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深衣垂落, 与浓粉色的裙摆层层交叠,堆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皱,犹如颤动的芍药花苞。
池畔热气蒸腾, 水雾也变得轻浮, 撩拨着人的发肤。
元霁发尾仍是湿的,眼尾熏着一抹红,早褪去平日清贵不可接近的模样。
令莺则单手撑住上半身,几乎跪坐着,簪钗也早已被褪去, 一头乌发宛转地垂落而下。
她将鞋袜脱去,双手本能地想护住小腹,却又很快徒劳地松开,只紧闭着眼,偏过头去,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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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了许久,没有宫人添水, 兰池也渐渐凉透了。
元霁心情餍足而愉悦,命侍者重送了外袍与温水进来,亲自为她擦洗干净后,也没让她自行回去, 还顺手想将令莺带回显阳殿去。
他身为天子, 总不能光天化日抱着妃子, 遂让内侍推了宫舆来, 还想抱她上去。
半日下来, 令莺被折腾得烦躁万分。她好不容易还当自己能回去了,谁知元霁仍要将她带在身边,必然晚膳也要一起用了。
令莺紧绷着脸, 不愿让他再抱自己,执意要自己上车舆。
她又不是断了腿,何至于就这般娇贵了。更何况,令莺脑中此刻仍在嗡嗡作响,她根本不想再与元霁有一丝一毫的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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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显阳殿的车舆中,元霁兴致仍未消散,忽然抬起手,将她披散的长发握在指缝间,漫不经心地随意把玩,再拨到耳后去。
车舆缓缓前行,柔润的天光透过拂动的垂帘流淌而下,映着令莺面颊上细小的绒毛,宛如熟透的桃子,啃一口便会流下汁水。
她像是倦怠得很,任由发丝流淌在他的掌心,一动没动。
元霁注视着她,也并未动怒,只微微蹙起眉,目光向下移去。
元霁心念一动,终于松开令莺的头发,本欲再伸手,去触碰她的小腹,可手指动了动,又迟疑地收回了手。
他并不知该用何种力道,亦不知该作何种表情。
一旦想到,他竟与当年趴在树上、探头探脑偷望自己的女子结合了,且即将拥有一个血脉交融的孩子,元霁便觉得眼前这一切恍然如梦,甚至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无论如何,此事都显得古怪至极,若放在几年前,他绝不会相信。
多年前,崔道济曾送他母亲去死。而后种种因果流转,许多人都已死去,又或者说,崔道济生下这个女儿,本就是为他而生。
元霁不信所谓的命数,更不信缘分之说。可他走到今日,的确失去得太多,所得又太少。
崔道济接令莺来到洛阳,将女儿送到他身边,呢意味着,令莺理所应当,注定要成为他的补偿。
想到此处,他又将令莺抱到腿上,手掌轻覆着她柔软的腰腹,心口随之涌起一股温热的饱胀感。
崔道济的确是个贱人。
但他需要令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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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舆行至显阳殿,刚一下车,宫人便上前禀报,说是几名朝臣正候在殿外,等陛下召见议事。
元霁面色早已恢复往日平静,抬手示意宫女将令莺带到复室歇息,自己则侧过脸,凝神听取内侍的奏报。
令莺正走着,阶下等候的朝臣也依礼避让,她却仍感到有一道冷沉的视线,落于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望过去,一眼便认出了王殊。
他发间添了几道霜白,见状立刻垂下眸,身形恭谨没有半分异样。
王殊是王润的父亲,上回相见,令莺仍是王润的未婚妻子,如今却已是身怀龙嗣的深宫妇人了。
她想到王氏,仍是止不住地皱眉,索性低下头去,脚步愈发匆忙。
今日三月三,士族中人纷纷入宫赴宴,王氏与萧氏的家主依例也来觐见。议过政务,一众臣子的话头逐渐打开了。
朝中重臣皆是成了精的狐狸,彼此间心照不宣,对于令莺的身份却心知肚明。
陛下多年无子,唯独崔氏女如今身怀有孕,木已成舟,没有人会蠢到旧事重提,岂非是自找不痛快。
然而问题是,宫中并非只有一个女子。
皇后如今形同摆设,连去岁与令莺同时入宫的另外三个,也仍住在掖庭中傻等。
其中王殊模样最是沉痛,此刻又搬出诸如汉之赵后、齐之潘妃等旧事,劝谏陛下不得专宠身份低微的女子,否则会令人心不安,恐生祸乱。
元霁曾为太子,对这些事早都如数家珍,听着不禁心生厌烦。前朝那几个帝王蠢钝昏庸,即便从不碰女人,也左不过是换种死法,难不成将那些女人都杀了,他们就能成明君?
