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4:说,你要不要他?
流动的水,高耸的山。
放眼山外的暗沉墨绿,一切都沉在冬日的湿寒中,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可在这里,涌动的温泉水流淌在地面下,不止冒出的水汽是热的,连脚下踩的土地也温着。
仿佛人间仙境般的暖春独降临在此处,无有树荫遮蔽,仰头便可窥见苍穹。
青鸾仰不起头,她脖颈紧绷着,掌心撑着身后人的腰,也会因用力过度而打滑,再一次见进那热烫的池水中。
“阿野,你别让玉宸在这儿……”她轻声哼着,羞的快要哭出来了。
少年也听到了她的话,可怜的哼哼了两声,却没有余力开口求饶,只专心抱紧她,托着她,等待哥哥给他一个公正的判罚。
身后的声音幽幽飘进她耳中,和着流水入池的悦耳声响低低响起。
“是你说放不下他,我才许了你们在我眼皮底下好,我做了让步成全你们,你却不要他?姐姐,玉宸好歹是我的弟弟,你可别欺负他,用完了就扔,不太好吧?”
“我没有……”她声音被磨得细碎,想他哪来的余力说这些话,自己却没精力反驳。
“你不是说,孩子有两个爹吗?”
身后高挑的身影低着头,解了发冠后,散下细长的长发来,白皙的肌肤上沾着被湿气浸透的乌发,眉眼被额发遮了大半去,叫人看不见他的神情,透着几分阴森的冷意。
青鸾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被他胸膛的温度烫的咬唇,无力辩解。
当时两人都不在她面前,她哪想那些弯弯绕绕,自顾自替孩子认下了两个爹,如今到了还债的时候。
可她还是羞赧,眼神躲避,为这无可挽回的荒唐,咬红了唇瓣,脸颊绯红。
亓昭野想把她拴得更紧:事情已经做绝,那就一起下坠,早把好事都做尽了,何必还用廉耻遮羞……世俗的眼光都是虚的,他从不在乎,只有她心里那点无谓的坚守是真正阻拦他们连接更深的障碍。
他会把它击碎,就像他一次次连哄带骗带用强的得到她的身和心一样,连她的底线和常理也可以慢慢塑造。
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残缺,嵌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鸾儿,真不要他?”
“可我一说他,你身子都抖了。”
青鸾欲哭无泪,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里,想说句话,却被他颠碎了声音,明摆着欺负人呢,非要她服软不可。
“姐姐,别不要我嘛,你都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我,难道要反悔吗?”
等不到她的表态,少年吻在她肩上的吻都变得急躁起来,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瞪圆了一双澄澈的大眼睛,被湿气打成一缕缕的额发凌乱的张扬着,将他整张脸都完整的露在她面前。
是她最疼爱的乖孩子。
模糊的视线逐渐在他身上清晰,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在他的肌肤上横亘,是战场上索命的刀无数次从他的生命中砍过,也在她眼中画下不舍的泪光。
他从来不对她讲那些生死危机,偶尔提起也是嬉笑打闹求疼爱,担负起将军的责任,却只在她面前做个单纯懵懂的孩子。
她与亓昭野之间的爱恨情仇,再撕破脸皮的事都做过了,谁不知道谁的本色呢。
可对玉宸,她从没红过脸,像彼此一起堆砌了个温暖的巢穴,只讲爱和拥有,没有失去和痛苦。
可亓昭野要她撕破这层伪装。
他们是她的男人,是她孩子的爹,怎能还退守在弟弟的位置上。
——说,你要不要他?
