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杂耍班的事情终于还是闹大了。
穆樱不想善罢甘休。
姬越便派人把刚刚离开的小姑娘又请了回来。
小姑娘是孤身一人,见阵势这般大,哆哆嗦嗦站定后,便有些茫然无措。
穆樱走到她面前,“别怕,我会给你讨个公道。”
小姑娘看向穆樱,似乎是思索了许久,决定不受这口气,片刻后她便眼眶微红着点了点头。
穆樱的语气温和下来:“你刚刚是参与他们喷火那个表演了吧?是作为观众,被邀请上去互动?”
“是。”那姑娘点了点头,“我本来是在外围观者的,因为先前是没见过这样的表演,觉得一时新奇,再加上恰好被他们点名,我就去了。”
“你在参与的过程中,可有感到不快?”
姑娘抿了抿唇,看了眼四周。
“无妨,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大胆说,我会给你做主。”
青年本来还算冷冷看着,闻言脸色一变:“你做主?你做什么主?我们不过来做杂耍表演,又没犯什么罪……”
姬越“啧”了一声:“没犯罪?”
他站了出来,随后冷笑一声,看了眼身后百姓,又面向杂耍班,朗声道:“大邑法条,你们是一条没记?那我好心来告诉你们,猥亵妇女,需掌三十大板,刻上罪印,发配充军……”
几人当场脸色大变。
“什么……什么猥亵妇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哪有这么严重,你吓什么人呢……”
“装什么傻?”邓曜走过来,目光将人来回扫视:“你这只手,方才往哪里伸呢?!”
那姑娘见那么多人维护她,一时感动落泪。
“我刚刚……其实很不舒服,但他们人多,我又不敢说……”
邵颦儿走过来,揽住她:“放心,你现在安心说。”
姑娘点了点头:“方才我受邀作为幸运观众,近距离看他们做喷火表演。那喷火前原是要喝一口水……但我不知道他们准备的那是酒,他们让我品尝一下,我便喝了,这才发现味道特别冲鼻。”
“之后他们便调笑着,拿起火把要我点燃,这里还算正常,只过后,他们突然朝我脸上喷火,吓了一大跳,我便踉跄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大家看的高兴,以为都是表演的效果……但其实……我很害怕……”
“他们见我踉跄,便假装好心来搀我……可……搂住的是我腰,后来手指又不安分,往……往我臀上去……”她哽咽了一下:“我不想扫兴,便还是忍了……可……”
“可实在太委屈,太冒犯我了……”
穆樱听她说完,转头看向壮汉和青年:“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壮汉的脸色变了,但还在强撑:“这位姑娘,你可别血口喷人!我那是正常表演需要,况且你走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可是什么都没说的……现在回来,莫不是他们请的托吧?故意来砸我们生意?”
“我……我没有!”小姑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砸你们生意?”穆樱笑了笑:“本来不打算与人为难,但你若这样开口提了,我便满足你的要求。”
她朝外挥了挥手。
一行人整肃列阵,走了过来。
是术尧的驻城官兵,只是今日并没穿官服,也不过是一身家丁衣袍。
他们走到穆樱面前,态度恭恭敬敬:“姑娘,有何吩咐?可是有人闹事?”
“这种借机磨蹭女性皮肉做的生意,我见了恶心,砸了吧。”
青年和壮汉是见过大户人家家里的家丁的,却没想到她手里这批人如此威武雄壮,打砸起来狠的不要命,一时也慌了神。
等那些“家丁”把他们的东西该砸的砸,该收的收走,才突然反应过来,吼道:“你……你简直仗势欺人!”
