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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76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76章

  连日以来, 阖宫上下风声鹤唳,即使是最微末的宫女亦有所耳闻,陛下暴躁易怒, 处置起人来分毫也不手软。

  是她犯了什么错, 要被拖下去砍头了?

  烂红的山莓仍在一颗颗往外滚,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小宫女面色煞白,抱住竹篓的手掌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陛下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中途一动不动, 也并未再问她半个字。

  “陛下,”漫长的沉默过后,宫女抖着嗓子,心惊胆战地险些“扑通”跪倒,才听见他低声问道:“才人在做什么?”

  “娘娘身子尚未恢复,一直在小榻上坐着,什么也没干。”宫女连忙答。

  “你们平日就任她干坐着?”元霁面色一沉, 而后转身往殿门处走。

  人腿脚不便,又是在病中,难免要忧思过虑。即使是他,当年也同样如此, 昏沉地在轮椅上一坐便是一整日。

  宫女慌忙在后解释道:“不是的, 奴婢们找过闲书为娘娘读, 可娘娘精神欠佳, 无论念什么书她都没有反应, 平日也只是自己待着,不愿意开口说话……”

  此时二人走到了寝殿外围,元霁听得蹙眉, 挥手示意她闭嘴,而后并未推门入内,只是站到了离支摘窗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许是殿内药味儿浓郁,窗子敞开了大半。

  果真如宫女所说,令莺正坐在一面小榻上不动。

  她病中装扮十分随意,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臂,满头浓密的乌发也披散着,掩住了她的眉目与神情。

  此刻微低着头,似乎只是在盯着腿伤发呆。

  元霁示意宫女退下去,自己却没有出声,只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子,目光止不住地落到她逐渐褪去圆润的下巴尖上。

  他想到有一年,自己曾大病过一场,甚至不得不罢朝,待在一处僻静的暖殿养病。令莺约莫是被崔道济带入宫,竟大着胆子溜过来,探出脑袋想找寻他在哪儿。

  元霁那时并非不曾察觉,他只是病中心绪沉郁,再见她如此不守规矩,无非是仗着她那位权倾朝野的爹,心中顿时更为厌憎,以至于刻意地忽略冷落令莺,不曾看她哪怕一眼。

  即便他能够感受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不安又焦急,绝无半分恶意,甚至面颊都会急得通红,元霁也只是侧过脸,神色仍是漠然的。

  分明他才是皇帝,可这么一个蠢笨的女子,竟仿佛过得要比自己还好上千百倍,从未历经风雨,才会抱有如此不合时宜的纯稚。

  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即便到了这一刻,元霁的想法也从未改变过。只是此刻回想,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从诸多复杂难言的厌恶不解,甚至是那一丝嫉妒中,催生出对她近乎软弱的依恋,难以再割舍。

  又看了半晌,他始终没有走进去。

  直至不知何处飞来一只莺鸟,对着春花啾啾啼叫。

  令莺闻声正要抬头,元霁醒过神来,竟下意识地朝后退,莫名不愿被她察觉,离开时的步伐匆忙而狼狈,像有什么紧追在后一般。

  元霁命秦慎回了一趟山庙,正如他所料,那条隐秘的林道深处,长有两片巨大的灌木丛,结满了山莓。

  而其中低矮处的果实显然被人尽数摘去,树下还能瞧见反复走动的足印,

  令莺当日究竟去做了什么,轻轻一扯便层层散开,一清二楚。

  元霁闻言僵着身子,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掌上,神色间竟也有了一丝迷茫。

  “朕当日是不是过于心急,尚未查问清楚,便用箭伤了她。”

  秦慎犹豫片刻,没有否认,只委婉地劝道:“娘娘的性子,陛下最是清楚,此次能平安回来便好。”

  “那她是否又会怨极了朕……”分明在此之前,他们已相守了这样久,且她如此疼爱那一双孩子。

  元霁喃喃自语,有些焦灼地攥紧手指,却并未真的让秦慎回答,只是忽地停下步子。

  “不,莺娘会原谅朕的,”他紧抿着唇,“朕与她有孩子,朕才是她如今真正的亲人。”

