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此话一出,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钉在令莺身上,似惊愕似不解,原就凝滞的氛围也愈发诡异了。
王稚容神色变得忐忑不安, 令莺眼睁睁地看着, 却仍有些发懵。
她并未往深处去想。
元霁命她来此,是为了给太后磕头随祭。可中途横生出这些事端,令莺只当自己承认了,至多再回避就好,祭礼能顺遂完成了便会无事。
她不懂那些繁复的礼法规矩, 却也始终无法习惯新的姓氏。一听见“崔”字,便想要抬头、想要应声,再怎么也忍不住。
“为免冲克之象,保祭礼周全,还请娘子随宫人避退。”礼官说罢,微一躬身。
令莺原也不觉有异,然而瞥见王稚容面色发白, 她心中也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二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令莺便被礼官指派的人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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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突然,元霁正在享殿祭告天地,秦慎也不敢轻易打扰。
直至礼成之后, 他用帕子净手时才得知了此事, 动作随之一顿, 微微皱起眉。
若元霁动怒, 秦慎倒不觉得奇怪, 可他偏偏没什么表情,只想了想,语气平静地道:“你去查一查, 礼官和方士近日曾与何人往来,事无巨细,任何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秦慎当即领命退下,元霁则朝外走去。
令莺暂且被带到一处偏殿,元霁一踏入殿门,所有人便齐刷刷跪了下去。
他略扫一眼,并未见到她,想必是被人看管在了内殿。
元霁没有叫人起身,目光垂落而下,盯着为首的方士,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说吧,怎么回事。”
方士伏在地上,将卜筮异象、命数相克云云,从头到尾细禀了一遍,话中句句不离什么太后安宁,国运吉凶,最终复又以额触地。
“臣等不敢妄言,方才确为血脉相冲之象,乃有不祥之人,与太后香火相悖,是以——”
元霁眼眸微沉:“是以什么?”
方士顿了顿:“是以,那位娘子不宜近太后灵前,日后如何处置,也须陛下来定夺。”
元霁并未接话,只坐着不动,指节屈起,一下又一下地叩着桌面,问了句:“就这些?”
众人不敢抬头,背上渐渐渗出湿黏的冷汗。
方士辨不出天子是何意,若按常理,事关太后的安眠与祭礼,应当犯了天大的忌讳才是。
元霁忽然站起身,走到方士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你说她命数与太后相克,所以不宜出现在此处。可朕问你,你是如何知晓她姓崔?”
方士浑身一僵,张了张嘴,然而话已出口,根本无法再收回。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背脊的战栗,叩头道:“此为太后英灵所示。陛下若允准,臣可再行复魂之礼。”
斯人已逝,升屋而呼死者名以求魂返,此礼名曰复魂。
古礼中确有记载此术,且他在宫里侍奉多年,先帝也曾沉湎其中,笃信不疑。
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从未问过鬼神,方士有些摸不准。然而无论如何,身为人子,总不好当面驳斥质疑得太过,否则岂非是在打先帝的脸。
元霁唇角微微一弯,近乎是勾起一个带着恶意的笑,看了方士一会儿,才道:“准。”
秦慎在旁看得分明,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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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一日未有皇子出生,前朝众人的心便也随之吊起,高悬着无法落地。
天子至今还不曾临幸皇后,却亲自指派御医,时常去明光殿问诊,以至于皇后凤体羸弱的传闻逐渐为人所知。而与此同时,崔氏女被带入宫中承宠,即便冠上他姓,也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免不了使众人心惊胆战,刚将女儿送入宫的几族尤其如此。
他们大多是铲除崔氏的有功之臣,如今陛下却失心疯了一般,日夜宠幸崔氏女。倘若来日真生下皇子,这几族又哪能捞着好处……
如此一来,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插手了。
陛下这般介怀生母的身后事,若在此时重提崔氏女的血脉身世,冠个不祥之名,惹得陛下心生厌弃,再想处置她便轻而易举。
天色稍显昏暗了,侧殿内,元霁面无表情站在阶上,负手看着面前的招魂仪式。
上百盏灯烛微微摇曳,映得案上贡品影影绰绰,泛着一层古怪的光晕,仿佛当真不再属于这人世间。
方士踏罡步斗,焚符念咒,碎裂的符纸朝空中飞去,又如残雪般纷纷落下,直至正中巫祝猛地浑身一颤。
她头颅低下,断了似的垂落着,嘴唇也翕动发抖,喉中溢出些“嗬嗬”的动静,怪异不似人声。
殿中再无一人动弹,皆屏息不语,静得针落可闻。
元霁漠然听着,指节却逐渐收紧。
眼前的这一切无比滑稽,甚至滑稽到令他几欲发笑。
他们把自己当什么?
