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殿中气氛完全冷了下来。
栖霜彻底明白了。
聿厥王压根没有放弃和姬烨暗通款曲。
他一边拖着他,一边暗中联系姬烨。
借和谈之名,妄图把他们一直骗在此处。
如今的栖霜只剩一个念头:还好……还好他为了邀功表现,求着姐姐让他一个人来了……
还好……她不在。
要不然,他根本保不住她。
他回不去了。
所谓的和谈,本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姬烨要的不是简单的他死,而是表面装着和聿厥王合作,实则却要让大邑与聿厥彻底撕破脸,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来的译官不管是大邑的谁,都不过会是这个局里的一个祭品。
只是今日若不是他来,那这个牺牲品,很可能……是穆樱。
“聿厥王。”栖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背弃盟约,暗通大邑逆党,就不怕大邑的铁骑踏平你的王庭?”
聿厥王尚未开口,姬烨便笑了。
“你不过是姬越的一条狗罢了,何必如此动怒?我们聿厥王不过是做出了更明智的选择罢了。与朕合作,他能得到云中、雁门;与你们合作,他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白费了这几个月的军粮和物资……”他顿了顿,笑道:“这笔买卖,很好算清吧?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栖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姬烨,你好歹还是大邑皇室,如此通敌叛国,就不怕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姬烨的笑容淡了下来。
“遗臭万年?”他轻轻摇头,“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大邑皇室又如何,得不到皇位,我永远都会被姬越压在脚底下。那不过是个曾经跪趴在地上到处只会寻蚂蚁的傻子……他都能坐得皇位,可为何偏偏我坐不得?!”
“通敌叛国?哈哈哈哈……待我坐上那个位置,你口中的‘通敌叛国’便是我‘替天行道,讨伐昏君’。而至于你——”
他抬起下巴,轻蔑地看了栖霜一眼,“你那个时候早就是一个死人了,有什么资格评判朕?”
“当然……如果你们现在识相,一个个都跪下向我磕头求饶,说不定,我会大度地饶你们一命哦。”
殿外,弓弦声响起。
无数兵马将大邑使团团团围住。
他们不仅背弃盟约,还偷偷在附近安置了兵马……
栖霜环顾四周。
整个使团二十余人,个个面色惨白。
却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后退一步,也没有人开口向姬烨投诚求饶。
大家都是普通人,并不善战,有了聿厥王出尔反尔这一出,却都做好了为国而殉的准备了。
栖霜不想在众人面前怂下去。
他是将来要坐镇鸿胪寺和翰林院的人,怎么能丢大邑的脸,丢姐姐的脸呢?
所以,尽管藏在袖中的手都在抖,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我大邑使臣,只知守节死国,绝不屈膝求生!”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可愿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大邑的将士们就在不远处等我们,相信他们,我们能回家的!”
“愿随使君!”
二十余人的声音凝聚在一起,声音不大,却偏偏凝成了一股绳。
姬烨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放箭……
栖霜忽然动了。
只是,他并不是冲向姬烨,而是直接举着匕首,冲向聿厥王!
