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他们兄弟的生存之道
男人的嗓音因干渴和激动而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砸在凌晨寂静的空气里,也催着青鸾的心一下一下叩问自己。
对他的到来,他的回答,是何感受?
李绍雪深吸一口气,盯着她愕然的表情,默默放轻了握着她的手,紧张的等待答案。
青鸾愣了一会儿,偏过视线,压下了嗓音中的激动和不可置信,只同他说:“都跟你过了,我底子不好,过往不光彩,身份也与你不相配,个中利益得失你该知道的,这会儿又跑来说这些……”
她不敢信,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从爱着的男人那里听到一个“娶”一个“妻”,仿佛为着这个承诺,她半生的漂泊就没有白费。
可她还是不敢信,挑起一抹不甚在意的假笑,神情妩媚的瞥向他,有些轻蔑。
“这话,你说给我听算什么本事,敢说给你爹娘听吗?他们知道你有这个打算,即便不收拾你,也一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亓家,裘家,相似的事总在发生。
同样是人,李绍雪如何能避免,李家人没发迹时就因人家姑娘娘家对公爹的仕途没助力,退了儿子的娃娃亲,现在又怎会开明的接受她呢。
“你连夜赶来跟我说这话,我感念你的情意,但是世间事不是有心就能成,执着于本就无果的感情,只会让你我……”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僵,话语被他半路截断。
“我知道你的担忧,那些我全都想过,想了很长时间,现在已再明白不过,青鸾,请你听听我的真心话。”
李绍雪看着她不肯直视他的脸,声音温柔的告诉她。
“你说的对,我爹娘不会同意,官场同僚不会真心祝愿我们,久不能得子,或许也是个问题,但人活着就是这样,很难得到圆满,这里顺心,那里就会有缺憾,若人生万事注定有得有失,那我最不想失去的,是你。”
“大周官员千千万,不缺我一个;爹娘虽疼我,也不能替我做一辈子的决断;子嗣,得之我幸,不得,便是命……唯有你,我若不抓住这段缘,这份情,便再也不会有了。”
“我只想要你。”
汹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男人一身月白衣衫紧贴着侧身的轮廓,几乎是推着他往门里进,但不得邀请,他又怎肯跨进门去,无端坏了她的名声。
青鸾就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看着他欺霜赛雪般白皙的脸,眼眶变得湿润。
——多干净的一个人啊,做了二十八年的忠臣孝子,竟为她,什么都不顾了。
她吸了吸鼻子,压住喉咙里快要涌出来的酸涩,垂眸间又变回了小女儿情态,带着矫情的哭腔问:“你爹娘不同意,你要怎么娶我啊?”
说到此,李绍雪神情变得严肃,松开她的手,退回到台阶下,与她平视。
“我在扬州城,他们管不到我,我们可以办婚事,但没有爹娘落名的婚书无法落户籍……我知道这很委屈你,你若觉得我的想法可笑,我这就离开,日后再也不打搅你。”
这不是个可笑的想法。
不告长辈,私自娶妻,是一个足以葬送他仕途和名声的大错。
理智告诉青鸾,该狠狠拒绝他,彻底断了两个人的来往,不能因为一时情/爱的冲动,毁了彼此的一生。
可是,她就只是哭。
旁人从手指缝露出点好给她,她都能品出些幸福滋味,不再奢求更多,这个男人却愿意用这么冒险的举动,将前途名利与她绑定,好也在一起,毁也在一起。
她跨过门槛,扑进他怀里,将哭声埋进他的胸膛,试图捶在他身上的手只打了一下,就攥住了他的衣衫,舍不得松开。
“你怎么那么傻?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对我……”
乌云翻涌下,疾风吹乱她微梳起的长发,又被男人抬起的宽袖抚平,将她整个人都牢牢护在怀中,风吹不进,雨淋不着。
“你愿意吗?”李绍雪小心翼翼的问,脸颊低在她发顶,贪恋的嗅她满身馨香。
青鸾哭了满脸泪痕,泪水沾到他衣服上,说不出话,将头点了又点。
于是在秋雨落下之前,才子抱得美人归,堂堂正正进得家门,落了门栓,登堂入室,将风雨与非议都隔绝在了身后。
青鸾任他抱着,手臂圈着他的脖子,疑惑,“你的马怎么办,让他在巷子里待着,不会被雨淋病了吧?”