元霁起初还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而后听得厌烦,敷衍两句,便让他们通通退下。
事到如今,他做不到去临幸别的女人,却也不至于为此自找麻烦,便赏了皇后一些器物,再下旨将那三个名姓都记不清的女子放出掖庭,随意封了位份,塞去禁苑里偏僻的宫殿。
令莺与旁人不同,她有孕在身,冠个李氏女的名头,暂且封为才人,品级高过旁的女子,朝臣也自然无话可说。
一切事端尘埃落定,元霁却半分不能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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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这一胎尚不足三月,除去胎象本就不稳固,她情绪起落也大,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面容日渐消瘦憔悴,瞧不出丝毫初为人母的喜悦。
太医则日夜请脉,神色凝重,抹着额汗,反复叮嘱绝不可劳神动气。
即便王稚容想去探视,也不被元霁允许,以免会生出什么是非。
令莺像被元霁护住的雏鸟,身处宫阙中心,却对这一切都毫无实感。
时间仿佛长了脚,在悄悄地往回走。无论她曾狂奔出多远,曾到过何种地方,都仿佛只是精疲力竭地在兜圈子,如今又被元霁乖乖牵了回来,且脖子上套的绳索比以往更为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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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馥殿中尤为安静,元霁不许有人吵闹她,轻易更不许她出殿,却又担心她闷坏,便大费周章,在殿庭那儿辟出一方水池,再引支渠而来。
令莺曾被他牵着,去看过一回。
水池中放了一叶采莲舟,可船驶不出殿庭,四面廊庑围合。
她只要一抬头,面前便是长馥殿的飞檐斗拱。
风吹水动、舟底轻晃,乍一眼望上去,采莲舟好似当真浮在水上飘摇。
然而假的便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望着这叶小舟,令莺面无表情。她根本不觉得,站在此处,会比闷在榻上更舒服。
她不能够随意走动,而元霁若有空闲,则会来陪令莺用膳、午歇,偶尔夜里还留宿在长馥殿。
这么多年来,元霁从未宠幸过任何女子,心神皆扑在朝堂上,如今的举动自然格外惹眼,宫女们也不禁暗自欣喜,服侍令莺更为殷勤。
腹中血肉日渐壮大,似乎吸尽了令莺的斗志和毅力,让她沉默地枯萎下去,也从未有过的让元霁省心。
分明是多了些什么,令莺却总觉得脑中发空,话愈发变得少,偶尔坐着出神,大大的眼睛也只显得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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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于气候黏糊湿润的吴郡,即便春意正浓,入夜后的风仍渗着些许凉意。
令莺有孕后时常畏寒,她从前只觉得元霁凉得尊玉佛,如今二人好似互换了身子,她被他抱在怀里,那双手掌暖炉似的,紧贴住她的腰腹,温热无比。
元霁应当是有些好奇的。
除去了白日袖有龙纹的宽袍广袖,他墨发披散,黑眸竟显出几分天真的意味,手轻抚着她仍然平坦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这里面当真会有个孩子吗?
一旦呱呱坠地,孩子容貌会像母亲多些,还是像父亲多?
元霁沉默不语地想着,手臂紧揽住怀中人微凉的身躯,又逐渐皱起眉来。
他以往觉得,令莺应当是个极憧憬当母亲的人。
那只叫团团的野猫,最初被她从树上捡下来,骨瘦如柴,皮毛凌乱,黏着一缕又一缕的污泥,脸肮脏到根本看不清。
元霁那时只瞧上一眼,便嫌恶地想要别过头,偏偏令莺还能不以为意地紧搂着,半点也不嫌脏。
此后过了数月,元霁又见过一回猫,竟被令莺养得全然不一样了。猫被带回崔府,令莺同他说,自己并未把团团交给下人照顾,而是就养在自己院子里,每日还都会抱着猫,给那畜生擦洗脸和眼睛,甚至是掏耳朵。
连对一只野猫尚且能如此,那若是他们的孩子……
元霁抱住她蜷起的身子,体内忽而浮起两股古怪的念头,仿佛神魂被一分为二,既觉心脏酥麻滚烫,又为之感到隐约的嫉妒。
倘若她生下一个野猫似的孩子,往后兴许更不愿亲近他了,整颗心都会扑在孩子身上。
“莺娘。”
令莺并未睡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他一声,拧着眉抬起头来。
这么细小的动作间,她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是让人难以忽略的柔软。
元霁低下头,鼻尖微动,埋在她的发丝间嗅闻。
他只是唤了她一句,又并未再出声,只低埋着头。
令莺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察觉到元霁贴近了她,她立刻又本能地畏惧,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
可她所害怕的事未曾发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似是在轻柔地安抚她。
元霁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她发间甜酒酿的味道。
某些阴冷却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遥远,再无法再侵扰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竟会拥有这样的牵连。
并非权术,并非任何他用惯的手段,而是她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东西。
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将彼此紧紧缠绕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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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不再晃动了,月色安静地流泄了一地。
令莺睁开眼,面上的红晕尚未褪尽。
她侧头望了一眼元霁安然的睡颜,神色唯有漠然,而后又收回视线,盯住那扇紧闭的窗子。
令莺一动不动,眼底却慢慢燃起两簇火苗,带着磋不去的韧劲儿,亮得惊人。
她始终无法入眠,许许多多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腹中也仿佛揣着一份她打心眼里不愿接纳的东西。
人人对于这个孩子都满怀期盼,人人都只当她姓李,在她面前绝口不提从前那些旧事。可她并不是个傻子,元霁那般欺辱过她,如今略施几分温情,便妄想她心甘情愿,为他诞下子嗣。
世上如何有这样的道理……
令莺紧咬着牙,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后,才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小心地,一点点撑着身子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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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难得有如此好眠。
许是方才一场餍足,他连日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松弛,怀中细瘦的身躯,呼吸也渐趋平稳,似乎睡熟了。
他什么也没有想,沉沉坠入了黑甜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霁一个激灵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收紧手臂。
然而怀里空无一物。
他心上一紧,立刻伸手探向身旁的枕榻,亦是一片冰凉。
元霁面色沉下,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就绕过屏风。
夜风正顺着窗扉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窗外月色溶溶,映着庭中黑漆漆的草木。
元霁脚步忽地一顿,缓缓转过头。
因着令莺畏寒,内殿那扇通向水池的窗户,夜里分明已被合紧,此刻竟大敞着。
而令莺……她根本不在殿中。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修过文,很抱歉,改完以后并不完整,没办法,请看到这里的读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