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惨叫声凄厉无比, 撕裂了漆黑如墨的雨夜。
正值夜半三更,皇城中灯火复又亮起,宫人们慌忙起身, 朝着灵堂赶。
廊外凄风冷雨, 沿路走来,宫灯也被掀得摇摇欲坠,光晕乱晃,映出一张张六神无主的脸。
宫中自有值夜的规矩,秦慎方才虽未守在灵堂, 却离得并不远。
事发突然,他听见呼声立刻赶过来,乍然对上殿中景象,顿时骇得头皮发麻。
皇帝骤然崩逝,陵寝没能修好不说,生前也未及将寿器备齐。如今离出殡的日子尚远,少府今日才将口琀放入遗体内, 宫人昼夜为之添香,以免尸身腐败。
也因此,梓宫外椁覆合,却并未填抹朱漆, 仅以镇石压住了四角。
然而此时此刻, 棺盖下那道没有完全落平的细缝中, 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 五指痉挛般地张开, 死死抠住棺沿,指甲在漆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秦慎本能地寒毛直竖,可他根本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遂勉强定下心神,当即命人同自己一齐将外椁抬开。
棺盖被推了一把,滑开大半。
棺中帝王几乎是挣扎从里面翻出来,手扒着棺沿,玄色殓服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湿透的额发黏着颊侧,眼中遍布红色的血丝。
元霁大口地喘着气,犹如溺水者终于被捞上岸。他目光中甚至有一丝茫然,胸腔剧烈地起伏,却好似怎么也呼吸不过来。
口中冰凉的玉蝉已被吐出,他低头望着,可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似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波。
元霁闭了闭眼,神魂此刻才艰难地回转。
他头痛欲裂,骨头像被碾碎重又拼接起来,胸口也压着一块巨石。
呼吸间,肺腑便灼烧似的疼,身躯分毫由不得自己控制。
见天子扒在棺椁上直喘气,灵堂中被吓到魂飞魄散的众人目瞪口呆,一动不敢动。
半晌,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急忙跪下,更有机灵的小太监奔去殿外寻御医。
秦慎见状,立刻弯身去搀扶他,又惊又喜地大喊:“陛下活着!陛下还活着!”
元霁低垂着头,令人看不清楚神情。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似乎慢慢回想起了什么。
渐渐地,元霁面色白得发青,眼底却有两团火焰正在燃烧。
他咬紧牙,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同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她人呢?给朕带过来。”
秦慎虽不解其意,却不禁心中偷偷庆幸。
好在那些朝臣至今相争不下,并未来得及处决崔令莺,否则又该如何是好。
他连忙答道:“属下立刻去办。”
数日过去,元霁下颌愈发瘦削,眼下覆着浓重的黑青色,显而易见得虚弱不已。
谁也不敢多问,最终是由宫人将他抬出灵堂,再送回寝殿交由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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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死而复生,所见者无不目瞪口呆。甚至连什么真龙现世、龙气不绝等言论,也立时传得纷纷扬扬,玄之又玄。
宫中御医诊过脉后,心中不约而同有了一个猜想,只伏在御榻下汗流浃背,自觉已大难临头。
许是吓破了胆,一名御医在慌乱中,竟胡言乱语也对元霁说些玄学之语,却转眼便被拖了下去,剩余人等愈发噤若寒蝉。
为首的太医令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所中之药,能使人气息心脉沉至极微,状如死而实未死,加之陛下身体冰冷……臣等、臣等慌乱中诊脉不精,这才误以为……”
他没敢把“误以为陛下已然驾崩”这句话说完,额头压得更低了。
即便元霁只是倚靠在床榻上,许久不曾开口,浑身也如有阴冷的气息环绕。
且逐渐凝为实质,压得人背脊直发凉。
宫人此刻从冷宫回来,整个人大惊失色,“扑通”跪在地上,叩头道:“陛下,看守偏殿的侍卫说,几日前,崔……崔娘子半夜偷跑出去,已然投井自尽了!”
侍卫次日天未亮发现女子失踪,再等寻到尸首,面容身躯皆已泡得稀烂,根本就无从分辨身份了。
可侍卫只得这么报,毕竟关押期间,出入过冷宫的人唯有皇后与公主。且这女子无名无分,身上又惹了祸事,一时畏罪想不开也没什么稀奇。
事已至此,那些士族中人也无计可施。尸首最终随意裹上一张破席子,从角门抬出宫,扔到了城西乱葬岗。
“蠢货,”元霁一动不动地听完,额角青筋直跳,脸上似笑非笑,神色却分明是即将暴怒的前兆:“即便你投井了,她也不会投。”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无可能相信,这许多古怪至极的事,会极为凑巧地串联在一起。
倘若只是下药,兴许还能是某个宗室朝臣要害他,可假如是这样,又为何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一了百了,岂不痛快,而偏偏会是此等诈死之药?
