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股恶心的劲儿如潮水般涌上来, 顶得令莺偏过头,胃里也跟着抽搐了两下。
她猛吸两口气,才渐渐缓过来几分。
再迎上容彦略带疑惑的目光, 令莺忽然浑身一僵, 四肢像被什么攥紧了,颇为慌乱地低下头,望向腰腹处。
上回来葵水是何时,她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令莺从前的月事还算规律,她也一向不怎么上心。可这数月以来, 她身不由己四处逃窜,根本顾不上这些事。
令莺隐约听人说过,女子怀了身孕,有不少人都会反胃作呕。可这也并非必然,兴许当真只是她近日肠胃不适……
她心中拼命安抚着自己,毕竟喂元霁药那次都不曾怀上,这回应当也无事。
然而尽管如此, 令莺仍紧张到迈不动腿,连容彦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容彦便沉默不吭声了,只领着她摸黑往回走。
直至令莺与他别过,回房洗漱的时候, 她愣愣站在铜盆前, 盯着水波中自己那张发白的脸。
她绝不能去找人看诊。身处佛窟, 本就是戴罪之身了, 倘若再未婚有孕, 必定会被判处淫佚之罪,受杖责示众都算轻的。
即便逃过重罪,此事一旦传入元霁耳中, 他又怎会放过她?
在宫中时她就曾听过,元霁至今年满二十五,仍无子嗣,朝野上下早已非议颇多。
他心思难测,可万般瞧不上她的身份是真。那他会不会也视孩子为耻,虐待苛待她的孩子?又或是直接夺走,安到其他后妃名下养育,再像他的父皇赐死冯昭仪那般,毫不留情地处死自己。
想到此处,无论是哪一种下场,她心中的恐惧与怨愤都好似愈演愈烈,像轰然烧起的大火,却又烧得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令莺如今无畏无惧,她甚至能够忍受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做一名低微的女奴,也从未想过要向元霁低头服软。
可若是有一个无辜的生命被她亲自带到这个世上,与她血脉相连,同样受她连累,甚至命运比她更为悲惨……
真到了那一日,自己是否还能始终如一地坚持初心,令莺也不敢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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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重回宫中之后,一切事务似乎都在重回正轨。他已然算是死过一回,也只能将其当作一次契机,让他看清谁是忠良,谁又包藏了祸心。
萧氏无可非议地愈发得到重用,而与当初的崔相不同的是,王氏受到打压,便迅速收敛锋芒俯首退让,王稚容的皇后之位仍十分安稳,朝堂上下竟比往日还要太平。
元明月如今总算可以确信,皇兄终于不再宠幸崔氏女了。崔令莺未被带回宫,她识趣不敢细问,心中却悄悄有几丝欣慰。
然而不等她松快几日,便知晓了崔琢被赐给元妙仪的事。
崔氏崔氏,怎的又是崔氏!元明月简直气闷得快要呕血。
从前在洛阳,人人皆知崔家这个大公子生得极好,只是身子素来孱弱。如今听闻腿脚留了毛病不说,又是遵照圣旨,在最严寒的那几日舟车劳顿,连夜赶来洛阳。
因而初到公主府,他身子也彻底扛不住了,旧疾骤然加重,只能卧病在床。
为此,元明月连皇姐那儿也不大情愿去了。
先前被罚入瑶华寺苦修,她日日听比丘尼诵读经文。可经书中那些说辞,本就是用于约束寻常世人、劝百姓顺服的把戏罢了,元明月对此根本不以为然。
如今她心中郁郁难解,又得知云乾石窟内有一座以母妃面容入画的石佛,便挑了一个晴暖的日子,乘车来到洛水旁参拜石佛。
听闻公主驾临,窟内一众僧徒尽数外出恭迎她,引元明月往大佛脚下走。
大佛的尊号是梵语,僧人叽里咕噜禀述许久,元明月什么也没记住,只仰头望着佛首,一张娇柔的面孔有些看痴了。
这尊佛像面如满月,低眉垂眼,法袍上的褶皱仿佛正被风轻轻拂动。一双琉璃眼珠,似慈悲似怜悯,正微笑注视着她。
元明月对于早逝的生母全无记忆,此刻却蓦地眼眶发热,心底如同有万分委屈,忍不住要向菩萨倾诉。
元妙仪说她也应当长大了,不能再如此依赖皇兄与皇姐。可她身子柔弱,打小便是这么依赖皇兄长大的。
倘若不依赖他们,自己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元明月眼眶微红,蹙着细眉,一路上仍在想这些。
直至走离大佛,刚穿过一处洞窟,元明月不经意抬起头,恰巧与山崖上一名抱着碗筷的女奴撞上。
对方背着小竹篓,衣袖高高挽起,手上像还沾着水,毫不讲究地露出一截匀称的玉臂。
彼此四目相视,元明月哽了一下,步子立刻顿住:“你为何又……”
当真是撞了邪了,崔令莺怎的无处不在?
