卫昱前面:“陛下,他和穆樱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您也知道,论理,穆姑娘她都算不上军中人,怎么能以军中规矩约束她?陛下此话,确实是为难卫昱了。况且……不是只有您一人担心她的。”
卫昱身子僵了僵,将眼中的情绪完全压了下去。
他刚想说,他也担心。
可皇帝在,他的关心无关紧要,也不该摊上台面。
毕竟……穆姑娘连他究竟是谁,都完全不记得了。
她是他少年时在宫廷帮他解过围的一个贵人,但这层关系,也不过是简单的萍水相逢。
他再想进一步,有陛下在,也只能停步于此了。
归根究底,他是不该说任何逾矩之言,做任何逾矩之举的。
李乔接着道:“穆姑娘智慧有余,自有她自己的想法。陛下都管不了她,又指望谁能管她?”
姬越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其实,很多时候李乔还是很尊重穆樱的,两人也算有些惺惺相惜。
突袭断魂岭的事情,穆樱先前也确实在信件中同她提了一嘴,只是李乔只当她尚且在计划中。没想到她动手这样快准狠,正规军支援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穆樱有自己的人手,本也没怎么通过他们军中周旋。
李乔却明白,这是穆樱想着,用了私兵,那即便是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情,也不会牵连军中。
是她的一片体贴和好心。
但到底……人是在军中出的事,李乔自认也有责任,便不反驳了。
反倒是陈骞尧没什么眼力见,他是随着李乔他们一起支援过来的,听完这一切,耿直道:
“可是如此说来,倒确实是穆姑娘自己……”
姬越看了一眼过去,面色阴鸷可怖。“说什么?”
卫昱一把拉住他,陈骞尧终于才后知后觉察觉出陛下的不对劲,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姬越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戾气。“她为你们着想,不牵连你们,凡事自己抗在前面……可她是个姑娘家啊……她甚至没正式参过军……你们就这样放任她出去,也不应援……”
“应援了的。”陈骞尧忍不住嘟囔道,“就是来晚了些……她也太着急了……军中兵马调动都是需要时间的……将士的命也是命啊……”
姬越瞪过去。“陈骞尧,你是想提早回乡养老了吗?”
“不不不……末将闭嘴了。”
“姬烨怕她恨她,她也知道,所以才这样不管不顾去了。”姬越长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说到底,都是为了我。是我太没用了。”
皇帝后面的话已经有些失控,不仅贬低自己,还把自己放在低位方,自称“我”。
群将听得面面相觑,恨不得自己捂住耳朵。
听这些姬越同穆樱的私隐,他们是嫌脑袋太多了吗?
李乔及时出声打断:“陛下,到晚膳时间了,不若先……”
“怕什么?”姬越笑了笑:“朕同她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说的?很丢脸吗?是她拿不出手,还是朕拿不出手?”
李乔叹了口气,还想帮他补救:“陛下……您……”
“朕怎么了?朕同皇后恩爱,见不得她吃苦,不行吗?!”
皇后……
他说……皇后。
众将脸色骤变,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姬越垂下眸子,突兀地笑了一声。
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
他视她为皇后,视她如珍宝。不舍得她再吃一点点的苦。
这种感情没什么丢脸的,就该人尽皆知,让天下都明白。
本来……本来他也是要同她在一起一辈子的。
就算……她不承认。
就算她不要他。
就算她现在,莫名其妙失踪,撒手离开他……
他也要缠着她一辈子的。
姬越心中酸涩,一时捂住脸,终于难掩哽咽:“你们在意将士的生命,不愿费兵力去救她……可你们的心肝的命是命……朕的就不是?”
李乔见他又开始胡言乱语,生怕他突然犯病,赶紧打断他,肃声道:“陛下……您太累了……”她挥手命人上来,把姬越扶住。
“陛下,先去歇息吧。”
姬越摇头。
阿樱不在,连给他擦眼泪的人都没有,他自己默默把眼泪擦干,随后看向四周:“姬烨必须要死,无论如何,朕都必须亲自手刃他。他施于阿樱的苦难,朕要一刀一刀将他千刀万剐,让他血债血偿。”
“好……好……”陈骞尧被他一番话吓到,结结巴巴道:“末将……末将领……领战!愿随陛下披荆斩棘、出生入死!”
