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令莺怎么也想不到, 从春至冬,大半年光阴如流水般淌过,而她再次得知阿兄的消息, 竟是从一个毫不相干的稚童口中传来。
她一时顾不得细想县主为何会去博陵, 更无心理会元妙仪与崔氏有何牵连,只急得眼眶发红,蹲到县主面前连声追问:“县主那时见到他,他好不好?在做什么?身边可有人照料?”
陶陶自幼跟着元妙仪在北地长大,不像士族闺秀那般处处受礼法拘束, 心思单纯,又被惯出几分骄纵脾气,向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可她终究不满五岁,令莺这般突然逼近,吓得她一把攥住兰兰的衣袖,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便说:“他、他身边有只花猫……还……”
话音未落, 兰兰已侧身将陶陶护到身后,语气还算恭谨,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县主年幼,许多事记不真切, 都是不作数的。娘子若真想问些什么, 不如向华阳公主处求个明白。”
宫廷里出来的侍女哪有愚钝的, 她已瞧出令莺来历不寻常。更何况, 公主还朝时途经博陵, 竟还私下见过已成罪臣的崔郎君,此事若传出去,岂不是白白予人话柄。
兰兰拿话轻轻挡了回去, 便抱起县主转身欲走。
令莺胆子再大,也不敢伸手去拦元霁姐姐的女儿,可终究更不舍得她就这么离开,只得强压焦急,眼巴巴地远远跟着。
她无法就这样死心,哪怕……能再多问半句话也好。
一路跟至殿门前,恰逢一名金簪黄裙的女子从内走出,发髻间斜插的步摇随着步履叮当作响。
女子容貌娇美,神色间却藏着一丝恼意,只在看见县主时,才稍稍敛去了几分。
令莺从未见过她,却也一眼认出,这应当就是华阳公主元妙仪。
当年父亲向先帝进谏,主张立幼子,则子贵母死。纵然下旨的人是先帝,可元氏兄妹对父亲的怨恨早已深植,就连元明月当初对她毫无缘由的敌意,必定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相较元明月的娇弱纤细,元妙仪更添几分高华凛然之姿,不言不语,也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令莺害怕会自找苦吃,没敢再往前凑。
转身再回后苑的路上,身子早被风吹得冰凉下去,热汗冷却后,只在背上留下一层湿腻,腿间那处更是难受,温热的湿意仍未干涸,黏答答地贴着肌肤。
走了几步,她又瞧见那堆坍塌的雪马,便止不住地回想起小县主所说,耳旁反反复复尽是那几句,堵得令莺胸中发闷,压抑已久的委屈也猛地涌上来,只得扶住一旁的树干站稳,抬手胡乱去抹眼睛。
阿兄腿脚不便,走得慢……
阿兄身边还有只花猫……
许是分别得太久了,令莺此刻忽然恍惚着不敢确信。那只花猫是团团吗?
是她当年和元霁一同捡到的团团吗?
从吴郡到洛阳,团团及那段朦胧而真切的眷慕,曾像一根温暖的浮木,让她在格格不入的崔家得以勉强喘上几口气。
可如今回头去想,原来无需忧虑的日子,她早已拥有过,当时却只道是寻常。如今这一切都遥不可及,而自己也仿佛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逐渐变得麻木。
元霁准她退下,她甚至并无气力为他方才的戏弄羞恼多久,心底反倒升起一丝庆幸,他终究没有在棋盘边解腰带,而仅仅用了手指而已。
想到此处,令莺脸颊忽然烫得厉害,身子微微一颤,一股说不清的羞耻自腿间黏腻处蔓延开来,瞬时席卷全身。
她紧抿着唇,将眼中浮起的湿意忍了回去,快步走到外殿,寻到一名宫女,低声请她帮忙打些水来。
就着水盆与两张素帕,令莺一直低着头,蘸水将腿间仔细擦拭干净,连最羞于示人的私.密处,也反复拭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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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虽下旨罚元明月往瑶华寺思过,可这终究并非长久之计。
对于鬼迷心窍的胞妹,即便身为天子,他也难免会感到头疼。何况与寡居的元妙仪不同,明月日渐长成,若始终拒不婚配,不仅会招来无尽的非议,更会令朝臣议论他这兄长管教无方。
明月性子娇纵,元霁本也不指望借这个妹妹去笼络臣子。可若是冠冕不绝的豪族,未必心甘情愿尚主不说,若日后两方相争不下,反倒横生枝节。
几番斟酌,他拟定的驸马人选,多是些家世不低,门户却略远的优良子弟。若胞妹日后心思转圜,再迎回洛阳也不迟。
元妙仪得知后愕然不已。
她去瑶华寺探望妹妹,明月除了流泪,便是咒骂崔氏女,埋怨皇兄,此事便只能是因元霁宠幸那女子而起了。
她未知全貌,不便妄断对错,更无法质疑天子的权威,可心里到底是恼火的。明月并非什么冷宫废妃,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若一有错处便丢入寺庙,又算什么道理?