亓昭野没有问出口,青鸾的身体却无时不在承受着他的耐人寻味的诘问。
“要,我要。”她终于忍不住,对玉宸的怜惜,对他们的爱满倒冲垮了她,一瞬间,脸面也好,廉耻也罢,通通都不重要了,心防陡然崩塌,迎来的是更加诚实坦然的爱火。
于是少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试图更近的贴上她,反被哥哥抬腿踢倒在了池子里。
“扑通”一声,温泉池里溅出水花,波浪荡漾着冲上她的膝盖。
不知哪股风带来的梅花瓣飘落在池中,旖旎的雾色里点缀着鲜亮的红,像古朴窗上贴着的红双喜,像那片被掀起的红盖头,被好些个人挑起过,却最终飘落在了这片水中,回到了她的眼中。
少年茫然的撑起腿脚坐在水中,水深只没到他的胸膛,正要委屈,却看到哥哥抱着姐姐靠近来,坐到他对面。
亓昭野握着她的白皙细长的小腿,在她耳边声声诱哄:“先专心与我的正事。”
也没强迫她冷落了亓玉宸,白皙的玉足被递到他身前,少年惊喜地差点叫出声,宝贝似的捧住了她的足,浸在水中,轻抚过那花苞一般粉嫩的指。
天然的温泉水永远温暖,像是把不存在的常春定格在了此地,无论是谁的温度,都一并融进池子里。
虽是来泡温泉,她的身子却始终没有完全进入水中,一会儿身前被托着,一会儿身后被抱着,人多了的烦恼,或许是没有独自喘息的空隙,拥挤到忘记了孤寂的滋味。
要怎么办呢?似乎离他们越近,就离自己认知中的“正常”越远。
说来可笑,身不由己时,身子给了几个人都不觉得可惜,如今什么都有了,却眼巴巴的想做个体面的妇人,守起本就没有的贞洁来。
她爱他,她爱他;
终于,他们一起来爱她。
不再分别是她的丈夫,而是同时同地,一起做她的丈夫,守护并占有了她的一切。
一天一夜的痴缠,是珍视的爱,也是不舍得放手的眷恋。
青鸾醒来时,身上已经擦干,也重新穿上了内裙,身上盖着薄被,被下是她被搂紧的身子,仍是她最熟悉的姿势。
亓玉宸的长发已干,本能的埋在她胸口,曲起的腿缠在她腿上,睡得正熟。
而身后,是同样熟睡的亓昭野,柔软的寝衣滑落在她后背上,随着呼吸,心跳一下一下撞到她肌肤上,时刻提醒着她,他就在那儿,是她随时可依靠的坚实后盾。
备感幸福的同时,也颇为苦恼。
有了两个男人,要怎么跟人说呢?跟谁都可以不说,但她的孩子,要如何认可自己有两个爹呢?
她似乎给自己的孩子出了个难题,可又觉得孩子若像亓昭野一样聪明,便不会纠结这个问题;若像亓玉宸一样纯真,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若像她,像她的话……
青鸾不由得勾起嘴角,心中甜蜜更甚:若生出来的孩子像她,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因为她,是最懂得爱的……
她在全然的安心中,再次闭上了眼,连睡梦中都是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静静的围绕着她——此处,便是世间最坚固的堡垒。
*
正午的日光暖暖的照进来,透过水雾折射出弥散的光彩,照亮了盈了满床的爱意,似一张严密的网,手臂交错间,兜住了彼此。
亓玉宸最先醒过来,他没忘记自己还有正事要去做,枕在姐姐怀里,依恋的往她身上贴了贴,扬起脸来,唇瓣从她下巴亲到她的唇,含着那春色,不舍得结束这场重逢。
但他本不该在此处,借来的欢愉时光,总是要还回去的。
起身穿衣,动静惊醒了亓昭野。
“要走了?”
“嗯。”他粗陋的扎起长发,唇边咬着发带,声音含糊,“他说要去甘州待一阵,我跟江州府尹那边再巡视一下江州境内有无逃脱的贼人,然后就往甘州去了。”
“好。”亓昭野已经坐起身,将掀起一角的薄被重新为青鸾掖好,平静的看着弟弟的背影,“你往后,就听晏王的,暂时不用给我写信了。”
晏王本该在越州,却出现在了这里,身边连个亲卫都没有,便不只是受排挤那么简单。
亓玉宸懵懂的觉察到什么,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哥哥,你真信他?你觉得他肯为了黎民百姓,拼上身家性命,去跟自己的亲兄弟作对?”
“他会的,他已经无路可走。”
亓昭野眼中并无波澜,答着弟弟的问题,掌心的弧度却在身边的爱人身上轻抚,像哄一只熟睡中的小狐狸,目光怜爱的在她身上逡巡,出口的言语是笃定的确信。
他都这样说了,亓玉宸便没再有疑问,穿好外衣,重新走回床前,目光眷恋的落在他们都舍不下的妻子身上。
都要走了,何谈顾忌,当着哥哥的面,俯身亲在了她安详睡着的脸颊上。
亓昭野有些意外,却没拦他,“你不跟姐姐告个别?”