  他们之间的情意纠缠不清,绝非轻而易举便能斩断。往后他不会再伤她就是。

  秦慎欲言又止:“宫女说,娘娘时常会问起崔郎君。”

  一提起崔琢,元霁眉间那丝迷茫无措立刻消散。

  他闭了闭眼,仍记得令莺坐在榻上,神色呆愣的模样。

  元霁深吸了一口气,只得忍住烦躁,命令道:“让他明日滚来长馥殿。”

  -

  令莺这回并未伤筋动骨,可平白削没了一块皮肉,再怎么止血,只要一挪动,伤处又会往外渗血。

  御医说这伤口不小,又染了泥土和雨水进去,必须要勤换药,以免皮肉感染化脓。

  令莺每回痛得指甲抠住手心,伤处犹如被泼了蒜汁,辛辣不已,让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许宫女洗自己换下来的鹅黄襦裙,更不愿瞧见里面藏的果子,等过了几日疼痛稍缓,又让人直接丢出去。

  令莺早已记不得,当初对元霁的情意是何滋味,像是恍如隔世。她逃脱不得,却早已面目成非地像是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为他带果子。令莺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还要这么做?

  腿上缺失的一块皮肉痛到钻心,她木然到想不出答案。夜里熄了灯烛,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额角那块旧伤,而后指尖又被烫到似的,伏在枕头上闷声流泪。

  如此哭了几回,令莺再昏沉入睡,阿兄和元晏元琬却又入了她的梦,让她醒来之后怔愣许久,最终仍是抹去泪痕,疲惫地蜷缩起身子。

  直至两个孩子再度被乳母抱进来,又准许令莺见他们了,她身上才透出活气。

  两个孩子白白净净,脸颊鼓鼓,像两只吃饱的猫崽,被乳母养得很好。

  元晏歪着头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脸口水,嘴里“啊、啊”地叫唤。

  元琬则蜷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珠裹着一层薄雾,瞧着安静又懵懂。

  令莺身在病中,乳母依照元霁的意思,只让她抱了抱,并未久留在长馥殿,以免孩子搅得她不安神。

  再晚些时,崔琢被人引了进来。

  令莺见到他,愣愣坐着不敢相信,只眼眶陡然变得滚烫发涩。

  崔琢上一回见妹妹,她生产还不久,人虽精疲力尽的,却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远不似今日这般地枯败,甚至腿脚都无法利索走动了。

  他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查看令莺的伤势后,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嗓音直冒寒气:“此次他倒是毫发无伤,却连你都护不住,废物一个。”

  令莺含泪摇头,她想说除去元霁,没人能伤到自己。可话到唇边,最终又艰涩地咽回去,不愿为了无法改变之事再激怒阿兄。

  “阿兄,我见到了父亲从前的侍卫,或许元霁也认得他。”令莺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眶微微发红,却仍有什么将要喷薄而出,“父亲也许根本没有害过他的腿,是他疑心深重,才自己祸害了自己!”

  见令莺激动不安,崔琢手上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沉声说道:“他还是太子时,身边曾有个跟随许久的宫人,被大皇子买通构陷他。那人被处死后,陛下登基却旧事重提,株连族人,还一度将尸骨掘出来曝晒。”

  崔琢顿了顿,双眉紧皱:“也因此,父亲说他心性偏执酷烈,亲自前去教导规劝,之后才出了当年坠马伤腿之事。”

  令莺出神地听着,忽地握住阿兄的手,苦笑了一下:“假如有机会……阿兄你千万莫再管我。你能走多远就有多远,只要出了洛阳便会安全些。”

  “小妹不必担心我,”崔琢的手指蜷紧,又一根根松开,最终仍是难以自制,摸了摸令莺蓬乱的长发,低声道,“近来朝野动荡,你勿要再亲近皇后,以免遭王氏牵连。”

  阿兄的掌心温热,轻抚着她的发丝,令莺皱巴巴的心也好似被温柔地熨烫开了,使她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将脸贴过去。

  “刺杀……是与王氏有关?”她小声问。

  感受着掌心温软的触感,崔琢轻叹了一声。

  “是。”

  -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怒火并未无休无止地蔓延下去,而是随着时日推移,日渐沉寂下来,甚至平静得反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干净利落地处置了一批罪臣,并未如萧氏忧心的那般滥施连坐,更没有大肆清洗。对众人而言,这无异于是骤然得见天日,不必再时时提心吊胆。

