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33 “你为了他
那侍从是新近才提拔到卫观澜身边的, 尚且没有完全摸透他的脾性,见他毫无怪愆之意,一时讶然。
此时若换做其他人在这种事情上出了差错, 郎主必然不会轻饶。
跟在一边的方俞看见他还有疑惑, 瞟了他一眼, 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侍从看懂了方俞的意思, 又默默噤声。
想来, 应当是郎主念着几分手足之情罢。
到了中书省值房,里面侍奉的内侍给卫观澜添了茶水后,方俞便让人都退下。
卫观澜抿了口茶, 又问:“双喜那边呢?如何?”
方俞道:“郎主吩咐得及时,我们留在宫中的人寻过去时, 双喜正要被灭口,与对方起了争执,现下两人都被押送到了廷尉寺关着,听候审理, 只是那人身份有些尴尬……”他说着面露为难之色。
卫观澜扫了他一眼,“直言。”
方俞道:“要灭口双喜的, 是永安殿抬轿的一内侍,叫做元泰。”
卫观澜啜茶的动作一顿, 悠悠抬起眼来, “小九宫里的?”
方俞低头称是。
卫观澜思索片刻,“改日寻个机会, 我去永安殿,亲自和她说。”
此事事关重大,可疑人员还未完全审查清楚,若是遣别的眼线同明容讲, 只怕对方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平白生出事端。
左右廷尉卿是他的人,双喜与元泰被关在廷尉寺,也不会出现岔子,待一切都审查清楚,成为呈堂证供,再和明容说也不迟。
帝后昨夜于宣武场遇刺之事,卫观澜与李烬难得保持默契,皆将消息封死在了路上,以免提前传到宫中,众人见不到萧韫,引得人心惶惶。
是以明容这边回到永安殿后,留守在宫中的玉露及其他宫人才知晓事情始末。
玉露心中有分寸,没有将任何消息张扬透露出去,只像往常一样,吩咐底下宫人去烧水,伺候明容沐浴更衣。
明容解下身上的氅衣,指尖拂过某处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卫观澜修长有力的手指,昨夜是如何捉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不肯放她去寻萧韫。
夜里匆忙披上的衣裳单薄,袖口更是不能完全被氅衣挡住,当时卫观澜的手指是直接隔着她的中衣衣袖,贴在她的手腕内侧的。
夜凉露重,那点从他指尖透过来的热意,便分外的明显。
明容合眼,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卫观澜当时的眼神。
他问她:“你不要命了?”
当时她焦急万分,没有心情去分辨卫观澜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如今那一幕仍然在她脑海中清晰留存,再回想起来,长兄当时的情绪,似乎是着急?
长兄素来淡定,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那样的神情。
是当真担心她、不想让她身处险境么?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上元夜她因李烬之事,差点面临被带去廷尉寺走一遭,长兄当时也只是泰然处之,不见有任何的失态……
但怎么可能?
明容一时心乱如麻。
“娘娘?”青芜在她耳边唤了她一声。
明容这方回过神来,她垂下眼,才发现那件氅衣被自己紧紧攥在手心里。
青芜语气关切,“娘娘可是昨夜受惊了?”
明容松开氅衣,“是有一点。”
青芜从她手中接过氅衣,拿过去搁在一边,令其她宫女带下去清洗。
不过多久,玉露来传话,称热汤、澡豆、干净的衣物等物已经在偏殿浴房准备好,请明容过去沐浴。
明容沐浴时从来只让青芜一人在旁侍奉,玉露备好一切后,便领着其她人退下。
热汤漫过四肢,明容才算稍稍回过神来。
青芜一边替她擦洗头发,提起昨夜之事,“昨夜可真是凶险,没想到内鬼和叛徒竟然出现在了禁军之中,还好令君应对及时,娘娘和陛下才得以平安。”
明容不否认卫观澜昨夜的救驾之功,但对于青芜这番话,也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浴池中水汽氤氲弥漫,青芜看不清明容的神色,又继续道:“不过回宫之前,娘娘与陛下待在一处,不知可否听闻令君昨夜平乱时受伤的事情?”
明容倏然睁开双眼,“他受伤了?”
她的确不知这是何时的事情,或者说当时也无心留意。被从寝帐带到卫观澜身边后,她便与对方起了争执,但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是命令她待在原处不要随意走动,从始至终都没有和她解释半个字,后面更是让方俞带着亲兵将她在原地看起来。
方俞送她回到萧韫身边后,即使和他打了照面,但当时夜色昏暗,两人离得甚远,他未主动提及,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青芜点点头,“奴婢也是听随行的太医说的,听说是混乱中被刺客砍伤了手臂。”
明容没有再接青芜这话。
长兄带了一千部曲过来,而他身边的守卫素来周全,本身又武艺高强,尚且会在混乱中被刺客伤,可见昨夜形势的确混乱不堪。
如此看来,她昨夜的确是有些不分事理。
思及此,明容心中难免有些自责与懊恼。
沐浴罢,她叫了个内侍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匣子,道:“将这个匣子送到中书省值房去吧,令君大约不在,你直接让人放在他案头便是。”
昨夜的事情几乎在宣武场闹得人仰马翻,长兄此刻应当是在显阳殿与萧韫、李烬以及有司官员处理事情。
东西送过去,便是全了她一番愧疚之心,救命之恩,她只求问心无愧。
可惜明容估错了时辰,内侍将那只匣子送到中书省值房时,卫观澜恰好从显阳殿回来。
他看见有个内侍将一只精致的匣子置在他的案头,扫了眼那只匣子,问:“这是谁送来的?”
