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 “要是你我
卫观澜见明容抿着唇不肯说话, 起先以为她是在羞怯,本欲再哄两句,然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后, 却见她的眼神怔然, 半点不像是抹不开面的样子, 一时疑惑, “怎么了?容娘?”
明容只是盯着那盒棋子, 先前在卫家的往事一瞬之间涌上心头。
“在我这里,没有情字。”
“就这点出息,冒冒失失, 哭解决得了什么问题?”
“所以,一切都是利用么?”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无数这类似于这样的话从明容耳畔飘过。
眼前好似渐渐浮现出那道永远高高在上俯视着她的身影、淡漠的神情、刻薄的话语、嘲弄且对她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神……
一切都开始飞退, 眼前之景从彩色渐渐褪色成黑白,到最后,苍白无垠的天地之间,只有两道离得很远的身影。
一道瘦削单薄, 一道挺拔颀长。
她小心翼翼地唤出一声“长兄”,又试探着仰视着对方, 但对方未曾施以她一个正眼,只是轻轻一嗤, “棋子而已。”
卫观澜察觉到握在掌心中的手蜷得越来越紧, 修剪齐整的指甲死死掐着他的手心,怀中女娘只是盯着桌案角落离里的那枚棋子。
他凑近明容, 以安抚的语气道:“棋子而已。”
两道声音在明容耳边交汇,声线略有差异,但语气中尽是毫不在意。
耳边“嗡”的一声,她蓦地回过神来。
此刻, 背后坚硬温热的胸膛像极了一块烙铁,贴在她的脊背,要烫掉她小心糊起来的过去,让那些最为不堪的东西再度焚烧于她眼前。
卫观澜不知明容为何好端端地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才要安抚对方的情绪,说若是不愿喊便罢了,但明容显然没有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要拿出来?为什么要让这破玩意重见天日!”明容指着那颗棋子问,眼眶通红。
为什么要将她最在意的体面与尊严这么赤裸裸地从过去拉出来,提及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飘飘?
“破玩意?”卫观澜稍稍敛眉。
明容冷笑一声:“是,简直是天下最可笑,最一文不值的东西,为何要将它摆在这么明显的位置?”
是要存心折辱她、取笑她么?
她一点也不愿看见那盒棋子,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欲抬手将那盒棋子打翻。
然手腕抬起的同时,带动了腕上锁链发出轻微声响。
明容的动作滞在了原处。
哪怕他方才贴着她的耳朵,说了无数情语,语调又是那般的缠绵悱恻,可还是要用这样的锁链将她锁住。
从前他将她当作无关紧要的棋子,如今一边哄着她,一边又将她当作可以予取予求的消遣,也半点不在意她的尊严。
她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自己手上的的这枚镯子、这根锁链。
这段时日,她受够了这种被对方当作掌中之物的感觉。那只镯子说是戴在她的手腕上,然此刻她方觉,和锁在她的脖颈上没有任何分别,同样的令她几乎窒息。
她原以为自己足够能忍耐,然那盒棋子,瞬间警醒了她。
于是在要挥落那盒棋子之前,她先要狠命地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挣脱下来。
镯子在她手腕内侧磨出两道红痕,卫观澜蹙眉要将她的手捉过来,却被她一把甩开。
“不要碰我!”
话音刚落,她的手臂朝后摔去,虎口生生磕在了案边棱角上。
她皮肤极薄,很容易便会弄伤,这般重重磕到,很快两汩鲜血从她手背上冒出来。
她却半点不觉得疼痛。
卫观澜呼吸一滞,强硬地将她的手臂挪到他怀中,“我替你传太医,好不好?”
伤口虽不算深,只是蹭破了些皮,他仍然看得眉头紧锁。
明容牵唇,“传太医过来看陛下就是这样将我一个前朝皇后,将自己的妹妹用链子锁在怀中的么?”
