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窗外风雪声势浩大, 愈发衬得室内燥'热黏'腻,连光线也朦朦胧胧的。
二人堆'叠的衣衫被压得满是褶'皱,黑发也湿漉漉地交'缠。
元霁进屋的时候, 发丝袍袖尚携着清寒雪意。此刻一番云'雨, 他非但没能使令莺凉下去,自己身体也激荡着仍在发烫。
犹如沉溺在一汪春池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嘴唇摩挲着方才情'动之时,在她肤上留下的点点痕迹。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 他往日并不认为,男女欢'好与用饭如厕有何不同。父皇后宫姬妾足有百人,那些女子似乎也无甚区别,不过是疏解欲望及诞育子嗣的器皿罢了。
若将令莺置于其中,还远算不上赏心悦目。
元霁记得,母妃夏日会戴帷帽蔽身,还以香泽来润肤与涂抹头发, 令莺却不懂得这些。她容貌是有几分娇憨俏丽,可脸颊小臂常年露在外面,肤色微泛着蜜色,反倒隐秘处的肌肤要娇嫩不少, 尚可勉强一观。
无非是曲线浑'圆饱满了些, 该长肉的地方并不吝啬长肉, 也不似洛阳许多贵女, 执着于将自己饿得瘦骨嶙峋。
无甚稀奇。
然而元霁并非不曾见过丰腴的女子, 放在往日,他只会联想到庄园里等待泌乳的牛,并无美丑可言。
想到此处, 他垂眼打量怀里的身躯,不禁也有了些疑惑,甚至是没来由的烦躁,自己为何要频繁临幸这么一个人。
兴许说到底,令莺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
从她身上得到快活的同时,他也能全然掌控她。
那些不可言说的反应,隐秘深处的变化,皆是因他而牵动,再由不得她自己。
兴致来了,便能开始,若餍足了便可抽身。
令莺被元霁按在怀里,整个人如同刚被捞上来一般,水淋淋的。
见她不答话,只眼珠外蒙着一层泪湿的雾气,元霁并不恼火,扯过帕子为她擦干净,甚至难得耐心,又问了一回。
令莺仍不作声。
他也不与她多说,再一次去抬她的腿,却听见了一声压不住的抽泣。
令莺眼睛紧闭,咬着牙齿,脸颊还挂着两抹泪痕,握成拳的手也微微抖着,指甲掐进了肉里面。
元霁见她掉过许多次眼泪,此刻许是仍在病中,显见得没了前日的倔强,好似伤心委屈至极,却又不得不拼命隐忍。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嗓子嘶哑,汗湿的发丝与狼狈的眼泪黏成一团:“你从前也生过病……我担心到吃不下饭,走了好远好远的山路去看你……”
令莺自己也不知,再提这些过往究竟还有何用处,可她就是忍不住了,
高热仿佛伴随汗水褪去了些,这使得她脑中略微清醒,心中却愈发痛苦,被折磨到眼泪哗哗直往下流。
元霁沉默片刻,手掌松开了,似乎放弃了再次逼她承欢的意图。可令莺眨了眨发烫的眼,一颗心皱巴巴地缩紧,反而使她哭得更加无助。
帐幔间仍漂浮着男女欢好过后的气息,彼此身躯依然紧贴,然而她几乎能够笃定,他下一刻便会将自己杀掉,快活过后便会毫无留恋地送她去死。
只因她始终没有认错,且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他。
可说到底,她究竟有什么错……她永远也不会再向他认错!
与其不分日夜,被他按在身'下如此磋磨,稍有不慎便要头身分离,后半生都得伺候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疯子,令莺竟真有那么一瞬,怨毒地想着若她死了,是否能因着满腹怨气无法投胎,也好化为厉鬼再回来,缠着他也叫他不得好死。
然而恍惚中,她又想起民间常说什么龙气,约莫皇宫早就找道士能人布局过,自己便是化了鬼也未必进得来,若再被元霁找人抓住,必定是要打得她魂飞魄散……
令莺闷声流泪,几乎是心如死灰的时候,下巴却被他抬了起来,眼眶里蓄的泪也被他顺势抹去。
面前这张脸并非她想象中的阴云密布,又或是咬牙切齿。
元霁只是紧皱着眉,眼底却似有一分深切的无奈,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哭晕了头,才以至于看错。
“朕不会杀你,为何要哭成这样。”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自己嗓音也微哑着。
元霁已许久不曾生病,再不似从前,要被迫用跛足与病弱示人,还不得已将汤药倒进盆栽过。
他听清了令莺称得上是笨拙的控诉,仍旧在胡言乱语,莫名便去提及旧事,甚至还哭到口齿不清,发音仍夹杂着别扭的腔调。
可元霁确有一瞬,仿佛被她那口吴语给拽入了某段回忆中,让他心底微微裂开一条缝,恼火和戾气也像化为了热汗,悄无声息地沿着缝隙漏出了大半。
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却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对抗某种不由自主的力道。
此时此刻,元霁忽然不再执着于她是否认错了。
他并未想到令莺会如此难受,兴许初时的确有些滞涩,可后来不也……越来越黏润吗?