少年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看到她袖口中露出的缠金镯,一如往日,金光闪耀,便知她爱屋及乌,无论对他还是对他的镯子都是格外爱惜。
“反正是要走的,天下事不平,家也不成家,前途未知,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掉眼泪……”
说罢,抬起眼来看向亓昭野,“哥哥,你的选择从不会有错,我相信你,再回京,千万保重自己。”
似乎因为昨日的缠绵,不是借着醉意的混乱,而是真心实意的被哥哥和姐姐一同接纳肯定,心安之下,少年显出几分成熟来。
亓昭野对他的成长颇为赞许,目光都柔和许多,“我知道,你去吧。”
少年推门出去,身影之疾,刮过一阵风去,带落了一片梅花,遥遥追在他身后,却还是跟不上他,失去了他的踪迹。
温情的室内,似乎少了一分暖。
亓昭野坐在床上深思片刻,看她因疲倦而蜷缩起的身子,心下震荡,生出几分怠惰的懒来。
他的妻儿在此,他却要奔赴上京,去搅弄风云,催得雷霆天动,胜算虽足,心下却不忍戚戚,怕她不舍的目光向他投来时,他便再舍不得放下她。
终究不能久留,静了静心后,俯身在她唇上留下一吻,随后起身,收拾衣衫。
午后的阳光从雾气间漏下来,一缕一缕,像是被筛过的金粉,洒在梅树的虬枝上,点缀着沾了水汽的梅花瓣,折射出细碎的光。
离开京城后,青鸾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睡醒后,浑身清爽。
神识回笼,却感到身前身后变得空了,伸手摸去,余温尚在,鼻尖仍留有淡淡的气息,床上却再没有他们的人影。
睁开眼睛,物里已不见他们的物件,来时匆匆,没有带多少东西,走时也干脆,连个值得她想念的影子都没留下,徒留一室湿暖空气,代替他们拥着她。
青鸾却再也暖不起来,心下生凉。
听到屋里的动静,两个丫鬟进来为她收拾床铺和衣裳,看她痴痴坐在床上,神情落寞,心也跟着伤感起来。
“娘子,主君和二公子才走没半柱香的时辰,他们是不想让您伤神,且确实该赶路了,再晚会儿到下午,山路便不好走了。”
莺儿上前,帮她捋了捋散在身后的长发,悄声安慰着,为她穿上衣裳。
青鸾木讷的抬手,心头浮起一股痛,深深的揪着她,连声音都哽在喉咙里。
她也知道,他们来江州是为公事,理应早去早归,是她本不该来这儿,意外掺和进他们各自的计划中,才有了短暂的桃源梦乡,琴瑟和鸣。
如今太阳已升起,他们走了,她也该去她该去的地方,安心养胎,静静等待……像当初与他商定的那样,在没有他们的日子里,捱过一月又一月……
想到这儿,喉咙哽的生痛,“他,他们没有给我留句话?留封信?”
闻言,两个丫鬟也面露难过,莺儿心思细腻,说不出口,只好雀儿来说。
“二公子走的匆忙,我们问他要不要留句话来着,二公子说了两句,眼泪就下来了,话也说不全,最后只说让您保重身体,他不知何时才能跟您再见,说他甘州准备了药材,过些时日托人送给您。”
“主君说该说的话都已说过了,他不好留下信件,说您会体谅他的苦衷,您若是想他,等在扬州落了脚,再写信给他就是。”
青鸾一边听着,眼睛盯着手上一对镯子发呆:原来她身边那么空吗?似乎有些冷……
面也见不着,等一封信要一个多月。
雀儿举着铜镜,莺儿为她梳发,她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年岁渐长,孕期吃的也多了些,刚刚睡醒,脸上有些浮肿。
她轻声吐露:“我已经二十九了。”
眨眼间,眼角湿润,“我十六岁时在等,十三年都过去了,我还要等……”
一年,两年,她还有几年好时光?不能日日见到想见的人,遥远的思念无法让他们的处境好个一星半点,只确保了她的安全,却焦灼着爱人的心。
一个抵挡外敌,一个面对强权,他们想要守护她,而她除了这个孩子,还能带给他们一些什么呢?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重逢,她可以将旅途见闻看得丰富,细细盘算产业赚得多少金银,安安稳稳,一无所知,去云溪养胎。
可见到他们,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用性命和身家换她的平安,她是那么的自私,遇到抵挡不了的危险便脱身而逃,总是留他们为她排除万难,她……永远只是他们的软肋……
分开才半炷香,她就已经快要被胸腔中翻涌的思念冲垮,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悔。
怕等不到,怕等到时,她已经老了。
“娘子,主君和二公子就是因为不想让您哭,才不告而别的,您想开些,或许等到孩子生下来,就能再见面了呢?”
丫鬟的宽慰已经无法抚平她内心的缺憾,站在选择的路口,她远望着两条不同的路。
一条安稳却孤独,不知何时才能等来她的爱人;一条荆棘遍地却拥有对方,洪水滔天,也冲不散她想要抱紧他的心。
青鸾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很快为自己的相思找到了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