“朕不需要你卖命。”姬越道:“朕带人出去,自是希望个个都好好回来。所以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己安危才最重要。战局瞬息万变,若有意外情况,不必拿命护朕。但……要务必担保,战时朕下达的指令,不可忤逆,也不可质疑朕的任何决定。”
方才虽然确实抱怨指责他们一个个不愿牺牲。可平心而论,他当然是确实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为他牺牲的。
每个主将、副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无妨,终究,他们最终也是在为这个家国在卖命。
战事在前,终究也是需要有前人浴血。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他初来乍到,从前风评也不好,得不到将士的心也很正常。
但……大敌当前,容不得他们不信任他、不支持他。
“火药车备在天堑外,不必引燃,只远远拿篝火吸引他们视线便好,拿些巨石模仿那火药引燃的声音,装个样子。”姬越指向地图上的小路,吩咐道:“朕会带三千精兵,从这里直接去关前。李乔命人,悄悄绕后。”
帐中哗然。
“陛下,那太危险了!”
“那条路根本走不了大军!先前我们都试过了……陛下在边境也不是头一回打仗了,应该清楚……这里山峰险峻……”
“若是被姬烨发现,前后夹击,实在危险!”
“穆姑娘已然出了意外……陛下不要走她的后路……”
姬越听着那些声音,一言不发。
等他们都说完,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后路……什么后路?”他笑了笑:“若是失败了,朕正好去陪她,不是正好?”
帐中一片死寂。
随后,还是姬越自己打破了沉默。
“安心,朕不会去送死的。”他声音很平静,“朕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
姬烨站在山巅上,眺望着远处。
朝廷的军队已经列阵完毕,旌旗招展,气势凛凛。
阵前,两杆大旗迎风飘扬,一杆是李乔的帅旗,一杆,是皇室姓旗,绣着大大的“姬”字。
两边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而姬越的那杆旗,明晃晃朝他这里而来。
姬烨看着大军缓缓挪动过关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他还真敢来。”
不多时,两军相距已不过百丈,几乎已经可以遥遥相望。
目光交锋,硝烟弥漫。
姬烨勒住缰绳,也不畏惧便走到近前,看着姬越,忽然笑了。
“陛下亲临,臣不胜荣幸!”他高声喊道:“只是不知陛下不辞辛劳前来前线,是为了平叛,还是为了找人?”
姬越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
姬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还沉了脸色,笑得更开心了。
“陛下不说话,那就是为了找人了。诶呀呀……这可怎么是好?”
他的视线扫过姬越寥寥无几的兵马,嘲讽道:“就带这么些人啊?那路这么狭窄,陛下过关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姬越勾了勾唇:“你都进来了,朕吃的苦,你也一点没少吃。”
姬烨脸色变了变。“事到如今,你还敢自称朕?不妨告诉你,朕已经登基了!朕才应该是那个正统!”
姬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话语简短地道:“有病……”
姬烨还是头一回被一个有病的人骂有病。
他僵硬了表情,背过身掩住嘴角咳嗽了几声。随后看着姬越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下愤懑不满,下意识便想去激怒他:“你就装吧!装的平淡冷静,装的若无其事。你别说你不知道,穆樱死了!她死了!”
“不是死,只是失踪。”
姬越表情依然淡定:“你现在说再多,也弥补不了你的死局。杀了你,朕有的是机会去找她。”
“那可真是可惜了,朕那时落水后上了岸可好心帮你找过了,下游十里 之内,没有一个活口。咳咳咳……你要找的人,怕是早就沉了底、喂了鱼——”
姬烨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轰隆声忽然从关后响起。
姬烨猛地回头,只见关后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朝廷军士……是李乔的人马!她绕后了!
他们居高临下,手握令他闻风丧胆的火药车,冷眼地看过来。
叛军军内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姬烨怒吼一声。
没有人能回答他。
姬烨气的又捂住心口,呛咳了几声。
而就在这时,姬越动了。
他一夹马腹,抽出腰间长剑,直直冲向姬烨。
姬烨脸色铁青。
他现在身上还有伤,穆樱的偷袭让他几乎去了半条命,若不是体质有异,他早就死在流河中了。
现在吞了药,强撑着来战场给大军撑面子,顺便刺激姬越,也不过是知道穆樱于姬越的重要性,想干脆刺激到对方发疯,他便能因此不战而胜罢了。
只是没想到,姬越竟然能对穆樱的“死讯”无动于衷到这个地步。
姬烨想不通,他不是经常会发病的吗?京中的时候,他早就通过百般调查发现,姬越确实是有“癔病”的。
那时每次发作,都是源于穆樱出了事,那……现在他为何又不发病了?!