“我要上报朝廷……你是哪家的官家小姐……欺负我们平民百姓……”一边却抬手朝下吩咐:“去……把我们伙计们都叫来!可不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刚刚勇敢了一把,努力为自己出声的小姑娘一下子眼眶红了。
她拉住穆樱的手:“算了……算了……我们不计较了吧。”
人群中也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穆樱以势压人。
穆樱笑了下,不为所动。
“正常表演需要把手搭在人家腰上臀上?”穆樱转过身看着青年,目光冷寂,“你那爪子是手还是猪蹄,你自己心里没数?凭空沾别人一身油。”
青年的稳重彻底挂不住了。
他身后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利看向四方:“你少危言耸听……我们赵家班在大邑到处有演出表演……来术尧也演了几次了,从没人说过什么……”
“那是因为从前的姑娘不敢说。她们势单力薄,担心说了也无人维护,而你们又是脸皮颇厚的混蛋,擅于颠倒黑白……”穆樱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今夜她们不说,我来说。”
她转向围观的人群:“刚才这位姑娘下台之后,杂耍班在选中我之前,还看了前排另外几个姑娘。大家若是常看他们表演的,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挑的全是年轻、面善、看起来不会反抗的姑娘家?他们此举,压根不是在选‘幸运观众’——而是在选好容易下手的目标。”
这时候,终于也有观众察觉不对劲来。
“是这样!”他喊道:“我看了几场,选的都是女看客上去帮忙,我一个大老爷们喊了几次,都不选我呢!我当时还道莫非这个只能选女的不成……”
“确实有这回事……”
“我闺女儿前回也参与过,回来也闷声不语了好几日!我说她怎么出来看杂耍还不高兴、不对劲呢!想来也是受了欺负却没敢说……”
“好啊……这群败类……欺负我们术尧的姑娘家心地善良、不爱计较呢?”
人群中,几个年轻姑娘也面面相觑,她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只因她们刚才也被壮汉的目光扫过,当时只觉得不舒服,没往那方面想。现在一想,那种目光……
多么油腻、恶心。
“你、你胡说八道!”壮汉急了,声音拔高,“来人啊,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杂耍班的人也不少,凑齐赶过来,刚好能和穆樱这边的“家丁”对上。
他们虎视眈眈盯着穆樱,似乎想要将她生吞一般。
壮汉和青年朝穆樱走过来,一个伸手要推她,一个挡在她面前,满脸横肉地瞪着她。
“这位姑娘,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我们也给过你机会了……你可是把我们摊位都砸了,今夜,你也别想好过……”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
邓曜冷冷看着他:“把我们当死的?”
栖霜大喊一声:“杂技班翻脸了!原形毕露要欺负姑娘家了!”
一时间,两边打成了一团。
穆樱冷冷看着,对着驻兵首领吩咐道:“都拿下吧,不强求要活的,留两个交代经过并认罪的便是。”
姬越沉默地看着,突然道:“阿樱,这就是你要我励精图治、削奸除佞的原因吧。”若是他同那死鬼父皇一样,成了一个暴戾、无能的昏君,那整个大邑,这种欺凌妇女、弱小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上率下从,若是贪官、佞臣执政,那下面的地方城县能乱成什么样子?
姬越闭了眼。
他自己,先前也没多尊重女性呢。
差点……就走了先帝的老路。
穆樱看了他一眼,心中一软。
其实他今天的表现,有些出乎她的想象。
以前……没指望过他能为女孩子发声的。
还好……还好,她把他从泥坑里带了出来,也没把他养坏。
整个赵家班三十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被驻兵拿下。
本来十分隆重的花神节的露天晚宴将要开始,但穆樱一行人终究没能参加。最后还是前往了驿站,处理后续。
青年和壮汉本没察觉到不对,直到见到了驿站出来相迎的官兵,以及一脸紧张,一身宫中大太监模样的吕海平,才感觉到害怕。
这……是官兵。
是……宫里人!
吕海平没被姬越带上去住穆樱的小院,本就心急如焚了好些日子,住了些时日的客栈,到处不舒服。
如今驿站也解了封,他便赶紧迎上来:“诶呦……祖宗……可没事吧……听金龙卫说前头闹事了……可把小……我吓坏了。”
他本想喊“陛下”,想自称“小臣”,结果被姬越一个眼神示意,生生住了口。
姬越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看向穆樱:“符旭鹏倒台的事我已听说,如今术尧管事的是谁?”
