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私奔
王府里找不见人,晋王自不会担下两家的怨念,将这桩悬案报给了顺天府。
府衙派官员来查案,已是天亮时分。
城门大开,进城的车马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穿着朴素的妇人坐在简朴的马车中,里头陪坐着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外头是另一个男人在驾马车,混在人群中,轻易出了城去。
与此同时,王府偏院中,顺天府推官正与府吏再次调查那些可疑的痕迹,亓昭野从旁协同,神情凛然。
院墙外,晋王正拉着顺天府治中低声问话:“这个案子能不能查明白,我府里各门都有人守着,怎么可能叫他们平白不见了?”
治中已听过推官汇报的种种迹象,简单推测:“此事应不干王爷的事,院中并不见血迹,也未见二人尸首,屋中虽混乱,也未留下什么锐利之物,说是打斗似乎牵强了些。”
他悄悄放低声音,“会不会是二人偷情?然后携手私奔?”
晋王蹙眉,甩了甩袖,“他们的事,我哪知道,赵珣是什么德性,你家府尹比我清楚,他再喜欢一个女人,能跟她私奔?”
治中轻咳了一声,拉着晋王躲到无人处,悄悄说起,“下官来此之前,府尹已将案件报去了赵家,那女子虽是亓大人的姐姐,但终究不是血亲,可赵珣是赵家唯一的嫡子,他要是没了,恐怕王爷不好跟人交代啊。”
“我还能不知道这事?”晋王眉头皱得更深,“让你们过来,不就是把案件查清,还三家一个太平吗。”
这事还能太平的了吗?
两人失踪,无论是死了还是私奔,于三家都是丑事,若是私奔,王府的责任还能轻些,要是两人真的被人所害,晋王作为主家,必定难辞其咎。
治中为官多年,在顺天府也算得上是二把手,自然不愿意看晋王蒙冤,激化朝堂的党同伐异。
亓昭野为官大半年,朝中都死了多少人了,这会儿他姐姐没了,还不知道要借这个机会收拾多少人呢。
推官负责查案,这于各家的平衡之道,便是治中的责任。
顺天府介入后,赵家两个小厮得知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吐露了实言。
“主子说今日是来见美人的,说亓家的青娘子貌美如花,他要好好玩乐一番,不许我等打扰,我二人才未敢近前。”
实话只说一半,便是当着治中的面,他们也绝不敢说自家老爷和王妃对此事都知情,还帮了不少忙。
亓昭野那边也说,“姐姐近日与我关系疏远,几次对我动怒,似乎是因我拒了旁人对她的求亲而生气,前几天还在避着我,平日不怎么见客,那天倒见了我的三姨婆,我还觉得奇怪呢。”
治中觉得此处怪异,立马叫人找三姨婆了解内情,从她口中知道了郑家的事。
随之通过他儿子找到永昌当铺郑家,便知郑家掌柜的确有个儿子,也是个秀才,但年前就已定亲,所谓让三姨婆帮忙说亲,只是个假托词。
郑家后头的东家是赵府的门人之一,这一连串的事,源头皆在赵珣身上。
府尹亲自去见赵崇,他对儿子的夜不归宿早已习惯,并不觉得赵珣突然不见踪影有何奇怪——整个京城,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动他赵崇的儿子呢?
直到听完府尹的陈述,赵崇的面色才变得凝重起来,立马派出满府的人去找,“给我找遍京城,京郊也不要放过!”
但为时已晚。
三天过去,官府和三家的人将京城周遭都翻了个遍,仍未找到二人的下落。
悬案事关赵家、亓家和晋王府,不久后,城中出现流言,说赵家公子贪图美色,在晋王府中与人私会,浪荡公子流连花丛却为一人折腰,与那青娘子私奔去了。
随之便有“赵崇治家不严,养出个浪/荡子来”,“亓府风水不好,死了亓铮,又没了个青娘子,不知道下一个遭祸的又该是谁”,“晋王府恐成贼窝,好好的男女去了,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类似的谣言不胜枚举,三家都知道,是宇文一党在背后出力。
赵崇对满街流传的谣言怒不可遏,但更气的是他莫名失踪的儿子。
他是明明白白知道的,赵珣怎么可能会跟那个女人私奔,摆明是冲着弄坏她的名声,纳她为妾去的,两人却一起不见了。
在听过晋王和王妃各自诉苦后,他知道那夜最先到王府找人的是亓昭野,心生怀疑。
他没证据,但亓昭野对那个女人的看重,他都看在眼里。
如此重要的人不见了,亓昭野竟没有悲痛欲绝,这几天似乎冷静的过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赵崇没有一丁点实据,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就这么一个嫡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是他赵家的香火,怎能就这么没了!?