难不成,那个女人在他心目中,其实压根没有地位?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姬越骗了那个女人,也顺便骗到了他?!
姬烨恨得脸色惨白。
他虽然把伤势努力掩藏的很好,可……从姬越进攻过来的坚定态度,便能知道,他应该还是看了出来的。
姬烨不敢和火药车硬碰硬,再不情愿同姬越打,也最终只能尝试在他这里寻求突破了。
姬越人马少,不过几千骑兵,若是正面交锋,他其实胜算是更大一些的。——只要不同他过分缠斗、对打,稍微迂回一下,善用兵法,凭着多几倍的人数,很轻易便能击退了。
可……姬烨没想明白。
姬越不是来同他正面交锋、你来我往、互秀兵法的啊。
他只是来杀他的。
所以……不择手段,不躲不闪,以命搏命。
*
这一战,打了整整半日。
姬烨的人马被前后夹击,输的溃不成军。
姬越手下亲兵是精锐中的精锐,死死堵住他们逃生的路口。
争乱的工夫,陈骞尧的援兵赶到,终是把姬烨逼到了最后的绝境。
同样还是曾经姬烨同穆樱对上的那一片流河,不过这里是上游——鬼门关。
姬越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
而此时,远处山上,见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一道身影静静转身。
她轻轻捂了捂身上的伤,转过身命令身后大军:“撤吧。”
*
姬烨浑身是血,靠在河边的一棵枯树上,看着姬越走近。
他逃不动了,知道今日凶多吉少,却也不想求饶。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容,却莫名的有些癫狂。
“姬越,”他说,“你赢了。”
姬越没有说话。
姬烨看他这样沉默,笑得更开心了。
“可你赢了又怎样?她还能回来吗?”他还是用穆樱刺激姬越,“你就装吧,你装不在意她……”
姬烨挑着眉,一副得意的样子:“其实你在意死了吧?你爱她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可她死了呀……你要找她,便去黄泉路上找吧……”
姬越抿了抿唇,恨恨盯着他。
姬烨看见他的怒容,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不知道吧?她为了抓我,箭弩上缠了铁链。可她掉下去的时候,那铁链却不小心缠到她身上去了……啧啧啧……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她她沉下去……一直沉,一直沉。我也一直笑一直笑……哈哈哈哈哈……”
姬越终于动了。
他目中俱是毁天灭地的愤恨,提剑时早没了章法,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慌乱又绝望地刺进姬烨的胸膛。
他没有往心口的地方扎,而是剑剑偏过,不让姬烨死得那般顺利。
姬烨惨叫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笑容却还在脸上。
“你折磨我、杀了我又有什么用?”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回不来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一向都舍得她牺牲吗?现在好了,人彻底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有本事就去找,你找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姬越红着眼,又是一剑。
这次刺的是他的两条腿。
鲜血淋漓,经脉全断。
姬烨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不想就这样服输,还想再笑,却见姬越收起了剑,换了把匕首过来,面色如同鬼一样死寂。
他终于瞳孔大震。“你要……做什么?!……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可姬越喉中已经苦涩到发不出声,说不出话。
他只是扯出一个可怖的笑。
斩杀化为了凌迟,一刀又一刀。正如他承诺的那样……要给阿樱报仇。
姬越动作冷厉,却边抬手边流泪。“你要痛快?可谁来给我个痛快?”
狰狞的面目落在姬烨眼中,如同罗刹。
“疯……疯子……”
到最后,姬烨的嘴唇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指了个方向,面目求饶。
像是再想说什么,可已经什么说不出来了。
姬越这时才发现,姬烨的心脏异于常人,他一刀一刀避开他心脏扎下去,却没想到有几刀反而正中他心口,让他早早咽了气。
姬越撕开他心口的衣服,才发现,边上本来心脏正中的位置,已经中了一道厉害的箭伤,穿透胸背。
那应该正是阿樱留下的痕迹。
只是她当时应该没想到,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没死……
他本来早该死了的!
虽然现在他报仇了,姬烨也死透了,可姬越却一时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看姬烨就这样彻底气绝,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远处的河道。
“你把她还给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