是昏聩无能的父皇,还是任凭堂下如何敷衍糊弄、胆敢拿生母亡魂装神弄鬼,都只能忍气吞声的小皇帝?
元霁缓缓扫过这满殿装模作样的人,忽然怒极反笑,一甩衣袖便要转身。
“来人,把殿中所有方士、巫祝连同涉事礼官,尽数拿下,逐一用刑彻查。”
元霁已然失了耐心。今日敢以亡灵作乱,敢插手他后宫之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殿中烛火却倏地一晃,而后元霁听到背后有人唤了一声“霁儿”。
声音断断续续,空空茫茫,似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出来。
他脚步陡然一僵,猛地回过头。
那巫祝脸上泛着诡异的青白,盯着他,眼眶几近浓墨般的黑,慢慢拉出一个笑。
元霁没再动,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凝固的石像。
“霁儿……你躲在帘子后面……是不是?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你为何……不救娘亲?”
“霁儿……”
他耳边忽然嗡嗡作响,浑身肌肉也随之发僵,瞬间绷到极致。
“够了。”元霁嗓音嘶哑。
巫祝恍若未闻,仍在继续喃喃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死死盯住她的脸,脑中像有一把重锤在砸,耳边满是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声,似有无数个母妃在哭嚎质问。
她额头上的血洞也哗哗淌血,激荡着喷洒在他眼前,汇成无数猩红的画面。
母妃是不是来找他寻仇了?
母妃是不是要带走他?
连母妃也不愿让他当这个皇帝吗?
无数回忆喷涌而出,元霁大口大口地喘息,额角疼痛欲裂,曾受过伤的腿也僵直发硬,仿佛有千百双惨白的手,狰狞地抓住他,要将他从这皇宫里扯下去。
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天子僵站不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珠是一片死水般的黑。
紧接着,元霁猛然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尚不等旁人回过神,一剑劈向那巫祝的脖颈。
所有响声戛然而止,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剑刃切开皮肉,砍至脊骨才顿住。
巫祝并未倒下,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左边,几乎贴着了肩膀。鲜血瞬时浸透衣襟,她双腿仍在微微颤抖,像是努力维持平衡。
那双眼睛仍睁着,嘴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嗬嗬嗬”地抽搐。
元霁手腕费了些力气,才拔出卡进骨骼中的剑。
巫祝身子晃了晃,而后轰然倒地。
碎裂的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照出一双阴晦的眼。
元霁低头望着地上那具尸首,盯了许久,才复又抬头,目光沉沉落向跪了一地的人。
他神色似颠似狂,像伺机而动的野兽,正在寻觅着什么,随时都会扑上来。
殿内无人出声,亦无人敢动,只个个伏在地上抖如糠筛,如同死了般安静。
……
令莺被安置在内殿之中,听见这番动静,她又惊又怕地扒在殿门边朝外看。
仅此一眼,令莺便觉浑身毛骨悚然。
地上那具尸首头颅被斩掉大半,可皮肉又藕断丝连地挂着,并未完全断开,仍歪着脑袋。
元霁面色铁青,鲜血点点滴滴溅上他的面颊,半张侧脸都被染得猩红,肤色愈发白得不似人。
他胸膛急剧地起伏,持剑的样子如同从地府爬出的恶鬼,正手提凶器索命,似乎杀死一人还远不足够。
令莺简直快被吓疯了,背上汗毛直竖,喉管都仿佛被人攥紧,无法呼吸,脚下也软得厉害。
她一步步朝后退,颤着身子缩成一团,躲去殿角最内侧,不敢再看。
事情怎就到了这一步?元霁为何要在陵寝杀人?
令莺惶然不知,却只本能地觉得,元霁很不对劲。
他像是被什么激到了,全然失去了控制,根本不再像一个帝王。
元霁斩杀了巫祝,方才古怪的诅咒与尖叫声终于消失殆尽,殿内再无声息。
他捂住额头,语气狂躁而暴怒:“将他们拖下去,从重彻查!”
秦慎最先从惊惧中回过神,即便是他,此刻也满背冷汗。
尸首被拖走处置,余下的活人很快也被带下去,脸色并不比死人好看多少。
元霁转过身,步入内殿之时,手中仍下意识提着那柄剑。
一听见脚步声,令莺便本能地生出恐惧,几乎想要翻窗逃出去。
然而此处并非供人住的殿阁,身后的窗子根本推不开。
她一转头,首先望见了元霁手上血淋淋的剑,愈发吓得魂飞魄散。
迎上这张惊恐的脸,他脚步一顿,手指继而松开,长剑也“哐当”砸落在地。
元霁眼前仍是一片猩红色,他走上前去,嗓音微微发哑:“朕同你说过,你姓什么?”