这番折腾不也让她发了一身汗,褪了热吗?
然而拥着令莺颤栗的身躯,元霁最终并未这么说,只附着她发烫的耳朵,再开口时更像是在叹息,又说了一次。
“朕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留在朕的身边,更不许再用前两日的那种眼神看朕。”
他捧着令莺的脸,指尖擦泪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也不再计较令莺的沉默,又低下头去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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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这一病,竟罕见地迟迟未好全,虽说高热是退了,可人总是愣愣的,提不起什么精神,也不大愿意走出屋子。
反而是御医诊过脉后,告诉元霁,寒病愈后终究元气虚损,每日须得小走片刻,方能活跃血气,气色也会红润些。
不久,便有宫人扶着令莺,绕着庭院散步。
由于节庆的缘故,殿内早换上了彩绫帐幔,廊下也摆满了早梅盆栽。令莺并未多看,反而呆站在阶上,目光落到了庭中那株山茶树上。
那时叔父刚死,此树也才被移植而来不久,如今却亭亭如盖,枝上攒满了花苞,只待再暖些便会争相吐蕊。
令莺忽然垂下头去,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仿佛那满树花苞是什么噬人的怪物。她力气极大地一把甩开宫女,慌里慌张又往寝殿跑。
回去后,令莺只紧抱着双臂,任旁人问什么都一言不发,任凭宫女怎么劝,也不愿再走出寝殿。
怜妃死了,跳珠已被送出宫去,王稚容成为皇后,如今也似乎转变了想法,在学着如何侍奉元霁,讨得丈夫的欢心。
令莺脑中只想着这些,其余什么也没有,整个人好似被挖空了一般。
她也不知自己能去何处,若是再与旁人碰上,或许又会为自己惹来祸事与责罚,说不准还要害人害己。
直至过了十日,元霁忽然问她,是否想要去城郊道观散心,也可与郗微见上一面。
令莺有些惶惑地睁大双眼,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她顾不得多想,下意识便点了点头,手指紧攥着袖角。
当初她与阿兄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缘由,为何郗微分明是崔氏的养女,却与父亲暗通款曲,私会多年。
他们之间相差足有十几岁,即便那是她的父亲,令莺也无法欺骗自己,不论怎么想,都只能是更为年轻的郗微被他诱哄,才做下此等不伦之事。
待到上元节前,洛阳的雪终于停了。
而元霁也说到做到,虽说帝王之尊绝无可能纡尊降贵同行,也指派了秦慎,让他亲自送令莺去城外。
令莺百思不得其解,元霁如何就转了性子,心中却止不住警惕,车驾上分毫的风吹草动也能让她像惊弓之鸟,似乎稍有不慎,便会被拖去无人处宰杀。
连日在深宫养病,秦慎也有段日子未曾见到令莺了。
正是数九寒天,宫人为她穿了极厚实的夹袄,外面再罩了件榴红斗篷,整个人裹得浑似个球,只余一张脸掩在毛绒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由于消瘦愈发衬得大。
望向秦慎的时候,令莺眸中盛着掩不住的警觉,直至车驾当真在一座道观前停下。
马车刚停稳,她便迫不及待跳下去,脚步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观内降真香的气味氤氲缭绕,令莺顾不得多瞧周遭环境,沿路半个香客也没碰上,几乎是直直撞入了郗微所在的王母殿。
殿内光线幽微,静谧无声,唯独中间蒲团上跪了一个身形削瘦的女子。
一听见动静,她猛地爬起来,待转身再见到令莺,眼眶立刻涨红得厉害。
令莺来这一趟,显然早已有人安排妥当,郗微也正是在此等她。
“郗姐姐!”令莺话语里带上了哭腔,分别这样久,各自杳无音讯,即便她曾悄悄有过不少别扭与怨怪,此刻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跑上前紧紧抱住她。
郗微往日爱美如命,水葱似的指甲总染着蔻丹,如今却修剪得极短,一头黑发只用道巾裹住,身上穿着一件淡黄粗布道袍,令莺光是抱住她,手指都便被那布料磨得发涩。
郗微眼泪也忍不住地往下落,又立刻侧脸拭去。”你在宫里……”
她原是想问令莺过得可好,然而望着眼前憔悴的脸,又忽然觉得说废话毫无意义。
令莺拉着她的手,立刻摸到了上面的老茧。
她吸了吸鼻子,还未说话,郗微却幽幽叹了口气,牵着她走到侧边,拖出一条长凳让她坐下。
令莺红着眼眶仔细打量郗微,确认她只是瘦了许多,双手有劳作的痕迹,却并无伤疤,应当不曾受到虐待。
“莺莺,你有什么想问我的?”郗微将她散下的一缕鬓发拢好,眼睫不停地颤。
令莺只沉默了片刻,便蹙紧了眉,低声问她:“郗姐姐,你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哄骗你什么了?”
