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062 “就这么
明容下意识就要将手上的镯子取下来, 但无论她如何做,镯子永远都只能卡在腕骨下方一寸有余的位置,连虎口的位置都滑不到。
这不对, 分明卫观澜在别院那会儿要给她戴上去的时候非常轻松, 根本没有多费力气, 那个镯子她看的时候, 圈口也没有这么小。
“容娘, 别再白费力气了,”卫观澜说着轻轻捉过她的手,将那只镯子恢复到原位置, 细细抚摸过她手腕上被镯子勒出来的红痕,“伤在你身, 痛在我心。”
末了,甚至主动凑上去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吻了一下。
温热的唇瓣贴在手背上,明容顿时就要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
卫观澜望了她一眼,放开了她的手, “是不是想问,为何这镯子这般难取下来?”
明容抿唇不语。
卫观澜耐心解释:“这镯子上原本是没有这块镶嵌上去的和田玉的, 是我让宫中尚宝局的工匠改了,改成了机关活口的, 可以调节圈口大小。”
闻言, 明容抬手去抚摸那只镯子,想找到对方所说的机关在何处。
卫观澜见她的确找到了那处活扣, 却找不到要如何解开,轻笑一声,“当然,这活扣一旦捏上, 就只有我才能解开。”
“你!”明容转头怒视着他,当她看到那道蜿蜒在车底的锁链,晃动手腕,看到了锁链另一端竟然锁在他腰间革带上的金带钩上。
早上在别院用膳时,她留意到卫观澜的带钩由玉的换成了金的,当时心中少有疑惑,他从来只佩玉,大约是觉得金器俗气,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想着过会儿该如何逃跑,跑了后又该走哪条路,水路还是陆路,以及怎样才可以避开对方的搜索和追捕,看见他换了金带钩,也只当他是换了品味,并未多想。
如今再细细想来,才知他早已做好准备。
也是难为他想了这样的办法。带钩系在腰间革带上,在他清醒的时候,她根本无法接近取下来,而就寝的时候,带钩又会与革带放在一起,她也没有办法接近。
卫观澜见她一脸了悟的神情,“想起来了?”
这就是要时时刻刻将她锁在身边!
明容盯着那根长长的链条,也后知后觉,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扣在她手腕上的镯子上的。
若是她没有记错,应当是从别院离开要上马车的时候,卫观澜握着她的手腕,要扶她上马车时,忽然将手探入她的袖中,捏她手腕时扣上的。
她当时觉得反常,也不满于对方在一众婢女和禁卫面前与她举止如此亲昵,然当时为了稳住对方,她也就没多计较,上车后更是一门心思都在马匹何时腹泻出问题上,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手腕上多了东西。
链条很细,环扣之间的连接也甚是密集,并不沉重。
明容想着金子的延展性极好,欲从链条上动手。
但拽了好几下,链条依旧纹丝不动。
卫观澜在她身边轻叹一声,“容娘,我既然做了这样的准备,就不会有任何闪失。这链子是镀金的,里面是用灌钢法打造的精钢,即便是用最锋利的天子剑,也无法砍断,何况只是徒手?”
手镯取不下来、带钩无法接近、锁链也砍不断,哪一环都没有疏漏与破绽。
明容心中愤懑,用力晃着扯动锁链,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她这一晃动,卫观澜腰间革带上的金带钩也跟着晃动两下。
卫观澜抬手抚了下自己腰间革带,笑问:“就这么想将我的腰带扯下来?”他说着凑近明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虽则这是在马车上,但若是容娘实在想要,我很乐意满足你。”
听见他如此曲解自己的意思,明容羞愤不已,“无耻之尤!”
“无耻么?”卫观澜说着将人抱到自己膝盖上,让人坐在他怀里,“我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与容娘了,与容娘坦诚相见,却只能得到容娘这么一声嗔骂么?”
明容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人死死锢着腰肢,“到底是坦诚相见还是存心戏弄我,你心里清楚!”
卫观澜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耳廓,语调温柔,“容娘,你知道我为何要到了将上马车的时候才将这链子系在你手腕上么?”