令莺瑟缩着后退,她发觉他手上同样有伤。
剑已被扔下,可虎口处仍在往外渗血,元霁却浑然不觉痛,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煞气。
“我……我姓李,我姓李。”令莺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绝不能再承认自己姓崔。方才在礼官面前不能,此刻便更不能。
话音落下,令莺被他直勾勾地盯着,黑沉的眼珠不断在她眉目间游移,发红的眼尾更是瘆人。
可这样一个迟来的回答,也并不能使元霁满意。
“莺娘,你在撒谎。”
令莺被他紧攥住手腕,猛地拽起身来,几乎是连拖带扯地走到享殿。
他用的是那只伤手,此刻伤口撕裂,鲜血汩汩直涌,令莺指缝间不多时便染上了温热的血,黏腻得让她后颈发凉。
令莺不断哀求着他,却被扯得一个踉跄。
她右手与他被迫相握,乍看过去,皮肤上布满交错的血迹,正缠绕着下滴,甚至像是某种诡异的红线,此生都会扭曲着将二人捆在一起。
令莺被扯进殿中,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按倒在拜垫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令莺面色涨红,惯有的惨痛记忆让她立刻捂住衣带,失声叫道:“不要……不要在这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却见元霁脸透出丝丝青白之色,眸色幽冷,并未再继续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有兴致的模样。
令莺膝盖硌得生疼,便听见居高临下的命令:“磕头。”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涌起一股酸胀。她咬紧嘴唇,被逼俯下身去。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冰凉透过砖石,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元霁不曾叫停,令莺只得一次又一次地俯身,叩拜他死去的母妃。
直至磕到第十个,元霁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令莺踉跄着刚站稳,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目光。黑沉的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似是厌恶,又似是透过她窥见了旁的什么。
元霁墨发散落,更衬得苍白额角隐约可见两道青筋。
面前女人的眉眼与崔道济十分相似,秀丽的脸上充斥着惶恐不安,既让他极为厌恶,心脏又似被什么揪紧了,始终感到有何处不对,始终感到她也不该是此刻这副神情。
元霁愈发头痛欲裂,松开了手,烦躁道:“滚出去。”
令莺愣在原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至元霁又吼了一句,嗓音又低又哑,如同受伤发狂的野兽:“滚出去,不许跪在这里。”
顾不得满腹的委屈与愤懑,令莺如得大赦,逃也似的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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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终究被打断了,当日相关联的方士、僧侣及神官皆被押回洛阳审讯,而元霁右手有伤,又突发头疾,御驾并未再在陵寝滞留,当夜便回到宫中。
朝臣万万意料不到,好端端的移灵,怎就惹得天子暴怒,暗中插手的那几族更是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
令莺同样被带回椒风殿,由于被元霁强压着叩头,她额上撞得发麻,皮肉肿起了青紫印子。
令莺打来凉水,将帕子沾湿了敷在额上。肿痛虽稍缓了些,印子却要好一段时日才能消掉了。
她走到床榻前,抠出郗微给的药,握在掌心里,呆呆坐着不动。
令莺约莫是明白了,元霁执意给她赐姓,甚至带她去陵寝,皆是为了抹去自己身上仍属于崔氏的痕迹。
可她是崔道济的女儿。
她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这张脸即便割花了,此生此世,也绝长不成另一个人。
元霁或许是想要做些什么,来迫使他自己不再介怀,然而这终究是天方夜谭。
只要他们仍活在这世上,记忆仍然清晰,日夜相见相伴相缠,便会终生不得解脱,这辈子都要如此,彼此纠缠怨恨着面目全非。
而自己即使受了那样多的折辱痛苦,也好似从未能坚定地决意杀掉他。她或许曾被香积的话动摇过,是否就该这样低头,是否能将自己脑中某些敏感的脉络抽出去,如怜妃过去所希望的那样。
然而事到如今,任凭她再如何低头,即便当真跪在他脚下,他也永不会满足。自己未必能活,又或者活得连只牲畜都不如。
她的性命、尊严、肉'体,无一不被元霁牢牢握在掌中,这辈子也休想自由。
当真要低头入牢笼,任由他为自己加上一层又一层的锁吗?