元妙仪来见元霁,也正是为此。
元霁不愿再提明月那些荒唐的言语,若说胞妹的言行屡屡超出他的掌控,那么元妙仪如今的态度,则更令他心生不悦。
他不会允许皇姐将明月接去管教,甚至疑心元妙仪是否受了朝中某些势力的游说,想借此教导明月什么,又或是企图插手明月婚事,干预自己的决断。
元霁拒绝了元妙仪,元妙仪未再多言,告退时却显然强抑着怒意。
随后,他暗中吩咐人手,详查皇姐回洛阳后的行止,及平日往来密切的究竟是哪些人。
直至令莺再次被宫人引回殿中,元霁面上早无先前的轻佻愉悦,眉目间黑压压透着阴沉,只揉着额角,沉默不语。
令莺瞧他脸色,便猜测他定是与皇姐争执过了,却也不会多嘴去问,只老实坐在一旁。
元霁并未理会她,不多时,秦慎入内,细细禀报驸马人选名单上各位郎君的品行作风。那些名姓家世繁杂,令莺在旁听着,大半都不认得,不一会儿便觉得头脑发晕。
秦慎退下后,元霁招手唤她近前,又将她揽入怀中。
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纸上那几行字,只隐约认得都是些不低的官职。
元霁屈起指节,白玉似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迟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令莺不敢乱动,可被他手臂箍着的腰肢,实在算不得舒服,好似有蚂蚁在身上爬。
她从前也曾偶然听说,许多高门并不愿尚主。见他犹豫,她忍住急躁问他:“这些人选听来都不差,陛下在烦心什么,是担心有人不愿意吗?”
元霁瞥她一眼,心下也十分明了,那些士族子弟对公主私下是何态度,他岂会不知。
他心情本就不佳,闻言不由冷笑:“谁敢不愿?公主是朕的妹妹,嫁与谁都是下嫁。那些混账东西,无非是惧怕公主身份尊贵,不必谨守三从四德,嘴上还要冠冕堂皇,扯什么尚主误了前程的鬼话。”
令莺听得有些发懵:“那……尚公主当真会耽误前程吗?”
“动辄拿前程作托词,难道不尚公主,这些蠢材便能个个封侯拜将了?”元霁面色淡漠,语气中尽是讥诮,“攀上公主,本该是全族下跪烧高香的福分,白得了皇家恩泽富贵,还敢故作清高,当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鼠辈。”
令莺大致听懂了他话中的涵义,而后头皮有些发紧。倘若元霁不悦,待她愈发好不到哪儿去。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直直锁住她:“听明白了?”
令莺无端端感到一阵冷意,他话中似有所指。
见她点头应下,元霁仍未松手,只将她颊边一缕松散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唤了她一声:“莺娘。”
“说你不会忘恩负义,”他嗓音微沉,一字一字,仿佛敲打着她的耳朵,“也再也不会忤逆朕。”
令莺眼前蓦地闪过那颗小小药丸,即便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她心底仍虚虚地发慌,不由得绷紧了背,照着他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元霁才蹙着眉,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脸也埋入她的颈窝之中,微凉的薄唇贴着她的肌肤,若有若无地摩挲。
“你久居温室殿,终究不合礼数。朕为你备了个新身份,明日一早,你便搬去掖庭。”
“身份?”令莺茫然了片刻,忍不住慌忙地追问:“什么新身份?”
“是尚书吏部郎之女,”元霁语气平静,“你只需要记住,此后你姓李。”
他抬起头,并未容许令莺再追问下去:“掖庭自有女官教你嫔妃的规矩。待到三月上巳宴,朕会赐你一个位份,听懂了吗?”
令莺愣愣僵坐着,几乎要猛地站起,可元霁正直直盯着他,眼珠漆黑得骇人,其中隐约带着几丝警告之意。
他语气称得上是平和,可字字句句,皆是不容她置疑的天威。
令莺紧攥的拳渐渐松开,沉默地坐了回去。
见她乖顺应下,元霁神色稍缓,安抚似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