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我的身子只给姐姐
栖梧院里,青鸾刚吃完早午饭。
日头已过正中,忽有人来请安,得知是赵凝霜主仆,她颇为惊喜,忙叫莺儿先收了桌上的碗筷,让雀儿将人领进来。
进得院门,赵凝霜一路低垂着眼,心情不佳,伴在身边的双儿倒是眼珠子四下乱看,心思活泛的紧。
推门入厅,入目陈设不多,靠墙一架紫檀长案,案上搁着冰裂纹瓷的小炉,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连翘,旁边散着几只紫砂小碟,碟里留着水痕,像是给猫儿鸟儿喂水用的。
穿过小厅,一道软烟罗的纱帐将内室与外间隔开,帐后隐约可见圆桌,桌上铺着杏色桌布,丫鬟正在撤碗筷。
端下去的残羹冷炙从双儿身边走过,她打眼一瞧,当家姑奶奶的吃食,竟只有一碗青菜汤面,一碟咸菜炒肉丝和一颗蛋。
双儿不由得心生轻蔑,在赵凝霜耳后嘀咕:“小姐瞧,她吃的跟咱家二等婆子吃的差不多,亓家又不是吃不起好东西,果真是拿不上台面的远亲,真是寒酸。”
赵凝霜没应声,雀儿听见那贬低,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仍记守着规矩,没叫嚷开。
再往里,青鸾正坐在桌边等二人,亲自泡了一壶雨前龙井,斟上两杯茶,招呼赵凝霜到桌边来坐。
赵凝霜走到桌边行礼:“问姑奶奶安。”
身后的双儿跟着做,却没出声。
青鸾笑了笑,察觉到她们此来是装了别的心思,便开门见山的问了。
“昨儿看你心情不好,今天缓过来了?竟还特意来给我请安,倒叫我有受之有愧,来,这是府里新买的茶叶,我配了几朵干茉莉,清气的很,你尝尝。”
赵凝霜坐在她对面,接过茶盏,搁在面前,并未品尝。
抬起的目光越过青鸾的肩,望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书案,上头摊着几本账册,旁边压着一方砚,紫毫笔搁在笔架上,案角堆着几封拆开的信。
书案再往里看,是一架四扇屏风,画着江南山水,水波淡淡,柳枝软软,画中不见人,只有一叶小舟泊在柳荫下,屏风半掩后隐隐露出卧房的轮廓。
整个屋子安静雅致,只偶尔有风穿过纱帐,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哪里像亲戚客居的院子。
竟比她这个妾住的还要好,满府的账册都送到这儿来,俨然是当家奶奶的做派。
赵凝霜心中不悦,为亓昭野对妾对客不公又不合理的对待,也为自己里外不受重视的尴尬境地。
在家中虽吃穿不愁,却从未得到过父兄的半点偏宠,母亲说她生得好,出嫁后,夫君定会把她当眼珠子疼,如今却全然不是这样。
“凝霜,你过来是想跟我聊聊天,还是有旁的事啊?”青鸾关切的问,心想做个顺水人情,把她的月例提一提。
赵凝霜转过眼神来,瞧她年近三十的容貌仍出落的水灵标致,盘起的发髻间简单簪着几朵淡色绒花,除了耳上一双白玉坠,满身竟找不出一件金银玉饰来,只作寻常妇人打扮。
饶是如此,她丰腴饱满的身姿,葱白的玉手和时时刻刻都和气温婉的面庞,清闲自在,顺心如意,仍刺痛了少女的心。
赵凝霜压了压心里的酸,开口求告。
“妾来亓府有些日子了,虽说没有妾室回门的规矩,但我思念家中母亲,不知姑奶奶可否行个方便,叫我回家去探望她?”
“这……怎么突然要回去?”青鸾缓缓坐正了身子,犹豫问,“是不是在府上住的不舒服?是缺人缺钱,还是有人怠慢你了?”