但凡略懂皇家丧仪的人都知晓,灵柩本就须得停放许久,才会下葬,此计风险甚高,又透出某种胆大包天的蠢笨,只巴不得自己被活埋,生生闷死在棺椁里。
一想到此处,元霁眼角隐约泛红。
不久前那股令人发疯的窒息感再次涌出,像没顶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将他整个人劈头盖脸打到水底。
再想及那具女尸,他浑身都在发烫。
自己本该不屑于多看一眼这般拙劣的手法,更不信那具女尸会是崔令莺。
然而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方才被人愚弄暗害的暴怒不受控制地褪去,反而心中莫名地发空,身子又逐渐冰凉下去。
真真假假,生生死死,无论如何,她已不在这宫中,更不在自己身下了。
元霁紧抓住被褥的手用力到发白,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数日滴水未进,身体的虚弱更令他愤怒至极,像是巨兽被关入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秦慎,你去查,所有与她有过来往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何处见过面,统统给朕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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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多年来本就梦魇缠身,加之头痛的旧疾,夜里睡不好已是常事。
从前如此,崔道济死后,也仍是如此。
或许在临幸令莺之后,他能稍微好一些。身体的慰藉无法否认,尽兴了他便能安枕几分。
除此以外,那无数漆黑安静的冷夜,帐中潮热缠绵,他也的确曾因她的呼吸,而催化出某些旁的梦境。
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有陌生而熟悉的曲调在他耳边低回,咿咿呀呀,吴侬软语,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仍会随之交缠在一起,却比那时候要急促热烈得多。
元霁坠入梦境中,亲眼见到秾艳嫣红的山茶,挤挤挨挨堆积在枝头,一团一团地被吹动。
像旖旎的云霞,重重地晃荡。
春风沉醉之夜,春水初生,春光回环往复,挥之不散。
可如今什么也不再有。
他一闭上双目,便无法自控,又重重跌回那具棺椁里。
后背紧贴着僵冷的梓木,元霁躺在那儿,舌底被放入寒凉的玉蝉。
他无法吞咽,舌根僵硬,处处受制,仿佛玉蝉随时会滑落至咽喉处,让他剧烈地咳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夜里难以入睡,且须大量地服下汤药补身,元霁愈发地清减,往日穿惯的霜色袍服也显得宽大,面容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国之君。
从醒来起,固然病中虚弱不济,元霁仍不愿丢下朝事哪怕只是半日。
崔令莺再特殊,也不过只是一个女人。
仅仅只是个女人罢了。
他绝不会容许,自己被任何人或物消解了心志,以至于耽搁朝事。
在此期间,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元霁胸中也始终郁气难消,眼白中,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那具所谓的尸首,被扔入专埋无名无主之人的乱葬岗,野狗刨食是常事,如今连再寻回来都难。
元霁并未轻易放弃,只令人按照身量去寻找,他甚至还亲自去看过几具尸首。
他并不那么想记得了,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淡去。
令莺额角有极淡的、浅粉色的疤,大腿内侧则有两颗红色小痣。
她指甲很圆,指甲盖小巧粉嫩,且从来不蓄长甲,应当是极好认。
然而这些勉强寻回来的尸首,面目皮肉多已模糊溃烂,难以辨认。
侍奉在旁的宫人数次几欲呕吐,唯独元霁,到了如此地步,仍是面无表情地命人查验。甚至自己也从不曾回避,只眸光阴鸷得让人胆寒。
倘若她死了,元霁什么也不会说,或许还会为此拊掌。
毕竟令莺是个蠢人,蠢人永远也学不聪明。她瞒着自己,行鬼祟之事,无异于是咎由自取,与他何干。
蠢货。
蠢货。
元霁咬紧牙,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像是要借此说服自己什么。
下一瞬,他却下意识攥紧了拳,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
与此同时,朝中再次变得不太平,除了愤恨以外,他对此甚至感到无可奈何。
元霁心里通透至极,自己倘若真死了,这些士族不会有真心的悲恸惋惜,他们只会立即联手,从宗族之中择立新君,填补帝位的空缺。
做一个独揽朝纲的臣子,全族享有唾手可得的权柄,再留下辅政忠君的青名,远好过侍奉一个果决独裁的帝王。
王氏最为殷勤,甚至自作主张,从封地接来一位心智愚钝的宗室子弟,意图将其推上皇位,好轻易掌控拿捏,却被恼怒的萧家暗中截住。
元霁命人将自己这堂侄带入宫,瞧他懵懂浑噩,便并未砍杀,只拘在深宫里,挖泥为圈,平日喂槽食,形同圈彘一般养了起来。
王殊被引过去的时候,宫人对于王氏家主仍是恭敬非常,毫无不敬。
然而此景实在荒诞不经……分明是把人当成牲畜似的折辱。
王殊面色铁青地回府,接连几日食难下咽,只得每日都入宫去,想方设法向活过来的皇帝赔罪。
元霁遭此一难,元明月早已被元妙仪从瑶华寺接出。
她只知晓皇兄死了,至于旁的腌臜事,元妙仪并未告诉这个年幼的胞妹。
在阴阳相隔面前,往日那些羞愤及无措好似什么也不算。明月崩溃大哭,整个人几欲晕厥过去。
公主被宫人送下去之后,秦慎才入内一礼。
这数日以来,元霁还亲自盘问过元妙仪与王稚容,这二人遇到如此巨变,也多少有些受了刺激,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且她们身份特殊,许多事仍未查清楚,元霁无凭无据,不会因此就迁怒自己的皇姐。
他按住额角,眉头紧皱着,无论秦慎何时来回禀与令莺有关的消息,元霁的神色都会显得有几分不安,同时又焦躁不已。
秦慎背脊紧绷,他极为惧怕陛下听到此话,会就此失控,可他不能不说,也绝不敢隐瞒。
于是他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启禀陛下,废太后郗氏突发恶疾,薨于七日之前,此后已草草入殓下葬。”
宫中近日来人心惶惶,处处透出慌乱,加之元霁仍在病中,某些相对不那么要紧的奏报也难免被耽误。
元霁执笔的手一顿,凝结的墨汁滴落在纸页上。
片刻后,他慢慢抬起头。
“什么恶疾?”
秦慎沉默了片刻,叩头答道:“据观中女冠所言……乃心悸骤停。”
换言之,这是与数日之前的皇帝,一模一样的死因。
作者有话说:
49和50章已小修完毕,主线剧情不变,只是针对女主的逃离、女主和元妙仪的互动,增补和调整了部分逻辑,想看的宝宝可以重新看看!辛苦各位等待,评论区还是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