内侍如实回答:“是皇后娘娘命奴婢送来的。”
卫观澜的视线回落到那只匣子时,眉心的阴郁之气散开一些,“回禀皇后,东西我收到了。”说着压袖俯身,自案上拿起那只匣子,掂在掌心。
指尖轻轻弹开匣子上的锁扣,里面静静搁着两只小瓷盒。
卫观澜坐下后,取出一只青瓷的瓷盒,一打开是扑面而来的薄荷香、藿香,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草药味,但可以判断出来,是应对蚊虫叮咬的。
他唇边轻轻扬起一点弧度,用银匙挑了些出来,在手腕内侧的红肿处涂抹开来。
还算有点良心。
将青瓷的盒子放回后,卫观澜又拿起旁边那只白瓷盒子。
这一枚中,则是伤药。
他脸上笑意微滞,没有碰那盒伤药,问方俞:“你告诉皇后的?”
方俞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卫观澜问的是什么,连忙道:“属下绝无同皇后娘娘透露过半分,许是娘娘无意间听别人说的?”
卫观澜知晓方俞从不会在他面前说谎,遂也没有再问方俞。
应当是太医从他帐中出来,被明容身边的侍女看见了。
他重新扣好匣子上的锁扣,放到自己案边的那盆君子兰旁边。
是时有人进来通报,“禀令君,廷尉府那边传来消息,路洋经不住严刑,招了,李烬应当也听闻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没有在中书省多留,径直出宫朝廷尉寺的方向去。
也是凑巧,正好与李烬前后到达廷尉寺大牢。
廷尉卿只朝卫观澜拱手行礼。
李烬也并不在乎这些虚礼,没有理会廷尉卿,袍子一撩,先一步踏进去。
如今已是暮秋,廷尉寺大牢建在地下,一进去湿冷之意便席卷全身,四处弥漫着铁锈味、腥膻味、腐草味,时不时传来用刑的鞭打声和人犯的痛呼声。
卫观澜见惯了这些,面不改色地朝关押路洋的牢房走去。
路洋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血污,奄奄一息。
“泼醒。”卫观澜睨了眼路洋,冷声吩咐。
狱卒奉命,舀了一瓢冷水,朝路洋头面上泼去。
路洋打了个激灵,慢慢清醒过来。
廷尉卿立在卫观澜身侧,看向路洋,“将你方才说的话,重新说一遍给令君与李统领听。”
路洋痛苦地喘息两声,“六年前,大梁与北燕交战,我不幸被俘、俘虏至洛阳,关押在一处偏僻荒芜的院子里,那时,我身受重伤,吊着一口气,也从未想过要叛国投敌,北燕那边见从我口中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便放任我自生自灭……”
李烬没有多少耐心,“说重点。”
路洋才欲开口,却先咳出一口浊血来,“我本,都打算等死了,没有为国捐躯死在沙场上,但也不是苟且偷生,这时有个,来洒扫的侍女,许是看见我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带了伤药给我,又总是带给我吃食……”
“所以你对她动了情,后面还与她结作了夫妻,与她有了孩子。”卫观澜见他话语艰难,遂代替他继续讲。
路洋闭着眼睛点头承认。
卫观澜嗤笑一声,“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为情所困,将自己变成曾经最为摒弃的模样,可笑。”
路洋欲言又止,最终吐出“情不自禁”四个字来。
卫观澜蹙眉。
又是这四个字,他自幼但凡听到这四个字,就都是一堆麻烦事。
他实在不懂,所谓的“情”字,到底有何种魔力,能叫一个好端端的人痴狂至此。
只知自己绝不会为情所乱,重蹈覆辙。
他再看向路洋的眼神中,带上了些不屑,“后来你在洛阳的那处废弃院落中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三年前,北燕新君即位,有意暂且与我朝谈和,于是将与你一批的战俘都遣送回建康,你要带那个女人和孩子回去,但她和孩子没有大梁的通关文书,只能留在两国边境,你一边放不下建康的祖母,也不愿背上叛国的名声,便答应她,回到大梁后想办法接她到建康。”
路洋缓过来一些,也无心深究卫观澜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些往事的,毕竟他每月定期给妻儿寄钱,以卫观澜的权柄,想查到这些,并不是难事。
“是,直到不久前,北燕那边通过书信找到我,以我的妻儿性命要挟,让我配合那个叫双喜的内侍,在秋狝时,行刺陛下。我自知这件事无论成与不成,我都难逃一死,但我实在做不到不管我的妻儿。”
“冥顽不灵,”卫观澜无心在路洋身上浪费精力,又同廷尉卿道:“继续审,北燕那边不可能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路洋一人身上,务必让他供出同党。”
要离开廷尉寺时,李烬叫住了卫观澜,“听令君的意思,这些事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昨夜猜得果然不错,以卫家部曲当时整肃的状态,绝无可能是被临时调来,一切都是卫观澜提前布局,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卫观澜步子稍顿,踅身看向李烬,“因为我知晓什么事情该关注,什么事情不该关注。”