“我不是一个人来,只是脚程快些,管家会帮我善后。”李绍雪将她放下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看她仍泛红的眼睛,小脸也透着粉,娇柔之余,更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妩媚。
一声无意识的娇哼,都像狐狸尾巴撩在他心上似的,叫人浮想联翩。
她该是只最火红的小狐狸,所以……
“昨日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甚美,那样红的天空,一生都未必得见一次,我只看一眼就想到了你,想你也是那样难得的美好,脸颊烧红的样子甚美。”
“我想……余生得见所有的美景,都有你在身边共赏。”
李绍雪一边为她理顺蜷出褶皱的外衣,一边寻常的道出自己那时所想,眼神再落到她脸上时,原本还泛红的眼睛,晕染了几分欲。
谁让他说这样动听的话,她是个不知满足的女人,怎能不心动。
不等他后退,青鸾踮脚勾上了他的脖子,唇瓣湿滑的擦过他的下颌,吻住他的唇。
原是彼此都相熟的情好之意,男人却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在她唇上亲了亲,慌张的安抚,“你应了我的求亲,咱们便是未婚夫妻,没办婚事前,不好再弄的。”
青鸾娇气蹙眉,“你要这样说,我还答应了昭哥儿,待他归家后才议婚事,那咱们成婚,至少要等一两个月。”
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有意打趣他,“那么些时日,你忍得了吗?真一点儿不馋?”
两相一对眼,李绍雪的腼腆很快被她三言两语撩成了烈火,双手扣去她腰间,往臀下一抬便将人抱在身上,仰头接她甜蜜带笑的吻,往里间走去。
头一回进她的闺房,就做了这事。
李绍雪坚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体统,在她面前碎得轻而易举,落得一身轻松爽快。
将人送入床榻,衣衫半褪,在渐大的雨声中,捧着她迷人的柔软,将所有的爱意全都给她,比瓢泼的雨来的更加强烈。
青鸾轻声喘息,抬手抚过他汗湿的脸颊,万千言语送到唇边,黏腻的吻上他,唇瓣湿软的粘连,怎么都分不开。
一声雷鸣在云层中炸开。
亓昭野猛的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寝衣,下意识攥紧了枕边铺就的绣帕,是他离家时,青鸾塞进他包袱里的她的帕子,他一张都没舍得用,搁在身边安寝。
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浮起鱼肚白,哪有什么雷雨,方才响在耳边的,竟是幻听。
本该启程回云溪,却收到亓玉宸的来信,说要去北疆,这个月内会路过京城,要来探望他,可巧勾起他心中一桩未了的要事。
于是将那桩原本举荐他去的巡查转荐给了其他人,继续在京中效力。
他揉揉微痛的眉心,胸口坠痛。
四下寂静,重新躺回床铺,脑海中盈满了这个月发生的事。
表叔走后,他进得殿试,得中三甲,文阁大学士赵崇私下见了他,有意拉拢,他便趁势拜到这位首辅座下,果然第二天便得了圣上的召见,得以留京任官。
赵阁老并非纯良之人,已近七十的年岁,许多事力不能及,手下原先拜服的朝臣早已羽翼渐丰,他对他们的掌控力渐渐弱了,急需一个有能力又听话的新人为他办事,也制衡试图撬他墙角的政敌。
这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亓昭野,但他进入官场,就必要高上青云,要有权力、势力,要结交人脉,要在朝廷站得住脚,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所以他成为了一把刀,将自己磨得足够锐利,也学着收敛锋芒,悄无声息。
他高中三甲,却因户籍在京城,没能得到圣上恩赐还家报喜,也就没能回云溪。
可他更想看青鸾为他如今的成就感到骄傲,已等了两年半,再多熬一个月,对他并非难事,等这回回了家,将她接进京来,便今生今世再不用分离。
晨起的朝阳缓缓照亮天边,鸟鸣声不远不近的传来。
青年倒回床榻,被幻听惊醒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去,只静静的躺着,想那个雨夜,想她在被下握住他的手。
他会成为青鸾的依靠。
*
九月中旬,亓玉宸风尘仆仆的抵达京城,刚进城门,被一身着绸衣的男人拦住。
“敢问郎君是否是玉宸公子?”