擒贼先擒王。
就是这个出尔反尔的聿厥王,让他丢失了入主鸿胪寺的机会。让他……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姐姐身边了。
栖霜眼中俱是恨意。
他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砰”的一声,袖中的盖印掉了出来,就砸在了地上,碎了大半。
姬烨挡在聿厥身前,轻而易举地隔开了他手中的匕首,居高临下看着他。
栖霜虎口震裂,匕首脱手。
他不会武,在姬烨面前对峙,同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他不能退。
他代表的是大邑,便是死都不能退却半步。
天光明亮,号角声在不远处骤起。
姬烨眼神一晃,微微蹙眉。
栖霜就趁着他发愣的时间,迅速捡起地上的匕首,朝聿厥王刺去。
“噗”的一声。
一片死寂之后,栖霜低头,便见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姬烨收回剑,冷着脸:“不自量力。”
鲜血就这样喷涌出来。
所有人以为,他就要这样倒下去了。
可栖霜却不服。
他大睁着眼睛,举着匕首再次向前,趁着所有人不备,一下劈在了聿厥王的肩膀上。“你要给我偿命……你给我偿命……”
四周的弓箭手布好阵,箭尖直直指向了栖霜。
聿厥王捂住伤口,狼狈后退,被护卫兵护在身后。
栖霜在原地站着,不甘地笑了一下。
“聿厥王,你早晚要给我偿命。”他盯住聿厥王,又看向姬烨:“你也是……早晚要下来陪我……我到时候……我到时候,定会报仇……”
随后,一阵簌簌声响起。
第一支箭径自穿透了他的眉心。
第二支箭钉入他的左腿,第三支箭打入他的右腿……
栖霜的身形维持不住,轰然瘫倒。
然后是第四支箭,第五支箭……
他的胸前染上一片血迹,浸透了那封他贴身存放的信。
那是他写给穆樱的。
只是如今,信纸上的字迹被血洇开,恐怕再也看不清了。
好遗憾啊……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是大邑的方向,是她的方向。
狼烟四起。
过了商定的和谈时间,大邑军再也忍不住,直接动了军。
栖霜彻底没了力气,他反抗不动了。
姬烨走过来,正要蹲下身捡他脚下的盖印。
栖霜突然涌起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伸出沾血的手,摸到地上碎裂的不成型的印章,然后吞了下去,含糊道:“不给你……大邑的东西,碎了也不给你……”
姬烨脸色臭的难看。“死到临头,还嘴硬成这样,仔细将你千刀万剐。”
“你剐吧。”栖霜笑着看向姬烨:“我都要死了……不怕疼了。但你……你也死定了。姐姐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咽气前,栖霜仍旧在笑:“她要来了,你怕不怕……”
你怕不怕,你的一生之敌,要来杀你了。
你自认运筹帷幄、聪明非凡,却从未在她面前赢过一局。
如今,她要来杀你了。
她会为我报仇。
号角声突兀地加大。
姬烨猛的后退一步,才发现自己鬓角全是冷汗。
栖霜已经在他面前咽了气,可他仿佛还是被他刺杀中了一般,喉中哽塞的说不出话。
他愤怒地扬起手。
大邑使团二十余人无一幸免于难。
可……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拿着剑,秉持着换一个血赚,换两个不亏的想法,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姬烨站在尸山血海中,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溅到的血。
他看向聿厥王:“去和穆樱说,就说大邑使团在归途中遭遇沙尘暴,故而失踪了。”
聿厥王也没见过这般心狠血腥的自相残杀的场面,他发愣一阵,随后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是是……肃王殿下说的是……”
姬烨瞪向他,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聿厥王愣了愣:“是……是大邑的陛下……”
姬烨冷哼了一声。“是唯一的圣武帝。”
圣武是他自封的国号,也是他自认英明神武的象征。
聿厥王没有反驳:“是是是……”
*
穆樱就在战马之上,蹙眉看着不远处聿厥的营帐。
转身看向邓曜:“可有收到消息?”
邓曜摇头,“已经,派人催了很久了。”
超过了原定的时间,穆樱拍马上前。
“命人整队,给我踏平聿厥。斩下聿厥王首级者,加官进爵。”
大军入境,聿厥匆忙迎战。
来使按照姬烨的吩咐,将话传到穆樱口中。
穆樱冷冷一笑:“说的是什么鬼话?遭遇沙尘,全员失踪?”她将人扣住脖子,咬牙道:“你们聿厥可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若真是失踪,你便指望他们能安然回来吧。否则……”她眼中发红,将人甩开:“但凡我大邑使团,少一根头发,我便要你们聿厥王偿命。”
使者抖了抖身子,浑身发颤。“是……是……”
“滚回去,告诉你们聿厥王,交不出人来,就别怪我无情。”她居高临下地瞥过去:“是我说和谈,可你们聿厥王不会认真了吧?就真当是我大邑打不起了?你们想过没有,这是在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我只给两个时辰,交不出我大邑使团,聿厥王休想再还国。”
使者骑上马就跑,本来伪造好要呈上的文书不敢再呈,从袖中掉了出来。
他也不敢停下,马不停蹄就跑了。
邓曜捡起地上的契书,看到上面写的割让土地的条款,又看到那个伪造的一点不像的印章,冷笑了一声。
他递给穆樱看。
穆樱没看完,当下就把契书撕碎。
“不用等回复了,直接攻打。”
大邑军势如劈竹。
聿厥王应对不暇,退避三舍。他几次请求姬烨相帮,可姬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了回复。
最后他只能远远退到了风陵关自己城池中,轻易不敢出来。
穆樱追进关内,驻营扎寨。
抬眸便能见黄河水域,波涛滚滚。
她望着暮色,敛着眉目,分辨不出表情。
不久后,派出去的先锋营百来骑军从远处疾驰而回,在大营门口骤然停住。
紧接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遍了整个营地:
“我大邑使团——殉国了!”