赵凝霜暗自咬牙,不语,只摇头。
小姑娘紧闭心门,青鸾万般探究的关切都吃了闭门羹,抬脸看向她身边伺候的双儿,那丫头却像故意躲着她的目光,眼睛移开,假装没看见。
一个两个都藏着事儿,又不是个解决问题的态度,真叫人憋闷。
青鸾有些不自在,还是好声好气的说。
“凝霜,咱们有事儿可以敞开了说,你若还为着昭野冷落你的事儿难过,我去找他来,叫他跟你请罪,如何?”
“你也知道,他起家晚,家底不厚,府上伺候的仆役也少,比不得你们赵家伺候周到,昭野又是个冷脾气,整日忙公务,累的慌,什么事儿都不摆在台面上,叫人猜不着他的心思,你看,你有事儿就跟我说,有委屈有不周,我都去给你摆平。”
她仗义的拍拍胸脯,小姑娘眼底的忧郁仍浓的化不开,听完她敞亮的言语,只抬眸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什么都没说,只把苦水往心里咽。
青鸾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
只好和气的说:“那明日我叫人套马车,叫王妈妈和平安陪你回去一趟,路上伺候你,搬个什么东西也方便,这样可好?”
赵凝霜抿了抿唇,点点头,“那妾先回院里去了。”
也不等青鸾应声,起身带着丫鬟就走了,罥烟眉,细水腰,仍是一股子忧愁怨念,就是不开口说明自己在委屈些什么。
青鸾起身相送,一路将人送出栖梧院,瞧双儿跟在赵凝霜身边窃窃私语,总觉得这主仆俩对亓家并不满意,可她能怎么办呢,赵阁老可以不问双方意愿便把女儿送来,她却没法拽着亓昭野去跟人洞房啊。
便是她真能,她也不会肯。
放在以前,她才不管他三妻四妾,只管坐稳了自己姑奶奶的位置,打理好名下的田产,攒钱过日子就是。
如今已是交颈鸳鸯,倒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私心来——还不都怪他,总唤什么“夫人”,虚抬了她的身价,叫她怎能不心生自满?
果然名利名利,有了名,就想要利。
青鸾摇摇头,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些,吩咐莺儿:“去库房挑几件精巧的物件,明日一早放进马车里,叫凝霜带回去做礼。”
莺儿蹙眉:“娘子,这赵小姐三棍子打不出个声儿来,又不跟您交心,您还给她备礼物?”
雀儿也道:“娘子,您是没听见她身边那个双儿嘴有多坏,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合着咱们亓家样样都比不上赵家,没把她们当祖宗一样供着,可委屈坏她们了。”
青鸾心中也有不满,却只是无奈:“她比你们两个还小一岁,深闺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习惯了锦衣玉食,自然不觉得咱们给的东西有什么好。”
“那她也是来做妾的呀,她爹自作主张把她抬过来,又不是主君要娶她,本来就叫咱家为难了,也不知道长点心眼,娇气给谁看呢。”
莺儿雀儿神情都不好。
同样的年纪,她们没爹又没娘,自己做活养活自己,五六年都过来了,过着眼下的日子,跟神仙一样快活。
哪像这娇小姐如此好命,离了娘家,又投身到亓家这么好的门户,主君不苛待人,当家娘子又是最和善的,分明享尽了福气,却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青鸾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家求的比咱们求的多多了,论不到一处的。”
说罢,催莺儿去办事。
问雀儿:“昭野在哪儿见客,可聊完了?”