明容冷声道:“自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无比虚伪的道貌岸然之辈。”
“不,当然不是这样,”卫观澜将她纤细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中,“容娘,你自己没有发现么?你今日早上温顺没脾气得过分,几乎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虽则我的确希望你这样做,但我希望你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逃离我,有意装出这么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来骗我。”
“起初我也想说服自己,经历了昨晚一遭,你是想通了,愿意接纳我了,所以并没有在给你戴镯子的时候就将锁链子扣上。但是很可惜,是我想多了,你还是像之前在宫中那般,假意低头,实则不过是想骗我放松警惕,又在回宫的马匹的草料里掺了湿润的经了雨水的苜蓿,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明容躲开他吻自己脖颈的动作,矢口否认,“我没有,什么给马的草料里加东西,我不知道,我自幼长在深闺,连骑马都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知道马匹吃了什么会腹泻。”
他让明容的双膝分至他双膝的外侧,“嗯,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我选择相信你,容娘。”
明容要坐回去,却被人阻拦着。
温热气息轻轻拍在她的颈侧,“你看,纵使你这样骗我,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这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能在我面前屡次三番说谎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你说呢?容娘?”
明容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没有吭声。
“我知道容娘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坏心思,所以一切都很是分明,都是那个婢女,故意鼓动容娘这样做,对不对?我从来明察秋毫,当然不会错怪容娘你。”卫观澜说完吻了下她的耳垂。
明容立即转过头去,问:“你把青芜怎样了?”
卫观澜望着她,“这么着急做什么?这大胆的婢女,竟然敢挑拨容娘与我之间的关系,当然应该好好惩治,杀鸡儆猴,后面再有这样心思的人,也该掂量掂量清楚轻重,是不是?”
明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拨开车帘,朝车外张望一眼,果然没有看到青芜。
分明那会儿从别院离开时,她上马车前还见过青芜,不知何时,青芜竟然被卫观澜的人带走了。
卫观澜看见她慌张的神情,脸色渐渐沉下来。
为什么她总是有这么多在乎的人?
而这么多在乎的人当中,竟然没有一个是他?
明容心中忐忑不已,事已至此,她不会不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她转过头去,放软语气,“不关青芜的事,你说的不错,是我早上起来,在窗外看到了经水的苜蓿,是我吩咐青芜这么去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我说的去做,是,是我骗了你,不要错杀,好不好……”
她承认了,卫观澜或许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她若是不承认,对方肯定会将帽子扣在青芜头上,青芜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怎能忍心看着青芜因她受难?
卫观澜看见她捉着他的衣袖,眼神中尽是恳求,承认了他说的一切,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她这席话而好转。
忽然想起,当时青芜被庾氏身边的人冤枉偷盗,从前素来不甘在他面前高声一句的明容,竟然破天荒地求到了他跟前,还因为给青芜上药被庾氏身边的女使连坐,他为了针对庾氏随手替她摆平此事后,她竟还在风雪交加的门外等候他许久。
彼时夜风吹雪,满地清白,雪絮纷纷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纤长的睫毛上、单薄的肩头,双颊与鼻尖均被冻得通红,就为了同他道那一声无关紧要的谢。
他当时对此并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认为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单纯到堪称愚蠢的人,竟然会相信主仆之间有情意,亲生父子母子之间,都未尝见得有情,何况只是主仆?也并没有将她那一声道谢放在心上。
而今她本来千般万般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承认,只因他随口提了句青芜,甚至他还没有将那个婢女怎么样,她就如此着急。
昨夕今夕之事交替浮上心头,他心中却一阵酸痛并着闷胀。
她可以为了一个婢女赌上性命、放下倔强,却唯独不愿听自己发自肺腑的言辞。
若他当时知晓自己后来会沉沦至此,一定不会对明容不屑一顾。
明容望着卫观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不知他到底将青芜怎样了,于是轻轻拽动他的袖子,“我方才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放过……”
卫观澜望着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对着那张檀口吻了下去。
好似这样就足以弥补他从前的自以为是,填补他心中因她如此在意别人而产生的空虚。
她起先好似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就在他怀中安分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明容。
然而她连气都没顾上喘,就断断续续地问他:“能,能放过青芜了么?”
按照她原本的气性,此刻她应该瞪他、叱骂他、推搡他,但是都没有,一切的温顺都只是为了那个婢女。
明容拿不准他的意思,忍下所有的不甘,仰头望着他,“是,还不满意么?”