邓曜在帐内,猛地抬眼,看向穆樱。“姑娘……”
穆樱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只是眉眼依旧平静。
她站起身,掀开帐帘,大步走出。
营门口,领头的骑兵从马上滚落,脸上俱是血泪,声音嘶哑:“姑娘……是那聿厥……聿厥王背弃盟约……栖霜公子……同使团其余二十二人……均……均被……”后面的话压根说不出口。
穆樱的瞳孔微微一动。“可有人生还?”
“无……无一生还。”
“尸首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尸首被我骑兵营拼死夺回……但……但未得以全部保全。”
这话说的很含蓄,但也很明显,是那聿厥还辱尸了。
故而,这所谓的“沙尘”和“失踪”,已然是明晃晃的谎言。
压根不可能是什么意外,而是……刻意的诛杀。
骑兵不敢抬头,只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呈上。
“这是……在栖霜公子胸口找到的。”
穆樱接过那封信。
信纸已被血染红大半,只有几个字勉强可辨:“姐姐……唯愿我能长伴左右……”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周身的气息停滞了下来。
只是,尽管红了眼睛,她也没有惊呼,更没有簌簌落泪。
只微微垂了眸,教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再抬眼时,她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却比平日更冷,怒气汇聚在声线中,几乎要将人摧折过去。
“下令下去,即刻攻打。凡马蹄所至,定要他片甲不留。”
“我要让聿厥王知道——”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背弃盟约的代价,便是他的整个王庭,他的每一寸土地,以及……他的命。”
是夜。
穆樱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被碎星点满的夜空。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手里捧着那封血信,想着生前栖霜满怀希望又充满自信地告诉她,将来要去鸿胪寺任职。
他的人生,本该刚刚开始。
即便不来西北,往后过着庸碌无为的生活,也比……像现在这样,连个全尸都得不到强。
“栖霜,”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姐姐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使团殉国,将报以国丧。
穆樱亲自扶棺,为他们送行返乡。
栖霜的家本该在落雁关。
但穆樱决定尊重他的意愿,将他带回京。
让他能在鸿胪寺点名任职。
她轻轻抚了抚栖霜的棺木。“栖霜,你先回去,很快,我就回来看你。这次……不食言了。”
远处突然炸亮一簇火光。
随后是震天响地的轰鸣声。
那是大邑军马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点燃烽火,拉响火药车。
战鼓声一下接一下,震得天地都在回应。
穆樱转过身,走回帐中。
案上摊着一张聿厥境内的地势图,她点上笔墨,然后用力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再过了一个时辰,穆樱终于得到了先前使团出事的战报消息。原来是姬烨从北境偷偷绕路过来,还带兵闯入了契约营地,帮聿厥王屠杀了大邑使团。
她冷笑了一声,穿上护甲,提剑就走。
“姑娘。”邓曜直接拦住她。
“姑娘以前,从不冲动行事。”
“这不是冲动。”经历了这些事,她再不杀姬烨,她就枉为人。
邓曜站的笔直,声音闷沉的厉害:“属下从不过问姑娘的事,也从不违逆姑娘让属下做的事情。从来都是姑娘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往西。”他言辞恳切。
“可这次,属下绝不能让姑娘去。”他避开穆樱的视线:“姬烨的出现,绝非偶然,他肯定是故意要引你现身的,这次对使团动手,就是要激怒你。姑娘不该上当……”
“谁上谁的当,还未知。”穆樱冷冷道:“我难道还怕他不成?”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栖霜在的时候,曾同我说过,落雁关与聿厥接壤,他给我画过地势图,我见其中一处皆是平原,四面却环山。若能好好利用地形,姬烨再无逃脱生天之法。但……他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傻乎乎自己跳入那块险地。”