卫观澜神情微怔,没有从怀中取出手帕,而是俯首用唇一点点吻去她伤口边上的血。
再抬起头时,薄唇上一片鲜红的靡艳,一颗血珠挂在他的下唇上,分不清是谁的血。
明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看不懂他要做什么。
清冷隽逸的面庞上,唇上的那抹艳红诡异的惹眼。
不见往昔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连带着眼尾也染上一丝含着情欲的红。
这哪里是一个明君会有的模样?像极了那等声色犬马的昏君做派。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只见他起身,从一边的博古架上摸过来一只青瓷盒子,用银匙从里面挖了药膏,细致入微地替她涂在伤口上。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然忘了自己方才是因何事与对方起了争执。
明容欲从他怀中抽出手,但对方并没让她如愿。
卫观澜深深望着明容,半晌,道出一句:“有什么气冲我来,不要弄伤自己。”
明容愣了会儿,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是茫然。
从温泉别院回来后,她便日日夜夜被迫与卫观澜在一处,而无论她是挣扎、叱骂、反抗,对方总是这般从容不迫,情绪稳定得不像个活人。
有时明容甚至分不清到底白日的是真正的卫观澜,还是晚上的才是真正的他。
是白日勤勉政事、从善如流的君主是他,一如从前那样万事尽在掌控之中,在同僚间长袖善舞。
还是晚上拥着她,要与她耳鬓厮磨,低笑着于她脖颈间流连的是他。
知道自己无法轻易挣脱腕上的锁链,明容起先也想告诉自己就当晚上是荒唐梦,可次日清晨坐在妆奁前,脖颈上的红痕做不得假。
她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就变成了这般,还是她从前根本就不了解卫观澜,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卫观澜见她不说话,轻轻抿去唇瓣上的血迹,眼尾衔着些许笑意,又替明容将镯子推回到原来的位置,顺势勾着她的腰肢,让人重新坐回到他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腾出一只手够来那只棋盒,从里面捻出来两颗棋子,掰开明容手心,放进去。
明容不肯接受,却又无法拒绝。
棋子躺进她手心时,她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紧接着耳畔传来卫观澜微微沉哑的嗓音:“这些不是容娘你昔日所刻,是我用你没刻完的石料所刻。”
明容惊疑地望他一眼。
卫观澜轻轻一叹,“容娘经手的东西,我当然不会拿出来,必然会妥善珍藏,我手边为你所赠的物件本就不多,怎会轻易拿出来磨损。但这幅棋子,当作是我赠你的,你可随意把玩。”
明容将那两颗棋子硬塞回他的手中,“我不擅长对弈,也没有将万事万物都算计于心的兴致。”
“没关系,我教你,”卫观澜贴着她的耳,“毕竟从前是我没有尽到一个长兄该尽的责任,对弈书道,均对你有所疏忽,不过往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弥补那些过去。”
“从前也没什么不好的,兄友妹恭,保持分寸,就很好,”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再说,从前府中兄弟姐妹甚多,您并不是一一教导,也教导不过来。”
卫观澜轻捏她指节上的软骨,“你和他们怎能一样?”
明容才要反驳,门外传来一声通报:“陛下,兖王到了。”
卫观澜登基后,原先侍奉左右的方俞跟着被提拔为了禁军副统领,接了段绍的位置,段绍则因前朝宫变护驾有功,兼具从龙之功,升任禁军统领。
他近前侍奉的,是他从前任中书令时就在宫中的心腹,吕平。
高振则因萧韫去世,自知改朝换代,在宫中很难有他的立足之地,自请去皇陵为萧韫守陵。
至于吕平口中的兖王,则是原卫家老主君。
除汉高祖曾御极后封了其父为太上皇,再无开国皇帝于父祖在世时为其上帝号的先例,按照礼制,卫观澜册立祖父为兖王。
明容一听立时就要卫观澜松开她,“先松手。”
她才不愿腕上缠着链子的狼狈模样被别看见,卫观澜不要脸面,她还顾及一些。
卫观澜笑睨着她:“不是容娘说和以前一样兄友妹恭就是,既然如此,一起见一见祖父,倒也无妨?”