“说是在后堂见客,好几个侍卫守着,不叫人随便进去,奴婢只从院门外经过,不知他们聊得如何,娘子再等等吧。”
青鸾点点头,没做多想。
只是方才与赵凝霜说话,跟撞墙似的:心里藏着事儿还不愿跟人说,事儿只会越捂越大,指不定哪天就烂掉,惹来祸端。
她以此自省,想到了她隐瞒着亓昭野和亓玉宸的,或许这辈子都不该出口的秘密。
跟一个人的爱。
跟另一个人的欲。
跟亓昭野摊牌,那是万万不能的——她还没忘记一个李绍雪就把他气成什么样,不到万不得已,她死也不会让他知道她和玉宸的事儿。
但是对亓玉宸,说不定可以透露一二。
如今相隔千里,她给不了他安慰,或许给他个泄气的口子,让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人,才好将那段情缘淡忘。
总不能两个人都被她耽误了。
思索间回到了屋里,取了笔墨来写信,连带着回京这些日子里断断续续为他准备的物件儿,一块儿放进包袱里。
有自己亲手炒的花生酥糖、北地买不到的普洱茶砖、京中才有的润手膏、各色伤药,还有她特意找人按照他的尺寸定做的两身软甲,上回邑方谷一战,他的软甲都被砍烂了……
每放一件,心中的思念便浓一分。
亓玉宸也傻,但他听话,对亓昭野和她的话从不怀疑,从不忤逆,傻也傻的可爱。
“对了,那几盒清凉膏也拿过来。”她一边收拾着包袱,念叨,“东西送过去没多久就要入夏了,幽州夏天热得短,可他总在日头底下操练,没个人在边上提醒,身上晒伤了都不知道。”
雀儿应声去拿,东西取过来,抬眼看到屋外走进来的人,只把清凉膏搁在桌子上,低头俯身,退到一旁去。
青鸾把东西往包袱里塞,喃喃道:“离了幽州还没两个月,我怎感觉跟过了两年似的?”
“是管家太累了?”身后传来青年低沉的嗓音,脚步无声无息,飘过来跟鬼似的。
青鸾在心中诽腹,忙把包袱系上,生怕他看到里头的信。
“家中人口不多,管起来并不费心。”她随口应着,不等他问,自己便解释了,“兴许是听惯了玉宸的傻笑,回来听不着了,偶尔会觉得家里冷清。”
“你身边这俩丫鬟不也很爱笑,我瞧你们每天进进出出挺热闹的,竟也觉得冷清?”
亓昭野从后堂上来,长发还未梳,衣衫松散的搭在身上,随着他俯下的身子,敞开衣襟从她肩侧滑落,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进来。
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轻蹭,抱紧她,像打盹的狼蜷在窝里发懒,磁性的声音带着笑,同手臂一样环绕着她。
“想我了吗?嗯?”
青鸾衣裳都穿好了,仍能感受到他凸起的锁骨抵在她后颈,结实的胸膛压下来,还带着一路吹来的凉意。
余光往身旁撇,刚还在那儿的雀儿已不见人了,再看一眼,窗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心里称赞小丫头伶俐,跑得倒快,面上还得哄着身后这个大的。
“上午不是从我屋里走的?这才过去没一个时辰呢,说什么想不想的,肉麻。”她扶住他的手,莞尔一笑,默默用温暖的掌心去暖他微凉的手背。
“可我刚一出门就开始想你了。”青年轻吐热息,唇瓣吻在她发间,缓缓落向耳侧。
被那蜻蜓点水的吻摩挲得耳尖发痒,青鸾耸了耸脖子,伸手挡住他的脸,调笑:“撒起娇来没个正形,别是跟玉宸学的吧?”
“他怎么能跟我比。”长发下晦暗的神情并未动容,倒有几分傲气,“玉宸闹的都是小孩子把戏,犯傻气耍无赖罢了,我跟姐姐,从来都是真的,从不掺假。”
他的话和他的身体一样,总有沉甸甸的分量,叫她不能轻挑的糊弄。
想了想方才送走的赵凝霜,她眉尾一挑,犹豫道:“若得空,今天去看看凝霜吧,她闹着要回赵家去见娘亲呢,我哄也哄不住。”
“不必管她。”亓昭野无意细谈,抱着她不撒手,手掌在她腰间轻揉开来。
“哪能不管呢?”青鸾在他怀里转了个圈,身子后倾,给他托着腰,几乎是半坐在桌上,眼睛明亮的看着他。
“她是赵家送来的人,她好好在这儿呆着,咱们两家就能维持面上太平,她要是回赵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赵阁老还不把你叫过去骂死,指不定要给你安个什么罪名呢。”
说着,蹙起眉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野,你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盖头都掀了,也不知道哄着她点,惹得人家满心委屈,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妾,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好哄的很,又不是非让你跟她洞房,说两句好听话稳住她还不成吗?”