“姑娘的想法我知道,无非是想亲自诱那姬烨出来。他素来同姑娘有渊源,恨不得姑娘出事,也唯有见了姑娘,才会丧失几分理智,丢了脑子。但……如今他藏的颇深,未必没有什么应对之法或者花招。要以姑娘之身为诱,邓曜不能接受。”
穆樱一直在打量他,许久之后她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他:“邓曜,你是因为私心……”
“是!”邓曜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时刻,坦然地承认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情丝。
“属下心仪姑娘……”他的声音陡然高亢:“就算……就算姑娘永远不可能选择属下……属下还是喜欢姑娘……所以,属下的私心也不允许姑娘去冒险……”
穆樱看着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一丝温柔。
情关这关,饶是谁都逃不过。
邓曜一时情急,什么都说了出来。
可……那些羞耻的示爱的话说便说了,却不敢等她的回复。
他垂下眸子道:“姑娘若是要将姬烨引入那断魂岭,务必要穿过落雁关。可……落雁关以山林为主,还有部分游牧百姓居住……不可用火药车,只能硬碰硬动冷兵器。……落雁关外,只有一条流河,也就是当地人说的母亲河。那河……属下曾去探过,河道很深,水流湍急。姑娘即便从姬烨的追击中逃脱,一旦掉进去……”
他没有说完。
穆樱看到他眼中微红,一时有些沉默。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可姬烨必须死在这里,否则后患无穷。他为人狡诈,寻常计谋算计不到他。”
只有她。
她出现,他才有可能上当。
因为她是他这些年的噩梦——他也不止一次后悔没能早早杀了她。
所以,一旦她带兵奔赴,姬烨再有大脑,也会失去一时分寸,如同几年前一样。
她赌的就要那一时。
邓曜沉默了许久。
“那……属下去,好不好?”他难得地抬眸正视她的眼睛,眼中的温柔化不开。“让属下易容成姑娘的样子,然后……我去替你报仇。”他后面几个字压的很轻,穆樱却轻轻松松能听清。
穆樱摇头。
邓曜心下失落,忽然有些发酸。他别开眼:“那……恕属下,难从命。”
“邓曜!这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
邓曜眼中猩红,朝她吼道:“栖霜便能为你而死,我却连为你死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他苦笑道:“陛下是您的白月光,栖霜是您的朱砂痣……我呢?”
“邓曜!”穆樱严肃道:“你们几人分明没有比较的必要!你们各自只是你们自己!”
她道:“我不爱栖霜,也不爱你……”
邓曜笑了一下:“所以……您爱陛下,是吗?”
穆樱别开眼:“你说这些没有必要,战事一了,我就离开了。”
“好。”邓曜点头:“那便在您离开前,让邓曜再为您做一件事吧。”
穆樱抿唇。“邓曜……这样做,可能会死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属下会等到姑娘来……”邓曜朝她眨了眨眼:“姑娘从来算无纰漏,这次一定也可以赶得及救下属下。”
穆樱眼眶通红,摇头:“邓曜,我没有那么强大。”她可能会出错,也可能会害死人的。
她不能再接受身边人一个一个为她牺牲了……
“属下不怕,姑娘便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属下一定会等到姑娘来,这是邓曜对您的承诺……”
穆樱:“栖霜也说……”
邓曜打断她:“姑娘也说了,栖霜是栖霜,我是我……那……也请姑娘信我这一次吧。”
穆樱强压眼底湿意,神色渐渐恢复清冷。“好。”
“好,那我先将聿厥王庭剿了,随后便来接应你。”
邓曜点头微笑。“好。”
*
聿厥边境一片兵荒马乱。
姬烨带头闹完事,随后便不知所踪,聿厥王心知已得罪大邑,不敢恋战,转身回城,仗着地势之优,拼死回防。
但他忘了,大邑是有火药车的,不需工部动手,便是军内自己稍稍用将投石器改造一下,便能将他们的城墙炸个窟窿。
聿厥王这次是真的怕了。
他终于知道穆樱不是胡说。
她想止战,不过是为了双方百姓,压根不是打不过他。
可……可现在挽回求和……还有用吗?