李烬隐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卫观澜眸光冷淡,“我记得之前在寿春前线时,你同我说你是斥候出身,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之能,但这本领还是要用对地方才是。”他声线愈沉。
“想来,经此一事,李统领也知道了该怎么管好自己的人,也管好自己的眼睛。”
说完这句,卫观澜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先一步离开了廷尉寺。
因卫观澜提前做了准备,秋狝遇刺之后的审查,悉数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韫将事情交给了廷尉寺处理,而廷尉卿承过卫观澜的情,行事也是听他的意思更多一些。
萧韫知晓此事,也并未让廷尉卿一人独断此事,而是下旨在审理此案时,令廷尉少卿与廷尉卿之间没有任何上下级之间的分别,两人职责权力相当,共同审理此案。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被关在廷尉寺大牢中的路洋、双喜、安泰几人陆续供出了许多与北燕有所勾结的朝臣,或是像路洋双喜那般被威逼,或是被利诱,不少朝臣因此下狱,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这件事在建康内外并不算秘密,很快传到了明容耳中。
明容问起,玉露也不能不答,考量到卫观澜与明容是兄妹,语气也小心翼翼,“娘娘,外面都在传,令君此举,恐有刻意清除异己之嫌。”
明容翻书的动作一顿,“此事陛下自有圣裁,后宫不干政,这些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因卫观澜昔日在卫家时,让她背过大梁各大高门世家之间的姻亲关联,以及他们在朝中的官职,她成为皇后这小半年来,即使不主动关心政务,但萧韫在这些事情上从来不会刻意避着她,有时也会问一些她的意见看法,是以她对于朝事也不算一无所知,下狱的官员她多少知道一些,大多是郗维一派的。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长兄是在干什么。
或者说,从长兄当时将她送入宫中作皇后,她就猜到了。
但玉露毕竟不算自己人,她也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她越是和长兄、和卫家荣辱一体,有些话在谁跟前该说,在谁跟前不能说,她有分寸。
玉露见明容这样的态度,思忖一番,很快换了个话题。
因在卫家接受了曹大家半年的教导,明容也养出了闲时读书的习惯,即便是入宫,大多时候也是手不释卷。
但被玉露这么一问,她此时也无法将所有心思放在眼前书卷上,遂合上书卷,打算去显阳殿见萧韫。
轿辇备好后,明容看见抬轿的内侍中有一人面生,回忆了下,问玉露,“换人了?”
玉露道:“是您与陛下离宫那夜,元泰疑似与双喜起了争执,两人交手之际,令君的人来,将两人一并带走了。”
明容蹙眉。
玉露道:“奴婢以为此事令君已经同您说过了,便一直没再您面前多言。”
明容很快掩下自己的神情,“令君是同我提过,我忘了,起轿罢。”
玉露便不再多问。
从萧韫跟前回来后,明容支开了玉露,让人去中书省传了话,让卫观澜到永安殿来。
卫观澜正在处理政事,听见明容要见他,不免意外,搁下笔,整理衣衫后朝永安殿去。
“小九。”卫观澜朝明容拱手。
明容让青芜给卫观澜上了茶后,便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青芜。
明容直截了当地问他:“秋狝遇刺那夜,是令君传话将元泰从我宫里带走的?”
卫观澜想起此事,“对,我本欲找个机会同小九你提此事,但近来忙于路洋的案子,一时也就忘了此事。”
明容攥紧袖口,问:“令君是忘了,还是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卫观澜朝明容投去探究的眼神,“你如今既已知晓,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
明容见他回避自己的问题,反复平息自己的心绪,问:“元泰是我宫中的人,当时若是事出紧急,令君来不及告诉我也就罢了,为何事后也不同我吐露半个字?”
卫观澜听出了明容语气中的不悦,一时讶然,“小九,你为了一个阉宦,质问我?”
“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谁?”
明容对上他的视线,“是为了我自己。令君既说我是皇后,那我身边的人,也是内廷的人,令君就这么插手,可有将我,将陛下放在眼里?”
卫观澜望着明容,竟隐约生出些棋子不受控之感。
明容见他不答,身子前倾,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不是所有人在令君眼里,都是你玩弄权术的棋子?”
卫观澜眉心压低,对着明容的眸光,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