亓玉宸从马车里探出头,扫了来人和他旁边的马车一眼,点点头,“你是谁?”
男人和善一笑,“我是京城亓府的管事,我家大人是翰林院修撰,兼任督察御史,是公子的亲兄长,大人早早收到了信,算着您这两天该到了,特意叫小的来迎您。”
听闻自家哥哥任了官,还有了府邸,亓玉宸惊喜万分,忙问:“你说的这个修撰和什么御史是几品官?跟州府通判相比,谁大?”
管事请他上亓府的马车同行,在马车上说给他听。
“咱家大人刚入官场,品级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但为官也不只看品级,更看得不得圣心。翰林院修撰虽是从六品,但清贵无比,多少名臣首辅都是从这个职位做起,就连当朝的赵阁老,也曾做过这个官职。”
亓昭野不喜身边人多,更不欲家中多粗苯之人,便只买了几个下人,这位余管事年近五十,曾在不同的文官家中侍奉三十多年,心思活络,颇晓官场之事。
“至于都察院监察御史,是正七品,虽不比五品通判品级高,但可直达天听,天子极为信任,是实打实的实权在握。”
亓玉宸听在耳里,高兴的很:哥哥果然有出息,不但有两个官职,而且名声和权力都压过表叔一头。
表叔不过带姐姐去个官员家的小小家宴,有什么了不得,以哥哥的本事,姐姐在扬州在京中只会更受尊敬——姐姐想要的,不必指望外人,他们兄弟早晚都能办得到。
马车停在府门外,亓玉宸从车上下来,看着气派的门庭,眼睛都睁大了。
“我哥的官职,能住这么大的府邸?”
余管家温和道:“您不记得了吗,这就是原先的亓府,您跟大人是在这儿长大的。”
五岁之前的事,亓玉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段时间哥哥和他吃了很多苦,然后就到了姐姐家,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不再多问,他踏进门去。
亓昭野还未结束早朝,亓玉宸又是个坐不住的,独自在园子里闲逛,走过鹅卵石小径、看到一片湖光闪烁,隐约有了些即视感,好像自己儿时是在这些地方玩过。
逛了一圈,觉得这宅子又大又空,仆从不到十人,穿的料子比他还好,可见哥哥这官做的顺,俸禄不少。
闲来无事,他将随身带的剑磨了磨,又将自己在路上换下的衣服洗了。
有个小丫鬟看到他在洗衣裳,主动跑过来要帮他洗,被他拒绝,“这点小事我做的来,用不着人帮,你忙你的去吧。”
丫鬟摸不着头脑,还是听从小公子的吩咐,退了下去,临出院子,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这个粗糙又大大咧咧的少年,一股子乡野气,真是大人的亲兄弟?
简直是仙鹤与泥猴子,天壤之别!
亓玉宸傻的纯真,丝毫没察觉到人窥探的眼神,只在心里念:姐姐教他要自食其力,他一直做得很好。
临近中午,亓昭野才回来。
亓玉宸已换了身干净衣裳,跑过前庭,上去抱住他,“哥,这么久不见,想死我了!”