郗微眉间虽有一丝难堪,却很快否认了:“并非如此。”她顿了顿,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莺莺……我爹娘很早便不在了,是你父亲接我去崔府,亲手照料我长大,凡事都护着我,崔府从无人敢欺负我。”
她微微咬牙,面色转冷,可眼角又有湿意往外渗,衬得一双美目湿漉着发亮,如同燃起了一团火焰。
“我们虽有父女之名,可并非真的有血缘,我就算倾慕养父又有什么错?若不是那个老东西……我就不必进宫,今日更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令莺听清了每一个字,一脸愕然地望着她,手指紧握着她的手腕。
过了许久,她才干巴巴说道:“就……就算是这样,父亲也不该对你……”
“他起初的确不愿,”郗微垂着眸,嗓音也小了下去:“莺莺,你不懂得,深宫太过于寂寥,所以先帝死后,我不得不想了许多法子……”
她忽然抹掉眼泪,也盯着令莺:“你是不是也会为了你娘恨我?这么多年来,你父亲待我算是倾力相护,可待你娘亲到底是有亏欠的。”
令莺嗓子眼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她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最终,仍是缓缓地摇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早在你之前,父亲就一直没有接阿娘来洛阳,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事到如今,阿娘半生的等待与期冀又算什么?令莺弄不明白,父亲是如何看待阿娘,可此事恐怕永远也难以有答案了。
令莺忽地想起一件事,立刻抓住她的手,急声问道:“郗姐姐,你实话告诉我,先帝暴病而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郗微一愣,当即否认道:“绝无此事,你父亲再如何也不至于弑君。”
令莺白着脸刚点了点头,郗微却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只是有一件事……先帝当初欲立幼子,你父亲担忧外戚乱政,的确劝谏过先帝,子贵母死。”
“什么意思?”令莺眼睛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一下坐直:“你是说……因为元霁被立为太子,所以就要送他的生母去死?”
郗微避开她的目光,却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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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与郗微在王母殿叙话,秦慎只守在殿外,全程并未打扰。
直至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将晚,令莺才如梦初醒,不得不起身。
她步子放得很慢,这回病得久了,不过是出宫一趟,话说多了些,此刻便已觉得有些疲累。
令莺也终于放开郗微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对金臂钏塞给她。
自己甚至还包了些宫中的糕饼带来,毕竟这道观建在城郊,一想便知道,不会比她从前住的莲溪寺要好上多少。
正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塞给郗微,令莺手腕忽地被她抓住。
郗微眸光微动,脸上神情竟显得肃然,也从袖中摸出了一包什么,紧攥着交给她。
“这是……”令莺下意识想问,手背立刻被她掐了一下。
郗微屏息四顾了一圈,声音低到她几乎听不见,快速说道:“莺莺,我在观中遇到一位旧识,不久后只要寻到时机,便会设法脱身。你今日过来,也是皇帝下令过,要我将你父亲害死他母妃这件事告知于你。”
她咬着牙,眼眸中满是恨意:“他本就是我们的仇人,如今对你起了歹念,竟还想着要逼你怨恨自己的父亲……”
“你听好了,”郗微睁大眼:“我方才塞给你的,是服下后就能压脉息凝气血的药,会让脉象微不可察,形同假死,但七日一过便会再转醒。你且拿好,若有时机能用药脱身……”
话未说完,殿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是时辰已晚,秦慎上前叩门以作提醒。
令莺神经瞬时绷紧,手指不自觉攥着,捏住那颗小药丸,就如同捏着一团滚烫的火火,心脏咚咚直跳,撞得她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
郗微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又回到蒲团上跪着。
令莺吸了吸发酸的鼻尖,肩膀微微发颤,盯着她背影许久,才拖着步子离开。
直至上了马车,确信车厢内无人,令莺才偷偷又将小药包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而后发了许久的呆。
实则她与郗微的处境并不同,或许郗微服下此药,是当真能够里应外合,借着死讯自此脱身。
可令莺有得选吗?
恐怕即使是死,她的尸身仍不能得自由,又不知会被元霁怎么埋,即便七日后再转醒,也要落得在棺木里活活憋死的下场。
令莺一动不动盯着手心,眼皮频繁跳动着。
也正是在此时,突然有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春笋一般从她心头冒出,立刻便长得无比粗壮,尖锐地扎在那里。
自己吃下去,约莫只会假死变真死。
那么,若是……喂给元霁吃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