得不到对方的回答,她孤注一掷,要主动凑上去吻对方。
卫观澜瞳孔骤然一缩,抬手将人按在他怀中,没让她带着讨好意味地来吻自己。
她将她自己当作什么了?
马车缓缓停下,方俞在外面道:“陛下,到止车门了。”
卫观澜反复平复气息,“回宫再说。”
下了马车换上轿辇后,明容才知晓卫观澜为何要将链子打造的那么细,镯子上的锁链垂下来又与他腰间的带钩相连,一尺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而又有谁敢靠近他一尺之内?
从止车门到永安殿,一路上,卫观澜都沉着脸没有说话。
明容心神惶惶,不知他到底对青芜做了什么。
又不想那道链子被其他宫人看到,也拘着动作,不敢离他太远。
进了永安殿,殿门甫一关上,她终于忍不住,“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罚青芜,她是无辜的……”
说这话时,她站在卫观澜身前两步,链子被牵着乱晃。
卫观澜步步朝她逼近,她只能迅速撇开目光,朝后退去。
猝不及防的,坐在了床沿上。
但对方并没有停止靠近,她本能地朝后缩去,下一瞬,对方的膝盖分别跪在了她身侧的榻上。
“躲什么?不是你说让你怎样都可以么?”
明容未经思考,抬起膝盖便朝对方的下腹顶去。
只听得卫观澜倒吸一口冷气。
“容娘,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明容小声嘟囔:“我名正言顺的丈夫只有一个。”
这话才一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此刻青芜的性命在对方手上,她这样说和激怒对方有何分别?
立时脸色一白,颤颤抬眼望着卫观澜,只希望他没有听到。
“我听见了,但那都过去了,现在,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从前种种,我并不介意。”卫观澜低眸,朝她吐出这句,“我想让你做的,也很简单。”
“什么?”
“坐起来,双手环着我的腰。”
明容满心疑惑地展开双臂搂住他的腰背。
对方俯首,埋在她的脖颈,细嗅片刻,松开了她。
“青芜的事,我会考虑。”
卫观澜倒是守诺,次日晌午,明容便如愿见到了青芜。
见到青芜后,她难免嘘寒问暖,又是看她有没有伤着,又是问她有没有吓着,甚是担忧。
青芜摇头安抚明容:“毫发无伤,娘子不必担心。”
见她始终只用平日不怎么用的左手,青芜不免多问了句:“娘子右手是受伤了么?”
明容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又刻意用宽大袖子遮挡了镯子上的链条,“没有受伤。”
卫观澜坐在明容身后,看着她与青芜主仆情深,堪称你侬我侬,心中不豫,若无其事般呷了口茶,道:“既然一切无恙,先退下安顿就是。”
青芜犹豫着望了眼明容。
明容虽不舍青芜,却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锁链,温声道:“这两日跟着我多有奔波劳累,下午沐浴后好好休息一阵子罢,我这里暂时无碍。”
得了明容的话,青芜同两人行礼后才退下。
“这下满意了?”青芜离开后,卫观澜的眉心才稍稍舒展,放下手中茶盏,如是问道。
明容微微侧过头,“多谢皇兄。”
虽则对方对她的称呼已然从“小九”变成了“容娘”,但她仍旧像从前一般与对方以兄妹相称,只希望对方好歹还存有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早日清醒过来,放她出宫,让一切回到正轨,而不是这般沉沦下去。
然而她低估了卫观澜的偏执。
对方根本没有要解下来她手镯上链子的打算,就寝时那枚带钩被放在她的妆奁中,对方躺在她床榻外侧,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接近那枚带钩的可能,白日则更无可能,她几乎寸步不能离开对方。
那条链子极长,卫观澜平常处理政事见朝臣时,便让她留在屏风所隔的内室,到了每月朔望要去太极殿的大朝时,便会打开带钩上的特制机关,将带钩留在寝殿中,寝殿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侍卫。
一日之中,她与对方不在一起的时辰,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此外,卫观澜似乎格外喜欢她坐在自己怀中,只要是不见朝臣之时,她必然被对方扣在怀中。
起初,宫中提及她和卫观澜之间的亲密关系还以兄妹情深交口称赞,但时日一长,总有人能看出来当中的端倪,毕竟兄长再如何宠爱疼惜妹妹,也不会与对方用膳就寝都在一处,几乎与寻常夫妻无差,渐渐有留言议论新帝与前朝皇后的关系并不单纯。