亓昭野静静看她的眉眼,瞧她神情中有不解,有着急,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
“我不需要哄她,也没有那个功夫。”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你说那句,不是让我跟她洞房,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青鸾一愣。
亓昭野松开她的腰,青鸾身后失了一半的力,屁股一下子全落在桌沿上,扬起的头又矮下去半截,不得不伸手往后撑住,仰头看他。
青年歪过头,额发下漆黑的眼眸带了几分寒意,审视她的表情,是轻易就能看透她的用心,容不得半句假。
“你的意思是,若非要我跟她洞房才能稳住她,你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青鸾瞳孔睁大,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呸呸呸!我是那种人吗,费点嘴皮子就能办到的事,干嘛要把你卖了,若真是事情难到要卖你的身子才能解决,落魄到那步田地,咱俩还在这儿做什么,回云溪去,种地,酿酒,潇潇洒洒岂不好,谁要在这受窝囊气。”
风风火火几句话,把他阴暗的念头击得粉碎,又暖暖的烧起火来,嘴角勾笑。
“姐姐说的是。”
他倾身覆来,长发如绸缎一般丝滑的从肩上散落下来,唇瓣在她唇上亲亲,故意嘬弄出声来惹她害羞,呢喃低语。
“我的身子只给姐姐。”
低下来的腰胯稳稳的找到了嵌合的弧度,抵在那里,柔声问:“不知姐姐可要?”
要个鬼嘞。
青鸾伸手推在他脸上,身子向后绷紧了,弯出月牙的弧度来,展开的裙摆与他的衣裳下摆铺在一处。
指尖在他眉间戳弄,“阿野,你这几天是不是放纵太过了,别是病又犯了,还是叫厨房给你煎碗药吃吧,哪能日日夜夜的来,腰是铁打的不成?你不累我还累呢。”
视线不敢在他敞开的襟口中流连,眼珠转开,看他乌长的黑发,泛白的耳尖和如春夜一般深沉的蓝色衣料。
尽管她努力忽视,他的一切能将她包围得紧紧的,无处逃脱。
他的大掌抓住了她的手,原想顺势抽开,不料指尖传来湿意,滑溜溜的热将她卷起,弄得她一个激灵。
回过眼来,就见他含着她的两根手指,接吻一般搅了起来,眼睛却还深深的凝视着她,在看到她脸上浮起的薄红后,满意的笑了。
是条有毒的蛇,轻易就能勾起人的欲/念,非要她同他一般赤/裸的缠紧了才肯罢休。
她从前怎没发现他是这种人呢?
后悔已来不及,沾了涎水的手被他牵引着带下去,附上灼热。
缠绵交织,激动处,绷紧了青筋的手掌按在桌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桌上的一切障碍扫开,彻底在这儿大开大合的办了好事。
青鸾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别扔,我好不容易收拾好,要给玉宸送去的。”
“这种时候,不许说他。”
喉咙里压着狠劲儿,俯身吻住她的唇。
收回来的手掌托在她背后,低下来的胸膛把人往桌上压,便是水到渠成,大放情怀。
院儿里开满了花,屋中也芳香四溢。
春光潋滟,何其美也。
*
沐浴着阳光的李宅,草木修剪的规整,下人不敢随意言语,入目见不着哪怕一朵花色,好像春日被隔绝在外,唯有肃穆的威严笼罩在宅子上方,愈久不散。
为了讨说法,李绍雪特意告假一日,离了亓家,也没往公廨去,回到家中,环视一圈,忽然感觉很熟悉。
年少时,随父入京参加亓铮的婚宴,那时亓家里头的陈设布置,像极了此时。
表哥娶了个不爱的女子,生儿育女,日渐沉默,便是遇到心爱的人,也没有给她名分,临到死,亲眷能记得他的,只有他的官位、家财,他是个怎样的人,他爱什么,不爱什么,还有谁记得呢。
李绍雪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有一种很强的预感,若他如此得过且过下去,会走上和表哥一样的路,最后成为和父亲一样迂腐不化的人。
