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元琬从出生起便安静体弱, 又是个公主,相较于皮实的元晏,宫人更多是怕她磕着碰着了, 谨慎有余, 亲近逗弄则少了许多。
她眼珠瞧不出异样,加之年幼,乳母只当反应迟缓些也寻常,始终没人觉察出不对。
令莺立刻让人去请御医,直至元霁听闻动静赶过去时, 长馥殿人人愁容满面,两个乳母见着他,连头也不敢抬。
他脸色阴沉,大步走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床榻上跪坐的令莺。
元琬躺在她膝上,令莺则低下头,右手握着一只小银壶, 正在宫人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倾倒出药液,任其缓缓漫过元琬的眼角。
元琬身子本能地一缩,令莺手立刻顿住,声音小小的, 像哄一只受惊的雀儿:“阿琬乖, 莫动, 一会儿就好了……”
她眼圈微微发红, 模样倒是还算平静, 元霁面色才缓和了些。
沉默看了会儿,他招了招手,让太医令随自己出去。
太医令姓周, 在宫中供职多年,令莺孕中也一直由他经手。后来分娩顺利,他不便频繁入内,才逐渐来的少了。
周御医斟酌着措辞:“小殿下的眼疾,应当是‘胎翳’之症。目中生翳,遮蔽瞳光,故而视物不清。”
元霁面色苍白,袖中的指节攥紧:“可有医治之法?”
“回陛下,此症有轻重之分,小殿下年幼,眼下也惟有以药水每日洗目,疏通经络。待殿下年岁稍大,再服用汤药调理,或许有朝一日会痊愈。”
陛下独宠李才人,自然将双胎视若珍宝,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太医令则更是心知肚明,陛下已服用了许久的避子汤,兴许元琬便会是天子唯一的公主。
他不敢托大,故而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
元霁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度攥得发白,此刻却又缓慢地松开,并未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脆弱或失态的神情。
他沉声问道:“这病是从何而来?”
“这……”太医令面露犹豫,“许是母体孕中曾感染风寒郁气,又或是产程不顺,才导致第二胎在过程中伤了眼气。”
元霁立在廊下,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许久后闭了闭眼,用手指疲惫地揉按眉心:“若才人问起,只说是双胎先天气血偏弱,不必多话。”
与太医令交谈过后,元霁再回去,令莺正将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元琬的后脑,一手用帕子小心擦拭女儿紧闭的眼缝。
元琬不舒服,扭着身子直哭,令莺的手却稳得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嘴里还轻哼着他听不清的小调。
见令莺累到额头覆着薄汗,元霁叫来宫女,命她们去接过元琬,好让令莺随自己去歇息。
然而令莺闻言,立刻睁大眼,像是此时才愣愣望见元霁似的。
下一瞬,她手臂陡然把女儿抱得更紧,身子微微发抖,红着眼圈不断摇头,帕子也被她焦躁地揉成一团,仿佛什么话都听不进半分。
元霁面色一沉,本能地要上前去拽她。
然而到了这一刻,令莺嘴唇仍在颤动,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竭力安抚方才洗完眼的元琬。
察觉到这一点,元霁语气忽然显得无奈,少见地妥协了,开口对宫女说道:“罢了,你们退下吧。”
他最为清楚,令莺几乎是把一颗心都系在了孩子身上,凡事无不亲力亲为。从前分明是手最笨的人,如今若他不管,令莺甚至能绣衣服到夜半。
元琬患上眼疾,恐怕让令莺以己代之她都会点头,简直像被迷了心窍,连母妃从前也不至于如此。
折腾大半日,到了夜里,元霁抱着令莺早早歇下。
然而睡了不多时,天色未亮,甚至离早朝的时辰都还尚远,令莺便直愣愣地爬了起来,一声不吭,想从他身上翻过去。
元霁睡眠浅,稍有响动便会立刻清醒。
感受到枕边人撑身坐起,他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令莺手臂,将她拉回到自己怀里。
元霁皱起眉头,嗓音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微哑:“你去做什么?”
令莺试图挣开他的手臂,脸上半分睡意也没有了,着急地说道:“我给阿琬熬汤药去,待会儿她还要用药的。”
也不知是几更天了,浓墨般的夜色透过支摘窗,洒在地砖上沉沉流淌。
元霁也愣了一下,制住她胡乱折腾的双手,不解地说:“莺娘,你知晓外面天还没亮吗?”
“天还没亮?”令莺眼眸微微睁大,好似根本不曾留意到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反而自言自语般念叨:“早些准备也好,阿琬生病了,她等不得……”
“那便让宫女先去收拾。”元霁不容置疑地打断。
他察觉到令莺背脊发僵,却仍在不知疲惫地非要坐起身。“你病好还不久,同样需要歇息。”
“宫女做不好的,”令莺仅仅安静了一瞬,转而又焦躁起来,“没有人发现阿琬生病,若是再晚些治,或许她当真会变成瞎子,那她以后怎么办?”
说到此处,令莺尾音轻轻颤着,眼珠也蒙上了一层水雾,“阿琬是我的女儿,陛下让我去吧……”
元霁盯着令莺泛红的眼眶,声音压低了几分,忍怒道:“阿琬也是朕的女儿,朕会让人照顾好她,难道会害她不成?”
令莺闻言安静了一瞬,睁大眼看着他,而后眼中酝酿出了泪水,嘀嗒、嘀嗒落下:“陛下并未抱过她一回,还总要宫人带她下去,陛下分明并不喜爱这两个孩子,难道这也算照顾?阿琬明明只有我,她只有我这个娘亲……”
令莺说不出心底是何感受,从晌午一直到此刻。她脑中几乎是懵的。太医令医术精深,可他也无法说清阿琬会不会好、何时才会好,又或是眼疾还会继续恶化,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抑制不住脑中的种种胡思乱想,即便太医令言辞极为谨慎,令莺仍然想到了自己身上去。阿琬好端端的,为何会生来有这种病,莫不是与她当初孕中奔波、浸凉水自伤相关?
似乎但凡是令莺期盼爱重的事,到头来却惟有事与愿违。她有些自私地想要回避,不肯再埋怨自己,便怀抱着恶意,宁可相信是元霁不积阴德,才会连累到阿琬,而与她无关。
然而这污糟的想法并不能让她好受些,反而喉咙像被扼住似的,愈发难以喘上气。
令莺揪紧元霁的衣裳,张着嘴急促呼吸,身子一颤一颤的。
一时间,元霁也读不懂令莺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含泪质问他,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团火。
他的确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扶住令莺的下巴,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将泪水拭去。
“阿琬的眼疾并不危及性命,且朕白日已征召了外郡名医入宫会诊,不日就会到洛阳。”
“莺娘,”擦过眼泪,元霁并未训斥她,而是将令莺抱到怀里,手掌略显笨拙地拍她的背:“阿琬会好起来的。”
说完后,令莺被他按回枕头上,抽噎了两下,缩在被子里不吭声了。
作者有话说:
太少了没写什么,榜单赶不完了只能先发明晚我多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