只是这样的流言只流传了一晚上,次日之后,明容便再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议论,而在显阳殿附近侍奉的宫女也都换了一批陌生的。
虽则再也无人敢议论,明容却并不觉得放心,她尝试说服对方,不要这样时时刻刻与她处在一隅。
“皇兄,您如今是新君,政务只怕比从前更加繁忙,我时时刻刻在你寝殿中,即使有屏风相隔,但还是会听到您与朝中重臣谈论朝事的声音,这样重要的朝事,让我听到,总归是不好的。”她踌躇许久,才想出这么一套完全为对方着想的措辞。
卫观澜转头笑着望她,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腕内侧,“这有什么?听到便听到了,我对你有情,当然希望我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共享。”
明容躲不开他的触碰,只能垂下眼,轻声说:“皇兄的爱护之心,我心领神会,只是您这样将我不分朝暮地留在身边,总归不太好,毕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卫观澜闷笑一声,以很是温和的语气否定了她这一番说辞,“不,容娘,两情若是久长时,就要朝朝暮暮。”
“若是不朝朝暮暮在一起,你怎能感知到我的心意,怎能知道我此生非你不可,而我又怎能知道你有没有想着我,念着我?人生于世,短短几十载,你我之间,从前已经错过许多年,我当然希望能将从前错过的所有都弥补回来,我们本就该这样朝暮相对。”他语调很轻,当中又带着莫名的固执。
他搂着明容的腰肢,心中既然不舍又不甘。
不甘于为何他们之间明明不能享有同样血脉的联结,却还是要遭受伦理的惩罚?
他可以闭着眼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然而明容无比在意,便让他不得忽略。
明容眼睫轻颤,一时不知要如何去接他这句话。
只见对方握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来,另一只手随意将案上的奏章拨到一边,于原处铺开一张宣纸,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毫笔,蘸饱了墨,递在她手中。
明容被迫拿着那支笔,被对方牵引着,于纸上写字。
起初她以为对方只是想让她像从前那样写他的名字,但第二个字落下时,她隐隐察觉到不对。
毫笔在宣纸上缓缓游走,一如对方的气息流连于她的脖颈。
宣纸上最终落下一句“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她从前无意间在书中看到,又屡屡避之不及的语句,就这样被对方牵引着从容落在纸上。
“容娘,你看,我们的姻缘,数百年前,圣人早都为我们定了,说到底,你我天生就该在一起,要不然,上天怎会为你我安排兄妹这层身份呢?”
“我们共用一个姓氏,我们名讳的出处都如此一致,又都父母双亡,我们才是这天下最亲密无间的人。”
卫观澜的语气与眼神都温柔得过分,明容只觉得对方此刻拥着她,像极了她读过的志怪杂谈中会吸食人之精魄的鬼怪。
这样的鬼怪在未暴露本性之前,永远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像极了卫观澜在臣工、宫人面前端庄严肃的帝王模样。
明容渐渐拿不稳手中毫笔,手腕一沉,笔尖重重落在宣纸上,洇出弄弄一团黑墨。
卫观澜颇有耐心地替她从手中将毫笔取出来,缓缓搁在笔山上,却未曾松开她的手。
明容愈来愈看不懂卫观澜的心意,更加无措,只颤着嗓音,朝对方唤出一声:“皇兄……”
曾经心悦仰慕多年的人,此刻就这般握着她的手,按照常理,她或许应该心动、甚至应该窃喜,可她忘不了对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更忘不了之前在别院时,听到的那句“只是消遣”。
卫观澜扣着她的手,令她两只手都交握在一起,又裹在他的掌心,一点点顺着她的耳廓吻下来,最终停留在她的耳垂处,嗓音微哑,“不要这般唤我,唤我我的表字,‘见素’。”
明容唤不出来一点,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耳边传来两人参差不齐的心跳声。
她别过头去,在卫观澜的桌案上,看到了一甚是眼熟的物件——一盒摆放整齐的棋子。
她不会不认识,那是她曾经亲手镌刻,打算送给对方当作生辰礼物的,只是还未来得及送出,就先得知了自己曾经在对方心中是那般不堪,也就及时止损。
但这东西又是何时出现在卫观澜案上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