“是我。”
姬越眼眸动了动。
穆樱淡淡道:“节度使还没安排上新的人,本打算等李乔那头忙完,让她拨个人手给我用。至于县令……术尧县令前不久刚告老还乡,现在本就空置着,若不然也不会让符旭鹏兼任之时钻了空子。”
“我明白了。”姬越点头:“那我亲自审他们。”
到了真正审案子,栖霜派不上用场,但此事严肃,他也不想置身事外。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道:“今夜怕是有的熬,我去煮些粥来,大家姑且垫垫肚子。”
穆樱朝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栖霜摇了摇头:“不麻烦。”
他边走,边觉得手脚发麻。
也是今天才知道,穆樱究竟在术尧究竟有何等地位,认真起来的模样又是何等有魅力。
是他以前狭隘了。
邓曜说的对,她非池鱼,要把她拘限在一个男人身边过普通日子,不能做自己,也太委屈她了。
到了驿站,彻底感觉到了不对劲和惹不起,赵家班已经整个儿人心惶惶。
方才两边大战,几乎还没怎么开始,他们就因为对方招招狠戾,往死了招呼,意识到打不过赶紧示弱求饶了。
如今……因为心虚的不行,再次动了心思想逃。
邓曜却死死押着人:“都给我老实点。”
壮汉眼珠一转,抬手便伸拳头朝邓曜冲了过去。
邓曜接住了那个拳头,五指一合,将壮汉钳住,把他的骨头捏的咯咯作响。
“啊——!!!”
壮汉惨叫着跪了下去。
邓曜低头看着他,声音很淡:“让你老实点,听不懂?”
壮汉被人几乎要捏碎手骨,一时又怂了下来:“没、没有……大爷……我错了、我错了……饶命……”
邓曜松开手:“滚进去受审。”他这话说的,和“滚进去受死”没什么区别。
壮汉整个人瘫在地上,蜷缩起身子,又握住自己的手,因为疼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青年脸色铁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挣脱官兵,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直指邓曜。
“你、你别过来!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赵家班在术尧可是有人的……”
“有人?”
穆樱往前迈了一步,歪了歪头靠近他:“所以……原来这么久,你们能安然无虞地欺负女孩子,是背靠大树?所以……你们才是在仗势欺人?”
青年往后缩了一步。
“背后是谁?”穆樱便冷着声,又迈了一步。
青年又缩了一步,被她的气场吓到,木棍在他手里抖得像筛糠:“节、节度使府……我们跟节度使府有交情……怕……怕了吧?”
“哦。”
穆樱突然低笑了一声:“节度使府啊。”
原来符旭鹏真是死有余辜,造了这么多孽呢。
她摊了摊手:“可惜,节度使本人早就被我砍了。”
她温柔地看过去:“请问你们要找谁维护你们呢?”
青年闻言,终于绷不住了,木棍当啷一声落了地。
“不……不可能吧……”
他抬眸,努力看向她:“你……你究竟是谁……”
“你管我是谁?”穆樱道:“我是来收你们的人。”
姬越走过来,反手扣住青年,不解气一般朝他刚刚被砸出血窟窿的手背按了下去。
疼的青年“啊”了一声。
姬越拎起青年的衣领,把人提着走:“你废话这么多,你先来受审。”
*
姬越要自己审,穆樱就懒得陪他了。
她在外头喝着栖霜端来的热粥,看着远处明媚的烟火,默默地走神。
等到了深夜,终于审完,姬越一身疲惫,他没有接过吕海平递过来的外袍,转头便想寻找穆樱的身影。
“阿樱呢?回去歇息了吗?”
结果视线凝固在眼前,她就坐在不远处石桌前,睡着了。
她身上盖了一件衣服,看着是邓曜的。
可这人却不知所踪。
连栖霜那个惯常殷勤的,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想必,是她把他们打发回去休息了。
姬越蹙眉走过去。
本想把她唤醒,但见她难得睡得这般香甜,一时又不忍心。
想了想,姬越大着胆子,蹲下身。
一手穿过她的膝盖,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了起来。
穆樱惊醒过来,她猛地抬眸:“怎么?”
“是我。”姬越放低了声音:“看你睡着了,想带你回去休息。”
穆樱“哦”了一声,从他怀里下来。
“没事,现在醒了。”
姬越眼中动了动,微微有些遗憾。“好。”
“已经审完啦?”