一炷香之前,亓昭野刚在勤政殿中为皇帝拟下了诏书,现在诏书已经送往刑部,今天要有三个官员被抄家下狱,已经是这个月以来,批办的第十八起清查案,罪名不限于贪腐、草菅人命、结党营私……
眼下快到午时,由他亲手督察、推动并写定的罪奴,又要有几个在午门外问斩,鲜血流下行刑台,或笑或骂或拍手叫好,全都血淋淋的成为他向上爬的功绩。
他沉浸在权力中无法自拔。
此刻看到亲弟弟,头发一如既往的蓬松炸毛,在军中待久了,肤色深了不少,身子骨也壮了,结结实实的抱着他,反将他从官场中短暂的拉了出来。
“两年不见,你长高了。”他笑着拍拍弟弟的后背,“让你在家照顾姐姐,一点不听话,非跑去军营,这回还要往北疆去?”
“我一定要去。”亓玉宸松开他,站直身子,环视一圈宽敞的府邸,目光又落在哥哥鸦青色的缎面官袍上,胸前用银线绣了只振翅欲飞的白鹭,好生漂亮又贵气,叫他羡慕不已。
小声念叨:“哥哥如今功成名就,姐姐都说你是家里顶天的人,盼着跟你见面,我却什么都没有。”
说着挺起胸膛,“哥,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得尽快去定北军中报到,你可别拦我。”
“姐姐都点了头,我不拦你,只是有件要紧事要交代给你。”亓昭野牵着他往后院去,没叫下人跟着。
内室中,亓昭野换下官袍,顺手丢给他两大盒润肤膏,“拿去擦手擦脸,边地风沙大,别小小年纪吹出一脸褶子来,本来就不聪明,再不养好脸,小心以后没人要你。”
亓玉宸看着手里轻巧精致的物件,惊讶哥哥在京中都养成了什么古怪习惯。
可又觉得他说的对,是该护好脸,姐姐可喜欢揉他的脸了呢。
默默收起,看哥哥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神情凝重的向他开口:“你该知道我现在为官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去定北军中是想立功业,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更为了姐姐。”亓玉宸开口补充,目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诚挚和烂漫。
亓昭野并不想在弟弟面前暴露自己对青鸾过多的心思,傻弟弟倒句句口吐真言。
他点头肯定,“是,也为了她。”
坐到桌边,神情平静,“玉宸,你是我的亲弟弟,咱们利益同体,荣辱与共,所以我不会欺瞒你,为了我的仕途,为了我们的家,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闻言,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亓玉宸一下子愣住了——哥哥让他去杀人??
缓了缓,想自己去战场就是要杀人的,也就慢慢接受,反问:“杀谁?”
“定北军的主将,沈义山。”
一个小小校尉,主将的面都见不上,要杀掉对方,难于登天。
“且不能是刺杀,最好让他死的屈辱。”
“他是宇文太保的亲信,手上人命无数,与兵部勾结利用军备粮草贪污,我们父亲当年亡故后蒙冤,也是他一手促就,于公于私,都不能给他追封死后尊荣的机会。”
“只这一条贪污线,整整十年,牵涉的人数不胜数,偏偏他边地拥兵自重,圣上不好在明面上动他,我才有此计划。”
他论的是朝堂文官与旧朝军功勋贵之间的政斗和他们兄弟与沈义山的私仇,亓玉宸听了个大概,不能完全听明白,但已知道自己非做这件事不可。
“我知道了,给我两年时间,不,一年,我可以做到。”看着哥哥深邃而凝重的眼睛,亓玉宸斟酌后,应下。
“好。”亓昭野欣慰一笑,拍拍他的肩,“你有如此觉悟,去定北军中,定会有作为。”
“哥哥,你放心,是你交代的事,我都一定会办到。”
他们共同度过了那样艰难的岁月,便是记不清年幼的旧事,亓玉宸也不会忘记。
——哥哥喂到嘴边的东西,一定要张口吃下;要分享,不可以背着哥哥吃独食;哥哥交代的话,听在耳里,就一定要去办。
这是他们兄弟彼此扶持的生存之道。
谈论了这样阴私的事,两人心中都有压力,杀戮的刀还未挥出,因果的剑已经在将来的某一日斩落三尺鲜血。
蒙上血腥的气氛下,二人默契的没有提及青鸾。
就让她在他们各自的心里,如皎月,如明火,独守着一份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无法跟对方开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