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在这样的冬夜里, 车内早早燃起了暖炉。
炉罩底下偶尔透出明暗闪烁的星火,夜风被隔绝在外,却拂不去车厢中那股黏腻的空气。
元霁微微仰头, 低垂的睫羽下眸色晦暗, 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面上刚浮起一丝难耐,便看到跪坐着的令莺忽然松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嫌袖子碍事,胡乱将衣袖卷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她额上早已汗湿,神情里并没有半分羞怯,倒像是对着一群不听话的小鸡崽,恼火地拧着眉,抿紧嘴唇,一副较劲的模样。
令莺在兽苑学了不少活计,自然也捣过草。需得五指紧紧握住木杵, 使着劲儿反复捶打、揉捋。
此刻她也是这样做的。
指缝里不知从哪儿沾了点湿黏,手腕也酸软得快要使不上力,这草却始终捣不烂,握得久了, 连手指都撑得发酸。
到了最后, 她咬紧牙关, 面颊通红, 忙活得满头是汗。
全无半分旖旎, 倒像是正在田间用蛮力干农活。
元霁气息原本已有些乱,可她力道毫无章法,时重时轻, 又始终搔不到痒处,那渐起的火苗也被她扑得只剩焦躁的余烟。
他终是失了兴致,皱眉将她的手拨开:“不是这样。”
令莺愣了一下,如蒙大赦般猛地把手缩回去,低头盯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叫停,又庆幸这苦差事总算能结束了。
元霁方才原是有意想要疏解一番,却也不全是为了身体。以往两回皆是他强求,这回他却更想看见她乖顺听话,主动迎上来的模样。
然而还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工夫罢了。
元霁忍气将衣带系好,转眼便又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除了面色微冷,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令莺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身子趴到坐垫边沿上,不再吭声了。
她昨夜几乎整宿没睡,又起了个大早喂鸟,之后半日未曾进食。
此刻好一番折腾,腰肢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元霁看在眼里,蹙眉道:“你怎么了?”
令莺有气无力地小声道:“饿……”
车驾恰在此时停下。
“方才不还有得是力气么。”元霁语带凉意,不紧不慢地起身,见令莺动作迟缓,又忍下那阵烦躁,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晚些再吃。”
等脚尖能够着地了,令莺这才望见车驾后面跟了不少人,且个个低眉敛目,像是知晓车上情形,因此极为谨慎地避讳开。
她脸颊发烫,羞愤地低下头,被元霁拉着往前走。
此处应是一处殿阁,庭院中已立有数人,一听见动静便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令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跳珠。她瑟缩着不敢抬头,好在瞧上去并未受伤。
紧接着,侍者从殿内搀出一名男子,向元霁行礼。
那人松松披着外袍,脚步踉跄,脸肿得几乎面目全非,右眼还缠着纱布。
令莺愣了片刻,才认出这竟是广阳王。
她浑身僵硬,背上寒毛倒竖,不明白元霁究竟意欲何为,可又绝不敢出声去问。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示意跳珠上前,而后淡声问道:“王兄再认一次,想清楚再说。”
广阳王闻言,那只血红溃烂的独眼朝二人望来。跳珠抖得更为厉害,身子几乎要软倒。
令莺盯着眼前这张烂脸,没有回避,拳头攥得死紧,胃里却到底一阵翻搅,腿脚也有几分发软。
广阳王与她四目相对,忽然瞪圆了眼睛,嘶吼一声:“贱妇!”
他神智似未全醒,暴怒之下,竟转身去拔侍从腰间的剑,凸起的眼珠死死盯住令莺:“贱妇敢尔!”
令莺咬牙退了两步,见势不妙,拔腿就要往回跑。
傻了才站着等他砍!
然而未等广阳王劈砍过来,元霁已阴沉着脸大步上前,一脚将状若疯魔的男人踹倒在地。
“放肆。”
他踹中的正是膝弯,广阳王痛吟一声,摔跪在地上,身旁侍者也战战兢兢,无人敢扶。
元霁退后半步,缓缓蹲下身,又问了一遍:“王兄前日强占的宫女,究竟是她,还是旁人?”
他步步紧逼,广阳王不禁又惊又怒,嘶声吼道:“我根本没见过这贱妇,谈何强占!是这贱妇要谋害我!否则她这般相貌平平,不堪入目……”
话音未落,元霁抿紧唇,抬腿又是一脚,踹得广阳王惨叫一声,辱骂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
“元霁,我是你王兄!”广阳王气得面目扭曲,脸庞也涨成紫红色,竟直呼其名:“你即便是皇帝,到底也还是我弟弟,如此有违伦常,日后去了九泉之下,又如何有脸向父皇交代!”