亓昭野傍晚离开公廨,还未坐上马车,身边两个护卫就被突然出现的赵家家丁给暗中制作,护卫试图反击,被他一个冷眼制止。
主仆三人被请到赵家。
亓昭野被剥去官袍,单独押进赵家的私牢,牢门在身后关上,铁链哗啦作响,最后归于沉寂。
他站在那儿,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慢慢打量起四周:四面墙壁潮乎乎的,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发霉的臭味,角落里堆着些稻草,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
两个家丁把他按在柱子上,用铁链捆了几道,确认挣不脱,才退出去。
牢门又锁上了。
亓昭野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一滴,两滴,三滴……他数着那代表时间流逝的声音,面无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牢门被推开,烛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赵崇站在门口,身旁的小厮提着一盏灯笼,身后两个家丁,手里都攥着鞭子。
他独自走进来,下人在他身后关紧牢门。
亓昭野抬起眼看他。
眼睛里没有惊慌、恐惧,连半分求饶的意味都没有,只有压得极深的愤怒,欲言又止。
赵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还敢这样看我?你那个好姐姐做的事,你敢说你不知情?她到底把我儿子弄到哪儿去了!”
亓昭野偏过头,开口是沙哑的声音,疲惫又无奈:“阁老问我?我还想问问阁老。”
转过脸,迎着赵崇的目光。
“难道不是阁老纵子行凶,我姐姐是生的模样好些,脾气又倔,难道不是赵公子贪图美色害了她?如今阁老把我绑来,是要连我也一起了结?我亓家犯了什么错,要遭阁老灭门之怒?”
赵崇没想到亓昭野会反咬一口。
“放你娘的屁!”牢门外的家丁听着,忍不住低骂出声,“我们公子能害你姐姐?她算什么东西?”
亓昭野没理他,只盯着赵崇。
“阁老,我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只想安安稳稳过点太平日子,身后无倚仗,身前只有阁老一个上峰提携,您倒了,我也会一无所有,我有什么理由害阁老的儿子?”
赵崇被问住,满腔愤怒堵在喉咙里。
他确实没有理由。
亓昭野不过刚满二十的楞头青,他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亓昭野害他儿子,图什么?
可他儿子确实是去找那个女人的,然后两个人都没了。
赵崇揉揉额角,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你若真不知情。”他缓缓开口,“为何连为你姐姐哭一次都没有?”
亓昭野的眼睫颤了颤。
“这几日你照常上朝,照常去公廨,照常办事,连一分伤感都没有,你可是刚没了姐姐,如此勤勉,是否太过异常?”
亓昭野沉默了一瞬,平静答。
“这都是跟阁老学的。”
“阁老教我喜怒不形于色,官场积累不易,不要为已失去的,再丢掉自己还拥有的。”
赵崇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宇文太保一党趁乱泼来的脏水,晋王看他的眼神变得敌视,连皇上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是维持冷静的亓昭野,与晋王彼此谅解,还依旧得圣心。
赵崇扶着额头,感觉眼前发黑,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向亓昭野,“昭野,你恨不恨我?”