聿厥王想到了那二十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一时泣不成声。
完蛋了的。
不可能能求和成功了。
他上了姬烨的当,现在对方消失无踪,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最后他渔翁得利了。
*
风陵关已破,聿厥王现在躲藏在枯沙关。距离他的王庭,也不过百里之遥。
穆樱勒马立于平原之上,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铁骑。
黑甲如潮,旌旗猎猎,战马萧萧嘶鸣。
整军满是肃杀之气,势必要让聿厥血债血偿。
穆樱一身银甲英姿飒爽,腰中悬着长剑,目视前方。
发丝被风掠起,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却纹丝不动,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寒霜。
“报……枯沙关破……聿厥王已提前得了风声,召集人马落荒而逃,如今在距离王庭三十里外的赤岩谷设防,企图抗争求存。我军已将四周团团围住,他们所带粮草不足,欲要求生,务必要往王庭求助,我们已经将他们归路封死。不出两日,他们便会彻底全盘倾覆。”
穆樱笑了笑:“是吗?那真是个好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去看望一下他。”
没有用两日,一日之后,穆樱便见到了这位曾经还算老当益壮、意气风发的“异域王”的脸。
此时他狼狈不堪、身姿佝偻,见到穆樱的时候,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两军隔着茫茫的草滩对峙。
聿厥王唯一的希望,就是借助地形优势,逐步消耗大邑军的兵力,待他们慌乱无措、应接不暇之时,再命骑兵突袭。
赤岩谷有几条小道,虽然险峻却实在隐蔽,只要他们从侧翼悄无声息绕道过来,实现包抄,便能将大邑军一举击溃。
可……穆樱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她根本不给聿厥王拖延时间的可能,也压根不打算听他编造的解释。
而是一扬手:“全军听令!斩敌寇,护江山,不破蛮荒终不还!”
两军正面对上。
聿厥王几次试图交涉,都没得到穆樱回应,只能且战且逃。
他遣来使传话,说一切都是姬烨的阴谋,是他主使的。他只是被姬烨蛊惑了,是姬烨逼他背盟的!是他……
穆樱笑了下,“他主使的,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但你……”穆樱啧了啧舌:“你也休想活命!”
聿厥王哆嗦了一下:“不……不可能……我……我还有办法……”
他还有援军。
他还有希望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聿厥王终于松了口气。
后方浓烟冲天而起,马蹄滚滚。
是援军到了吧?!
他得救了!
“我已经将你包围!”聿厥王终于收起那股窝囊委屈的样子,得意地扬起眉,冲穆樱道:“若是你们现在投降,再同意割地条款,那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你便将同你们的使臣一样……”
他话没说完,便见远处一身黑甲的三千骑军已经翻过了山。
穆樱听了译官翻译,只觉好笑,她歪了歪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是谁包围了谁!”
等认清甲胄之后,聿厥王终于脸色大变。
“是……是敌军……快退……退退退……”
聿厥军阵脚大乱。
可穆樱哪里会容他退?
她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杀无赦!”
聿厥王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他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等等……!我们……我们投降!”他的声音慌乱又沙哑,“我们割地……我们赔款……求……”
他话没说完,穆樱已经杀至跟前。
聿厥的译官已经落于马下,再说不出话。
穆樱笑了笑:“如今不需要译话了。”她道:“反正……我不可能放过你的呀。”
“你的命,你的王庭,我都要了。”
聿厥王睁大眼:“救……救命……”
没有人回答他。
穆樱一剑劈在他的脸上,将他斩落于马。
但她又没让他立刻死成。
她将栖霜的死状,一样一样在他身上复刻。
“聿厥王,识人不清是你之过,非我之错。”
聿厥王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穆樱砍断聿厥王旗,高喊:“聿厥王已死!投降不杀!”
大邑军势如破竹,就这样席卷了聿厥王庭。
穆樱并不恋战,留下副将善后,她转身回去,支援邓曜。
*
刚用完药,终于陷入昏睡中的姬越忽然心头一悸。
他猛地睁开眼,大喊:“阿樱!”
噩梦之中,一片血色,仿佛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姬越望着头顶,冷汗直流,就这样,睁眼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