姬越点头:“嗯,都审完了,如你所料,这整个班子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穆樱来回打量,发现驻兵正押着那壮汉和青年为首的赵家班往刑狱而去。
而壮汉和青年都捂着脸,一副不能见人的模样。
穆樱便一时好奇,凑了过去瞧了瞧。
结果看了一眼,便笑开了花。
两个人的脸肿的像猪头一样。
一看就是挨了“私刑”。
她回过头,看向姬越:“陛下……又没忍住脾气呢。”
姬越有些摸不清她是不是在生气,一时心虚道:“那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这些日子,竟然就沾染了近百来个无辜少女。
有的甚至还骗上了床。
他一时没忍住,动手给他们松了松骨头。
奸淫妇女,罪责加倍,按照大邑律法,是要砍头的。
他解释道:“阿樱,我是有按照律法来的。……没有胡闹。”
“那你刚才还打那么狠?……是你打的吧?若是驻兵,怕是不敢动用私刑。”穆樱装作严肃地问。
“是我……”他老实承认,“对不起……没忍住。”
穆樱看了他一眼,突然嘴角弯了一下。
姬越却捕捉到了那个笑容。
她是高兴的。
为他明察秋毫而高兴,为他要做个明君而高兴!
姬越一时也笑了起来。“其实朕也动了些私心……”
“嗯?”
“朕忍不了看他们活那么久,下令要早些问斩。”
穆樱歪了歪头。
姬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一阵发软。
他启了启唇:“阿樱……我们……夜色深了,我们也去睡吧……好不好?”
穆樱看向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好。”
两人肩并着肩,往小院方向走。
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外出了归家一样。
“阿樱……”
“又怎么了?”
“我想背你回去,好不好?”
“不必,我会走路。”
“阿樱……我明日就要走了。”
“我知道。”
“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心愿吧……好不好?”
穆樱停下脚步,看向他。
姬越抿了抿唇:“我不说了,你别生我气。”
穆樱朝他勾了勾手,“过来,弯下身子。”
姬越眼中一亮,她答应了!
他立刻蹭过去:“好!”
姬越不费吹灰之力把她背了起来。
她的重量很轻,却给他无限安全感。
姬越一时激动的要说不出话……
怎么会……光背起她,他就能这般幸福?
“阿樱……我想保护你……”他声音很轻,“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置大邑于不顾的。”只有好好坐稳皇位,才有能力去做到他曾经承诺过的事情,然后把她的愿景一一实现。
“我知道。”穆樱道。
姬越点了点头。“知道就好……阿樱,谢谢你……”
谢谢你,将我从阴霾带出;谢谢你,没有任由我沉沦;谢谢你,努力将我带向光明。
他没有再说话。
但背着她走路的步子,甚至比刚才他自己,还松快了一些。
*
回了小院,姬越一如往常想往穆樱房间里钻。
被穆樱冷淡地拒之门外,“陛下,自己去睡。”
姬越可怜巴巴看向她:“阿樱,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不会。”
“阿樱……我想同你睡……我们先前都是这样睡的……我一个人睡,要睡不着的。”他直勾勾盯住她,讨饶道:“我睡不着,明日就不好赶路了。”
穆樱嗤笑一声:“莫不是先前一个人在京中,陛下都不睡了不成?”
姬越垂下眸子,不语。
是几乎……没好好睡过。但他告诉她了,又能如何呢?
他勉强露出一点笑意:“阿樱,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嘛。”
穆樱摇了摇头:“先前也心疼过了。所以这次……不、行。”
姬越被无情推出了门外。
穆樱洗漱完毕,熄了灯睡下。
四周一片黑暗,门边响起一阵“簌簌”声。
她抬起头,望过去。
“姬越。”她蹙了蹙眉:“你在外头折腾什么?”
外头男人“啊”了一声,声音有些心虚。“对……对不起……吵到你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姬越刚刚歪下身子,斜躺在她的门边,猝不及防便摔了下去。
头就砸在了门框上,用来垫在地上的外袍凌乱了一地。
他“嘶”了一声,却甚至来不及因为被她突然开门弄伤脑袋而发火就赶快爬起来。
他垂下头,像是即将被遗弃的小狗一般道歉道:“对不起……吵到你了。”
穆樱冷下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在她门外打地铺?
一个皇帝,房间也不睡了,想在屋子外头青石砖上就这样将就着睡一晚?
“我……”姬越支支吾吾:“我就在外头,不吵你了。……我离远些,好不好?”
穆樱抿住唇,良久后,道:“进来。”
姬越愣愣抬眸。“啊?”