亓昭野瞳孔一紧,沉默片刻。
轻声应:“会。”
赵崇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能理解。”亓昭野无力地垂下头,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将这些天积压的伤感和悲愤通通吐了出来,眼圈发红,“我也曾怀疑阁老帮着儿子害了我姐姐,与您隔心,现在有机会两相对峙,反倒解了彼此的嫌隙。”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发霉的烂草叶,声音低沉:“也可能……他们真是私奔了也说不定,我太专注于官场得失,对姐姐确实少了关心,是我愧对她。”
赵崇看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受制于铁链的身躯和疲惫却依旧维持理智的坚挺,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他其实很像。
他太专注于权势得失,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少了管教。
往日无论儿子做什么,杀人放火,强抢民女,他都替他兜底,却没想到儿子的放肆,可以永无尽头,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或许真是私奔了。
或许……
赵崇抬起头,看着被捆紧的亓昭野。
或许儿子真的遭遇了意外,而这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他还有底牌去赌吗?墙倒众人推,他没了嫡子,几个不成气候的庶子哪个有本事接下赵家的重担?与亓昭野交恶,赵家只会倒得更快。
他们都在官场讨生活,深知这功利场上人情人脉比真相和正义更加重要,至少在他们二人中间,那些共谋的罪恶早已是将彼此紧紧捆绑的网,一个倒了,另一个也久活不了。
赵崇走上前,亲自解开亓昭野身上的铁链,难得显露出一个长辈的老态。
“我没了儿子,你也失了至亲的姐姐……以后,我会拿你当亲儿子。”
亓昭野愣了一下。
在身躯自由的一瞬,他直直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干爹!”
赵崇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复杂的笑。
他不需要真心。
他只需要借亓昭野的手,得到源源不断的权力和利益。
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权势,直到死,他都要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手里。
刑部案卷上又添一件未了悬案,堆放进尘封的阁楼;京城的流言一茬一茬传都传不完,今儿是青娘子和赵公子,明儿还有这家偷情,那家被抄……不过一个月,那两个消失的人便在人们的口中淡化了。
源源不断的才子富商、美人贤士涌向京城,新得势的人,新写就的书卷,妙人弹奏的琵琶曲,滋养着此地永不倦怠的繁华。
这里曾有二人,这里再无二人。
*
亓昭野又升官了,从五品刑部郎中,兼任都察院七品御史。
这其中有皇上对他痛失爱姐的疼惜,更有赵崇对“误会”他的补偿,他在刑部的实权更重,作为回报,他调查并揪出了散布三家谣言的人,虽未触及宇文一党的核心,也足以震慑对手,给赵崇和晋王卖个好。
时间可以抚平很多,淡化许多。
他的饭桌上再没有她的身影,他穿旧的衣裳再没有她亲手缝制的针脚,她带走了曾经赠送给他的旧钱袋,那件被他死皮赖脸要来的肚兜,也失了她的味道。
他又开始日复一日地耳鸣,承受清晨醒来时空洞的寂静,但他再也不必夜夜自读以缓解欲/望,因他的真心都已交给她。
不管他愿不愿意,她没有反驳,没有打他,他便当她是收下了。
她会带着他的真心奔向自由。
他会继续在这泥潭中挣扎,哪怕会葬身于此,他也要为了那一丝丝圆满的可能,继续跟他们斗下去。
升起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浓雾,亓家的马车载着高升的家主往宫中去上早朝。
大周宽广的山河向北几千里,虽是盛夏,北疆地界仍是一片清爽。
慢悠悠行了一个多月,这会儿才进入幽州地界,青鸾坐在马车上,手心无意识地攥着腕上的镯子,摸着那处暂时还未弥合的缝隙,心头想的却不是隔阂与怨恨。
他一个人留在京城,他还好吗?
