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4/4)
而此刻,就在京城的某个小院里,一个青衣女子正站在窗前,看着郁郁蓬勃的荷花出神。
她的手上,是皇宫里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消息上写着:“帝每夜独宿旧院,常烧香拜佛。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旧院,说的是她的院子。
女子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缓缓点燃。
火光之下,一张脸清冷明丽。
正是穆樱。
她当然没有死。那具尸体是个战场上发现的女尸,被抛进了河中,冲刷到了岸边。邓曜见她与穆樱有几分相似,便收殓了,将其伪装成了穆樱。
若是这样归京,也能得个风光大葬,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归宿。
从河中逃生,穆樱遍寻不到姬烨,知道此人怕是没那么容易死了,只好对上接应,在预定地点上了岸,换了身份。
经此一战,姬烨只剩残兵,应当翻不出什么大浪,见姬越已经赶到,她就没有再现身。
说到底,后续的残兵,李乔和姬越自己也已经能搞定了。
但她后面终归还是不放心,依旧留了人马等在边上山上,直到看到姬烨身死,叛贼大败,她才安心离开,同邓曜伪装成商队,一路往京城来。
现在,她已经彻底改名换姓:姓鹿,名蕴,一个普通的做丝绸生意的江南商人。
她曾跟着林烟——也就是季润书那个夫人学习了一阵子,没多久就出师了。
现在队伍中带了几个娘子军——邵颦儿,梅枝,秋霜和夏荷,一同努力,也把生意做的还算红火。
不久前,她刚搭上出发他国的商队,穆樱不想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便打算离京些日子,跟着商队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姑娘,”门外响起邓曜的声音,“一切都已经联系好了,一两个月之后就出发……路途遥远,还需姑娘仔细准备。”
“知道了。”穆樱将信纸烧剩的灰烬撒出窗外,看着它们随风飘散。
她看向邓曜:“临行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邓曜点了点头:“好。”
他也没说别的,而是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又径自去安排马车。
穆樱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
姬越信佛的事情,整个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起初他只是跟着太后去了一次空明寺——那是京城最大的寺庙,也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地方。
他跟着太后一起,穿着常服,混在香客里。
太后跪在佛前,虔诚默诵。
而他看着金身佛像悲悯的面容,看着香客们认真信服的表情,然后发呆。
佛说慈悲,说普度众生。
可没人来渡他。
姬越其实从不信佛。以前不信,现在不信,未来也不信。
“施主心中有大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姬越回头,便看见一个白眉老僧。
他穿着朴素的袈裟,手持念珠,正静静地看着他。
姬越摇了摇头,下意识嘴硬反驳他:“我不苦。”
老僧的眼神很平静,像一盏烛火,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最黑暗的地方。
“既是不苦,为何眼中含泪?”
姬越张了张嘴:“我高兴也想哭,不行吗?”
老僧微微一笑,无奈摇了摇头:“施主心有大爱,本该普度众生,只……易思虑过重,恐慌慌不得其所终。若想一生无烦忧,可皈依我佛。”
姬越不搭理他。
老僧叹了口气,转头就走。
过一时,背后有脚步追来。
老僧回头,正对上气喘吁吁的姬越。
“大师说的不对,我心中压根没有大爱。”他红着眼眶:“只有贫瘠的小爱。”
老僧道:“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施主不若看空因果,不再执着。”
姬越摇头:“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老僧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施主又寻老衲做什么呢?”
“大师……”姬越抿了抿唇,声音压的有些低,“有没有办法……让人复活……”
老僧叹了口气:“施主,不该如此妄执。”他转身就走。
“等等……”姬越只能追上去:“那……我想……我想为一个人超度。”
老僧看了他一眼:“施主想超度谁?”
“我……”姬越嘴唇发抖:“我……妻子。”后面两个字颇有心虚。
他知道,其实她不是的。她没承认过他。
老僧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国庙有国庙的规矩,除了国丧,不接超度。即便施主是……”
“我知道。”姬越打断他,语气着急:“我知道规矩的……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大师破例一次。”
“恕老衲,难以帮忙。”
“皇后呢?皇后也不行吗?!皇后去世,也是国丧……”
老僧摇了摇头:“本朝尚未有皇后,施主休要诓老衲。”
姬越垂下头,嗫嚅:“真有的。”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封她。她也没同意嫁给他……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
姬越慌不择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雕着锦绣平安的字样,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空明寺之所以成为唯一受他敬重的国庙,也是同这枚玉佩有关。
姬越的舅舅流放岭南之后,偶遇大赦,被放回京。
他曾在这里出家为僧,当时流年不利,遭山匪劫寺,也是他挺身而出,救了一众僧人和住持。
这玉佩是他舅舅的传家宝物,后来皈依后,便一直留在了宫中,被姬越妥善收着。
舅舅前年去世——在寺中,应当算是圆寂,终归也叫功德圆满。
总之,空明寺方丈还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姬越把玉佩放在身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求大师成全。”
老僧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姬越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施主为何对此人如此执着?”
为什么?
姬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磕头。
磕到额头发红。
“好了……”老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若施主真有诚心,可每日诚心叩拜,来寺中吃斋念佛、做课业听经。七七四十九日后,倘若依旧能坚持下来,贫僧……便率僧众,破例一次。在此之前,请施主……将旧人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四十九天。
姬越站起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好,我答应。”
“穆樱”的尸体终于被安放在了皇陵中。
从那天起,姬越却也开始了苦行僧般的生活。
为了不与早朝时间冲突,他都是等下朝之后,再换上粗布衣裳,悄悄出宫,前往的空明寺。
早课赶不上,为了彰显诚意,他便三叩九拜,从阶梯上一直跪到半山腰的寺中。
寺中的小僧看了不忍心,几次想下山去拦。
老僧却摇了摇头:“由他去吧,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勘破自身,才能不轻易妄生执念。他身上的执念太重,只怕……不得圆满。”
小僧不解:“可……那是陛下……”
老僧摆袖离开:“哪有陛下?如今不过是寻常施主。”
姬越一直谨记,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只差一日。
但偏偏,今日突逢暴雨。
吕海平替他穿好雨氅,叹了口气,劝道:“今日天气实在不好,山路难行,陛下何不改日再去?”
姬越摇头:“那怎么行?!就差这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