明容一边朝门口望,一边要从卫观澜怀中挣出去,还要仔细着不将链子弄出声响来。
卫观澜吻了下她的唇边,才一副颇为不舍的模样松开了明容。
明容衣裳都顾不上理,疾步绕过屏风。
她才坐到屏风后面的内室,便听见吕平同兖王问安的声音。
她恨不能兖王多在卫观澜跟前闲谈一阵子,好让这人不要一直缠着她。
起初只是闲谈,忽然兖王同卫观澜提起之前在温泉别院的事情。
明容的精神也跟着紧绷。
“听五郎回来讲,之前先帝出殡那日,陛下留宿于城外温泉别院,还宠幸了一婢女,怎么也没见带回宫来给个位分?”
卫观澜轻笑了声,随之明容手腕上的链子也跟着微微颤动。
“五郎想是看错了,我并未宠幸什么婢女。”
兖王望了卫观澜片刻,未曾追问,“我就说定是五郎乱讲,陛下自幼端方清正,恪守君子之道,从前在卫家时,你不愿娶妻,几次三番想让你寻个通房,你也没应,最是少情寡欲,与你父做风大相径庭,也从来都是家中子弟典范,想来也不会在没立后之前先与别的女子有瓜葛。”
卫观澜神色淡淡:“祖父谬赞。”
明容听着,心中极为不满。
的确是“谬赞”。
卫观澜真是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近女色,可他私底下是怎样的,明容再清楚不过。
兖王叹了声,规劝卫观澜:“少私寡欲是一回事,但陛下如今毕竟是天子,一直空置后宫也说不过去,可有立后的打算?”
卫观澜从容应答:“有劳祖父操心,我心中自有计较,还需稍待一些日子。”
兖王点点头,两人如今不仅是祖孙,更是君臣,卫观澜的私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又问:“我见陛下册封了昔日家中的其他弟妹,均封了郡王或公主,怎么唯独不见九娘?”
听见两人提到自己,明容攥紧了掌心。
卫观澜抿了口茶,将唇上沾染上的血迹随茶抿去,“小九,身份特殊,到底是前朝皇后,先帝崩逝前又将她托付给我照顾,我若按照兄妹之间的关系册封她为公主,皇后变成公主,想来她也不乐意,也是亏待了她,恐惹人非议,是以暂时搁置。”
他并不打算告诉兖王自己打算册立的皇后就是明容,等到祠部和太史局那边都准备好了,他再下立后旨意,行立后大典,不给那些迂腐之辈反驳的机会。
明容听着他听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困在宫中,愤懑不已,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唯恐那道链子忽然响起来,将一切都暴露于人前。
什么册封她为公主是委屈了她,分明是卫观澜自己不想背负骂名,想成为毫无瑕疵的圣君明主,才借着兄妹的名义将她留在宫中。
兖王在显阳殿留了好一阵子,提及家中一些琐事,卫观澜一一应对,幸而兖王才离开,又有新任尚书令与祠部尚书过来议事,听着是与不日之后的祭天大典有关,筹备细节繁琐,拖延至宫禁才基本定下。
明容乐见其成。
这次日子,她本已经在极力说服自己忽略就寝时禁锢在她腰身上的铁臂,忽略身后之人沉重的呼吸,忽略他的心跳声。
也许他如今还顾及着些什么,并未真正冒犯她,虽不知这样的情况还可以持续多久,但而今她自己解不开手上的锁链,一力反抗反而是一种激怒。
明容闭着眼睛,身后之人忽然吻上她的耳垂,于她耳侧,以一种极尽黏腻的语气道:“你说,我们之间若是有真正血脉联结,会怎样?”
明容脊背微微绷直,随口敷衍:“不会怎样,而且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是么?”
明容略烦躁,讥讽道:“若我当真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若是家中其她姐妹,你做这样的丑事之前,多少还会顾及两分。”
“容娘,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卫观澜在她颈窝轻蹭。
明容无心在意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打算过问。
然而下一瞬,对方的手缓缓下移,抚着她的小腹,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流连。
明容蹙眉,抬手要将他的手拿开。
对方却捉着她的手,一同覆盖在她的小腹上,“我说的是,这里有你我的血脉,有个孩子,会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