  元妙仪谨慎地观察局势,不曾再与王氏有往来,胸口却始终蒙着一层沉重的阴云,无法全然安心。她绝不相信,元霁会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正犹如当下逐渐入夏的时气,空中水雾凝结 ,很快便会暴雨将至。

  直至某日黄昏时,她被急召入宫,才知晓自己并非是在杞人忧天。

  预感成真了。

  元妙仪放在王氏的耳目被元霁拔了出来,连同素日来往的书信、及当日曾派出私卫出城,桩桩件件,即便算不上是同流合污,却也分明怀揣着怨怼,二人君臣不像君臣,姐弟不似姐弟。

  元霁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自己这位好皇姐是如何打算的。他便是死了也无妨,元妙仪自会与某个士族结为同盟,以姑母之名,牢牢掌握住仍是稚童的元晏。

  他缓缓垂眸看她,眼底毫无温度,取而代之的只有寒凉的戾气:“明知王氏狼子野心,阿姐仍要与他们勾结,莫非是想将元氏的天下拱手让人?又或是被崔琢迷了心窍,连自己姓甚也不知了。”

  元妙仪气得手掌发抖,心中仅剩的那丝愧恨也一扫而空,颤声说道:“何必要扯伯瑜进来,我并非是为了他,更何谈什么鬼迷心窍?再说人非草木,我对他有情也丝毫不奇怪。反倒是陛下,天性凉薄,全然不懂得情义为何物……”

  “你放肆。”

  元霁一动不动,漆黑的瞳仁映不出半丝光亮,只静静盯着她,元妙仪便心头发寒,愈发觉得母妃命苦,怎就生出一个这般古怪的孩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无数回忆撞击着翻涌而上,元妙仪忽地眼眶通红,理智也被撕得粉碎:“我在说什么,你应当最为清楚。当年是你被封为太子,父皇才赐死母妃,可即使如此,你曾为母妃向父皇求过一句话吗?”

  提及旧日梦魇,元霁心脏如有重锤砸下,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那些随痛觉一同涌入神魂的记忆像会腐蚀人的瘴气,将他所剩不多的克制吞噬,眼前充斥着一层层猩红的画面。

  元妙仪泪流不止,嗓音又低又哑,说到最后却颤得厉害:“母妃是间接因你而死,那再后来……你、你……我问你,父皇他……当真是病死的吗?”

  她永生也无法忘却,多年前无意所见的那一幕。

  父皇沉疴不起,衰卧帷中,连手都无法抬动,却似被人灌下满满一肚子的丹药,以至于肚腹隆起,无法克化。

  若非元妙仪临时前去探望,恰撞上元霁独自在榻旁侍疾,而父皇又抽搐作呕,接连吐出几颗妖道炼化的丹药,恐怕她也会如旁人一般,以为父皇只是余毒未清,脾胃气滞罢了。

  那时元妙仪惊惧不已,尚是小小少年的元霁却熟视无睹。

  只拿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望她,甚至微微一笑,轻声说:“阿姐莫怕。”

  那些画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元妙仪脑海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她如今已为人母,偶尔夜深忽梦少年事,却仍会见到笑意阴冷的弟弟,及瘫在病榻上,散发着一股糜烂气味的父皇。

  “究竟是不是你?”元妙仪浑身僵直地握紧拳头,流泪说道,“你给父皇喂了多少丹药?”

  那些丹药的确曾是父皇的爱物,然而患病之后,父皇分明早已醒悟,听从御医的话再未曾服用过。

  话音落下许久,显阳殿内仍静得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似乎无法流转,压得人呼吸艰涩。

  元霁微微垂首,大半张面容尽数隐入了沉沉暗影中。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提步缓缓走向她,步履轻缓而无声。

  直至走到近前,二人愈发地靠近,元妙仪却莫名畏惧地想要朝后退。

  元霁微微侧过头,眼珠外浮起一层古怪的光亮,似是快意,又似是癫狂,混杂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孩童似的天真。

  他眸中满是讽刺,抬起了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仿佛仍能捏住些什么。

  “阿姐,你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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