她想起那夜短暂的相见,想起他给她的,使她平静下来的吻和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已经离开一月,仍觉得历历在目。
“我们还能再见吗?”她知道自己这一去,与死人无异,不能再与他通信,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那一天。
他沉默着并不言语,眼神里透着她从未看过的伤感,只是默默将她的手指抓紧。
车窗外是一片片广袤的绿意和她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山峦如波,树海如浪,或柔或劲的风从马车外吹过,荡涤着她的心。
青鸾安静的坐在马车里,车帘外是两个护送她的侍卫,北行并非独她一人,她却觉得孤单寂寞,思念如潮。
若她没有执着要离开他,便不会有那日之祸,如今如愿与他分隔两地,心却疼的厉害。
可她绝不能回去,再想他,再舍不得,也要先保住自己,她要是被人抓了,亓昭野坚守的一切就真的塌了。
惆怅之余,外头护卫开口,“夫人,这儿已经能看到幽州城了。”
闻言,青鸾总算有了点精神,撩开窗帘看去,山麓之下,越过漫漫林海,幽州城立在山峦间的平地中,城墙竟比京城的城墙还要高耸雄壮。
视线越过城池向北望去,是宽广无垠的草原,凛冽雄风从北地吹来,似野性的怒吼。
她心中牵挂的另一个人,此刻许在那片茂密的绿意中驰骋,褪去少年稚气,对她的到来还无知无觉。
同一片烈日下,晋王府的园子里树木茂密,各类名种花朵开的正艳。
遭过那桩悬案后,晋王被皇帝叫去训斥了一番,后头再不敢随意开宴,府上鲜少再有人主动拜访,门可罗雀。
晋王气了好几日,后来亓昭野和赵崇都陆续上门和解,称不再追究旧事,他便也随遇而安,同姬妾们在府中赏花作诗、饮酒取乐。
花丛深处,晋王斜倚在美人靠上,身旁侧妃捧着酒盏,笑吟吟地往他嘴边送。
另几个妾室抱着琵琶,弹着时兴的小调,软绵绵的盈满耳朵。
有人起了个头,几人便跟着唱起“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晋王将调子拖得长,懒洋洋的,唱到“少年”二字,还故意拐了个弯,惹得姬妾们一阵笑。
他眯着眼,跟着拍子轻轻晃着脑袋。
长廊下,王妃看着寻欢作乐的晋王,如此不求上进,如此无为无能,自己大好的人生奉献给了这个男人,却要随他毫无建树的埋没在这座日渐清冷的府邸中……
但凡自己年长几岁,那时能代替病弱的姐姐嫁入赵家,如今得威望得敬仰的人,该是她的夫君才是。
原以为嫁给皇子,便能奔得锦绣前程,没想到夫君不争气,还不许她有上进的心思。
王妃总觉得不甘,赵珣失踪后,她去赵府拜访过,几次劝姐姐从家中庶子中挑一个争气的养在身边,去母留子,照样能把持赵家,做说一不二的大夫人。
姐姐却只病的咳嗽,不应也不答。
皆是半分斗志都没有的怂货!
此刻看着王爷和那些女人欢声笑语,心中唯有愤恨,姐姐的今日未必不是自己的明日。
可她能收拾得了谁呢,连病的只剩半口气的姐姐都不听她的。
瞧着姬妾们陪着王爷去了别处,她愤愤的闪了两下廊外的花丛,打落一片花瓣,宽袖从花丛中穿过,竟“刺啦”一声,被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王妃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被刮烂的袖子,伸手去打那花,反被划破了手指,刺痛感传来,叫她恨得咬牙切齿——她治不了人,还治不了这花吗?!!
“来人,来人!”她怒吼。
院子里忙碌的家丁和丫鬟都聚了过来,身旁陪着的侍女见她满心浮躁,低下头去,后退站着,半声不敢应。
“给我把这丛花铲了,一棵都不留!”
闻言,一家丁小心翼翼答:“这是王爷寻来的名种,堆肥浇灌了三五年才长成……若尽数铲除,是否要禀报王爷一声?”
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自己的前程都不在乎,倒在意这几朵花?”
“给我铲!”她无力的困局,需要用力打破什么才能得到释放。
看着家丁们将花连根拔起,王妃才感到心中舒畅,花丛渐渐变秃,空气中飘出一股子发苦发涩的怪味,惹得周围人都耸起了鼻子。
“什么味儿啊?”王妃厌恶的捂住口鼻。
正在铲花的家丁回:“是先前堆的肥料,小的们每每上完了花肥,都在上头盖一层草木灰和一层细土,可以掩盖花肥的气味,这会儿把表层铲开了,里头的味儿就渗出来了。”
平日只看到花开的好,哪里知道花肥的气味如此难闻。
王妃没再问,气已经出了,哪还要待在这儿被熏,转身欲走,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一帮忙搬走花枝的丫鬟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众人被声音吸引看去,只见丫鬟抱了满怀的花枝被她丢到一旁,她脸色苍白,指着那名贵的黄种牡丹,吓的哆哆嗦嗦。
家丁匆匆向前,看清那物,眼神惊恐。
“王,王妃,这儿有……”
王妃刚出了一口气,又被这帮人搅得心神不宁,铲个花而已,至于闹这么大动静?
她转身走过去,低头看那牡丹花枝,一直看到密密麻麻交错的根系,还沾着未抖净的土,在土砾中,露出一截子白色的……
那是半截子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