“我不说第二遍。”说完转身就回过身,回了床上。
姬越在外头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收起衣袍,慢吞吞进了屋子。
门“砰”的一下关上。
穆樱翻了个身,没搭理他,却道:“洗干净再上床。”
姬越应了一声,然后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屏风里去。
那里她刚洗漱过,还留有水。
不过都冷掉了。
但也无妨。
姬越便把自己衣衫脱下来,也不管水冷不冷,直接进水中洗了。
穆樱听他在屏风里洗漱,一时也没了睡意。
她爬起来,侧头问:“你在用什么水洗?”
“你屋子里的水。”
她屋子里哪里还有热水?他竟然也不叫人送水,穆樱有些疑惑。
姬越已经洗完了,他身着一身刚换上的中衣,头发湿漉漉地出来,有些局促地看向她:“阿樱……我按照你的吩咐……都洗好了。”
穆樱猛然起身,走到他身边,捏住他的手臂,用手指碰了碰他身上裸露的肌肤。
很凉。
她又起身,走到屏风处,看了一眼。
手指探到水中,她长吸一口气,转过头,眸子瞪向他:“你就用这个水洗?”
那是她洗过的水!
姬越重点却不在这上。
他朝她摇头:“阿樱,我不冷的……”他不想再被她赶走了。
只能赶忙凑到她跟前,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求你了。”
这张脸洗去妆容后,还是那般艳丽。
他的手指不停摩挲,然后放在她的唇上点了点,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接着收回,然后将那处蹭在自己唇上。
穆樱脸色复杂:“姬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勾引我?”
姬越的眼睛十分亮,月色下有些温柔迷人。
他伸出手,朝她下巴上轻轻抚了抚。
然后微微用力,托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是。”他说,“我故意勾引你。”
月光下,他眼里的情绪分明。
不再如许久之前一样,是明晃晃的征服欲和占有欲,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甘于下位且自愿沦陷的光。
“我在勾引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他,“从你离开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怎么把你勾回来。想了几个月,看了话本学习,也请教了旁人,写了信、传了话,可……都想不出办法。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就我,我就来你这儿。”
“我跑到术尧来,因着担忧你的病,十分慌乱,分明是第一回 出宫,却一路也不敢欣赏沿途景色。后来来了这里,伺候你吃药,给你熬粥蒸饭菜,如此平庸的日常,竟也觉得十分幸福……后来,你病好了,让我三天就走。我舍不得,硬生生多赖了这两日。听说能同你一起参加花神节,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你在花车上同我示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就算……就算我明知是假的……我也不会忘记。”
“阿樱,我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送了他们不少礼物,我都很嫉妒。因为他们的礼物是你自愿挑选送的,我的是你游戏输的任务……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也再送我一样,好不好?”
穆樱不忍再看他。
她的喉咙发紧:“……你想要什么?”
姬越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错落交缠。
“你。”他说,“你再碰碰我吧,好不好?”
穆樱闭上眼睛。
她当然是想推开他的。
理智来说,也应该推开。
宫中那一夜,本该就是他们决裂的证明了,她不该再碰他。
可……
姬越双臂攀上了她的脖子,然后隔着空气,偷偷地亲吻她。
他没敢真的碰到她,却又那么虔诚认真地闭上了眼,就在咫尺厮磨的距离,假装被她亲吻了一样,沉迷下去。
穆樱眸中一深,没有再忍。
她一把揽住他的腰,然后迫使人在她眼前跪下。
姬越听话地跪下。
她便如同奖励一般,终于贴上了他的唇,然后撬开他的唇舌,攫取他的呼吸。
姬越大睁着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下落。
他紧紧贴在她身上,如蛇般纠缠上她,然后任由她为所欲为。
一吻作罢,穆樱将他拉起,推到床上。
然后她拿过一块干的布巾,给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头发。
“阿樱……”姬越拽了拽她的手臂,耳根子还红着:“不能……不能继续吗?”
穆樱笑了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别急……等着。”
姬越就仰着脸看她,看她温柔的样子,忍不住就撅起嘴巴去亲亲她。
这次终于敢碰到她的唇了。
亲了一下又一下。
突然,头上擦布巾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姬越有些疑惑,将头蹭了回来。“怎么啦?”
穆樱把布甩开。
“好了,头发擦好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陛下,既然要勾引我,便努力些,不要这般松懈和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