“人活着,就图一个痛快。”青鸾说给他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青鸾抛却前尘,给自己挣来了好日子;
亓昭野手段下作,不惜代价也要把人从他身边抢走,终于如愿以偿;
而他……放不下又争不起,在家族与情爱夹缝里受憋闷气。
压抑在心口的郁闷和撕扯,终于都清明的摆在了眼前,他未作停留,转身出门去。
当晚,饭桌上,林氏热络的说着准备婚事的一干事宜,笑得乐不可支,连手腕上盘着的念珠都没空去捻了。
李绍雪呆坐着出神,哼笑一声。
林氏笑得太开心,跟贴身侍女一唱一和,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声响,自顾自的盘算着顾家千金嫁过来后,合家鸡犬升天的好日子。
不多时,李鹤年下值回来,小厮通传后,母子二人都从桌边站起,等待李鹤年入座。
李鹤年却将官帽拿给小厮,上来就踹了李绍雪一脚,将人踹的人仰马翻,凳子都摔了两个,吓的林氏叫起来。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她要去扶儿子,却被李鹤年扯住。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他今天,跑去顾府求人退亲!自降身价,活生生把这门好亲事给砸了,你说他该不该死!”
“人家顾侍郎在朝为官十几年,官至四品,再熬两年资历便是吏部尚书了,那可是吏部,掌管朝中官员升迁,是重中之重,我好不容易走通了这门路,日后沾得顾侍郎的光,我们父子至少能连升两级,他呢,发的什么疯,把我的心血全给毁了!”
李鹤年气得满脸通红,一边脱官袍,一边叫小厮把人往祠堂拖。
“这就是我的好儿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上了你的身,看我不把你打死!”
林氏捏着帕子抽泣,畅想了几个月的好日子,新妇还没迎进门,亲事就没了,伤心之下,也忘了给儿子说好话。
一伙人浩浩荡荡的把李绍雪往祠堂送,刑凳和戒鞭已经备好,小厮家丁面无表情的站在左右,正中牌位前,立着面色铁青的父亲。
男人抬起眉来,看着他们,看着名为“祠堂”的私刑场,忽然感觉自己以往三十年信奉的一切,只是个谎言堆砌的骗局。
他们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他若逃,那便打死他也不让他出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仰天长笑,失尽了体面,近乎疯癫,惊得周边一圈人看他像看个疯子,而他只觉得畅快。
若未看到过这森严规则之外的真情,或许他会无知的活一辈子,可偏偏,最爱,最暖,最不掺杂质的美好,他感受过了,品尝过那滋味,怎还能甘愿困守于此。
于是,他挣脱了左右束缚,冲着一旁顶梁的柱子冲过去,额头撞上去,剧痛传来,意识渐渐模糊。
“少爷触柱了!血,有血!”
“啊啊啊啊啊,我的儿!”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
嘈杂的声响萦绕在耳边,他身子无力的滑下来,瘫倒在地上,恍惚中,视野随着祠堂上的香烛一同明灭。
……
飘着花香的房内,地板上铺就的深蓝外裳和青年健壮的身子一同将那柔软透红的身躯裹在中间,剥了皮儿的粽子似的,黏糊糊的分不开。
偶然一个力道砸下来,青鸾迷离的眼睛回过神来,呆呆的望着身上人。
亓昭野压着呼吸,唇瓣亲亲她的脸,伸手捋了两把她汗湿的鬓发,散在地上,像夜里铺就的花丛,长出她这朵最娇艳的花来。
“做梦了?”他轻声问。
青鸾眨眨眼,出了汗的身子在夜里有点凉,依偎着他热烫的身子,本能的伸手揽上去,抱紧他的后背,摇摇头。
哑着嗓子,声调软糯地呢喃:“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我听到咚的一声。”
亓昭野稍稍抬起头看了一圈,双膝在地上跪稳,将她抱紧,温声安抚,“没有掉,是你听错了。”
她懵懵地应了一声,脸颊缩进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