令莺连日来七上八下的,此刻抱着自己的碗,正犹豫着是否要趁难得的休沐,冒险去寻个医女诊脉看看。
乍一认出元明月,她面色一白,趁着公主话还未说完,转身扭头就往石窟里跑,没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始至终,但凡遇见元霁的这位妹妹,都似乎没有一件好事。且今时不同往日,元明月若是发恼,命人将她拖出去打死,恐怕也没什么人管。
那些引路的僧人立在旁边,连令莺的脸也没看清,只瞧见影子一晃,更是无从追究了。
侍女只得小声劝慰公主:“殿下切莫再动她了,也莫与她斗气。总归崔娘子是遭了陛下厌弃,才会被贬到佛窟来。”
元明月幽幽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侍女,眸子湿漉漉的:“我是那种人吗?往日我也未曾欺负过她。”
如今她也的确没了招惹的心思,岂非自讨没趣。若哪日惹怒皇兄,被他送出洛阳,当真是连扮可怜也没处扮。
“皇兄似乎不喜欢她了,”元明月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仍有一分不甘,难掩失落地垂下眸,“皇兄久无子嗣,昨日已经动身……去城外祭祀高禖了。”
正值春分前后,燕子初回之时,父皇从前年年皆要祭祀高禖。这个古礼在皇兄那儿被搁置了,然而他久无皇嗣,朝中臣子屡屡上书,奏请天子去祭拜高禖。
皇兄被搅得烦不胜烦,碍于礼法又只得依从。拜高禖的祭坛颇远,且需要独自斋戒多日,现下就连元明月也不好去见他。
更何况,若遵循古礼,禖祭结束之后,朝臣必定还会纷纷上书,劝陛下顺应天时,垂眷后宫姬妾,承接子嗣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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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狂奔出去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胸口憋闷,有些喘不上气。
发觉佛窟内并无动静,她才松了口气,慢慢停下来往回走。
不多时,腰腹处隐隐地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扯。
令莺没太在意,只当是跑急了岔气。
再路过营地西北角时,她不由踮起脚,够着脑袋去瞧那顶半旧的黑帐。
帐帘常年半敞着,里面光线颇暗,是佛窟内专为女奴诊病的女医。
令莺碰见过她两回,瞧着四十来岁,头发却已微微花白,身上一股洗不掉的草药味儿。
佛窟大多工匠皆有妻子,一家人住在外围,平日来这儿诊病的女子并不少。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帐前竟聚着十数个人,个个脸色蜡黄,更有站也站不住,几乎歪倒在泥地里,时不时痛吟一声的。
令莺从未见过医帐被这样多的人围住,瞧得她有些发愣。
一个颇为面熟的女奴匆忙走过,似乎认出她了,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你怎的还在这儿站着?快回去。”
“怎么了?”令莺不解其意。
女奴朝佛窟那边努了努嘴:“那边好几个工匠又吐又泻,说是发了疫病,监工刚叫人封了两个小窟,不让那边的人出来走动。你也别在外头逛了,赶紧回你屋去。”
令莺站在原地,这才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确似比平日安静了许多,不见有人进出,只有两个戴面巾的杂役抬着一只木桶,匆匆往山脚下去了。
令莺点点头,连忙向她道过谢,走前又瞧了眼愈发被人堵满的医帐,难免心中怅然,却也只得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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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中,令莺先用手巾又擦了一下碗,免得边缘留有水痕。
今年春日时常多雨,整个洛阳都好似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东西好端端便长霉了。
她弯腰把碗筷放入柜中,又顺手洒扫了一遍,小小的屋舍被她收捡得格外齐整利落。
做完这一切,腹中那股坠胀感却越来越明显,从隐隐作痛变为一阵阵的抽痛,连着后腰都酸沉沉的。
令莺面色发白,强撑着弯腰去倒水,忽然觉得腿间有一股温热的潮意涌出来。
她水也不敢喝了,连忙缩起来一看,亵裤上竟有点血,不算多,色泽也偏暗,瞧着应当是月事。
令莺一颗高高吊着的心,这才晃悠悠落了下去。
亏得她这几日夜里辗转反侧,焦躁难眠,唇边都生出一串火燎似的红疹。
令莺忍着疼跑前跑后,将自己收拾好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小腹比平日疼得多,像有人攥着一团肉,用力拧了两把。
令莺抱着热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碗,才唇色苍白地爬回被子里。
半晌,腹中的胀痛仍未完全消退。
她撑着手爬起来,蹲下身从小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薄被,揉作一团抱在肚子上,才咬着唇又闭上眼睛。
令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疼,可睡上一觉,应当就会无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