令莺眼圈微红,盯着掌心中的药丸良久,看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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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过多久,次日夜里,元霁便召见了她。
显阳殿的宫人神色惶惶,令莺刚一到,便有宫女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陛下头痛燥怒,是不许他们随意近身的。
天子情绪不佳,宫人也提心吊胆的。可令莺自身难保,紧张分毫不比他们少,手指始终紧攥着衣袖,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她慢慢走到御榻前,元霁显然也睡得不安宁,此刻墨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眼下浮着两抹青黑。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珠还蒙着层水雾,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犹如戒备的野兽。
直至看清来人,元霁撑身坐起,目光落在令莺青紫的额头上。
令莺脚步一顿,眼前似乎仍能望见昨日那般猩红的血。她无论如何也不情愿上前,低下头说道:“陛下召见我有何吩咐。”
“莺娘,”元霁沉默了片刻,淡声道:“你过来。”
令莺强压紧张挪了两步,走到了这张比自己的床要高出许多的御榻前。
她不动了,又忍不住去看元霁的脸色。
他揉着额角,仿佛在强忍不耐:“朕头很痛,朕要你像往日一般服侍朕。”
令莺犹豫片刻,仍是沉默着脱去鞋履,爬上榻跪坐在他身边。
元霁紧皱的眉略松,抬起手臂,三两下将她的发髻拨散,将那些冰凉的珠翠取下。
一头乌浓的青丝柔柔垂落,如流云一般铺散开来。
令莺随之被他揽入怀中,元霁微凉的体温清晰可感,贴着她的肌肤。
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间,鼻尖微动着去嗅。
令莺脊背立刻发僵,身躯在他的手臂下紧紧绷着,强忍着不让自己瑟缩。
元霁一言不发,收紧了手臂。
令莺愈发害怕,不由得抬起眼,却并未看见他一贯的阴郁,而是眉间含着一丝不解与无奈。
她慌忙又要低头,却被他将下巴抬起,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即便如此,令莺的脸也因着紧张而很快憋红。
许是某种幻觉,她仍能闻见他衣袖上有一缕阴冷的血腥气。
元霁垂眸看着她,嗓音沙哑,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莺娘,我昨日看见母妃了。”
果不其然……他当真是疯了。
令莺忍住惊骇,大气不敢出,只得干巴巴地问道:“莫不是太后娘娘显灵了。”
话音落后,元霁忽地坐直,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令莺本能地又想去捂裙子,然而不知为何,元霁只蹙了蹙眉,迫使她移开手,却并无别的动作,似乎当真是有话想要与她说。
“朕从不信鬼神。”他眸光晦暗不明,深浓的睫羽颤了颤:“只是昨日在陵寝,那巫祝脸上的神情与母妃一致。”
令莺又惊又疑:“可她不是被你……”
元霁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咬紧了牙关:“母妃……她也像其他人一样恨我。她在梦中也恨朕,恨朕害死了她。”
他薄唇紧紧抿着,神色不安中带着几分癫狂。
由于彼此相贴,令莺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全然不曾松缓下来。
恐惧略微淡去了,令莺却只觉得不可置信,脱口说道:“陛下在说什么,你那时才几岁……即使冯娘娘真有冤魂,也一定是怨憎先皇更多……为何要恨自己的孩子?”
冯昭仪的确因他而死,可他们母子并无任何选择的余地。生杀予夺,皆只在皇帝一人手中。
话未说完,令莺便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又把话憋回去,紧闭住嘴巴。
此乃大不敬,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元霁此次并未再震怒不悦。他甚至是不厌其烦的,再次抬起她的脸,神色间有微微的怅然。
“怎么不说了?”
令莺摇摇头,打死也不敢再说,只又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四目相对片刻,他抬起手,指节轻触她额上的印子,竟无奈地笑了笑,最终犹如叹息一般,低头来寻觅她的唇。
此时此刻,这一吻并不似往日那般暴戾,甚至微带着安抚,称得上有两分轻柔。
起初是柔软的覆盖,紧接着,唇舌便被他撬开,舌尖轻细地舔舐着。
一吻毕,彼此呼吸都加快了,令莺手心却满是湿冷的汗。
她脑中一片空白,丝毫无法感受到他在温柔地对待自己。
二人之间仿佛隔着层朦胧却又坚硬的雾气,缥缥缈缈,使得他那张面容也显得模糊不清。
令莺捉摸不透他,心中也愈发迷茫。
元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用面颊紧贴着她的发丝,闭了闭眼,试着平复微乱的呼吸。
与此同时,宫女在殿外极轻地叩门,恭敬道:“陛下,该服药了。”
令莺犹如被惊了一下,愣了一愣,缓缓坐直身子,低声说:“我能服侍陛下喝药吗?”
元霁闻言,略显意外地微微挑眉,而后在她鬓边轻吻了一下,笑道:“朕从不知,你还会喂药。”
她强作镇静敷衍了两句,起身穿上鞋履,背对着他走到殿外,将药碗接到手中,对宫女说道:“我来吧。”
宫女如释重负地告退,令莺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回去。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手则悄然探入袖袋中。
很快,令莺摸到了自己预先藏好的小药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