元霁只是垂眸冷笑,语气讥诮至极:“朕打你,是因为你秽乱宫闱,在朕眼皮子底下犯禁。更因你荒淫可笑,还废物至此,被一个女子伤成这样,简直丢尽了元氏的颜面。”
“朕打你,是在替父皇教子,朕又何须交代。”
元霁此时已知悉所有的真相,崔令莺的确并未说谎,他却只觉荒谬又耻辱。
崔令莺固然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宗室,犯下株连九族之罪。
可说到底,他自己的处世之道同样如此。更何况,人与禽兽究竟有何区别,还不是弱肉强食。即便王兄真死在她手里,也是他自己无用,没有崔令莺,也迟早会有旁人。
令莺心惊胆战地看了一会儿,惧怕被误伤,拽着跳珠躲到墙角,面色发白地望着这对兄弟。
她双眼圆睁,心中惊骇难言。
即便她的确恨不得广阳王去死,可亲眼见到这一幕,仍觉得十分茫然。
广阳王不是元霁的亲兄长么?打旁人也就罢了,怎么连血亲也……
亲情本是人之根本,可元霁此人,当真有如常人一般的情感吗?
令莺抱着跳珠,背脊僵直不敢再看,眼皮却乱跳,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所以元霁带她和跳珠来,又在车上问得那般细致,是疑心她说谎,疑心她当真与他哥哥发生了什么,因此才要逼迫他们当面对峙,绝不容许此事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那若她说了谎,元霁会任由广阳王一剑杀了她吗?
令莺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得又急又沉,像有人在她胸腔里乱敲。她忽然只想捂紧耳朵,再不去听这二人的任何争执。
广阳王沉默良久,忽然嘶哑地笑起来:“是,你是父皇幼子,可你登基了又如何?你这辈子,都只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孤家寡人!你亲娘因你而死,妙仪也根本不把你当弟弟……啊!”
他陡然惨叫起来。
令莺被这声音吓得一颤,还未反应过来广阳王话中之意,便见元霁一脚踩上他的手指,靴底发狠地碾磨,未有半分留情。
广阳王再骂不出半个字,只伏在地上,吃力地喘气。
元霁缓缓收脚,这才接过侍从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广阳王元昶,神智昏乱,狂悖失仪,拖下去重打五十脊杖,即日起削去三郡食邑,遣返封地,终身软禁,无诏永世不得回洛阳。”
他目光而后扫过广阳王身后跪倒的近侍,顿了顿,下令道:“主上失德,耽溺药石,侍从按同罪论处,拉下去。”
那两名近侍顿时抖如筛糠,瘫软在地。
不消片刻,院中数人或杀或押,尽数被处置干净。
转眼间,庭院重归空洞的寂静,唯有料峭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直往人衣袖里钻。
令莺衣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身子也微微发颤。
很快,元霁转身欲走。经过墙角时,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望向令莺躲藏的角落,并未开口。
他神色甚至堪称某种诡异的平静,可方才那场血腥闹剧犹在眼前,令莺只觉寒意透骨。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含着泪,一点点挣开跳珠的手。
至少此时此刻,她不能再违逆这个疯子!
若她再倔强,再说什么想要与跳珠回永巷,元霁只怕会将她二人一并杀了。
令莺重重按了按跳珠的手背,没再回头看,只小心翼翼跟在元霁身后。
登车时,他面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可扫了眼面色苍白的令莺,仍伸手将她抱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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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以幼子身份继位,百年来并不多见。自被立为太子起,朝中便种种风波不断,未有安宁日。
当年父皇去母留子,本应唯有几位辅政大臣知晓,可同为皇子的元昶却也知道,且如今竟敢以此攻击他。
那么元妙仪知道,元明月也知道,或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宗室人人皆知,人人皆在暗中讥笑他,认为他不配此位,认为是他亲手害死了生母。
皇兄也罢,皇姐也罢,根本没有一个人值得信赖。他们空有血缘之绊,可若时机恰当,人人都盼着他从高处狠狠跌下,让出这个在他们看来本不属于他的位置。
元霁手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前甚至阵阵发黑。
他无法思考,只一把将令莺抱到膝上,将她面对面按住,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俯身便发狠地吻了下去,在她唇.间辗转,近乎是疯狂的侵.占。
元霁想要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又是否真实地被他所驯服。
毕竟令莺于他而言,终归是有些不同的。崔道济已死,可她血脉中始终流淌着佞臣仇敌的血,将她攥于掌中,无异于在彰示自己如今是何等的大权独握。
可除此以外,她也是独一无二,曾见识过他那段最为狼狈无用、衰败寥落的时日,却仍抱有一片炽热的真心,甚至能够为他舍出性命的人。
世人所谓的情爱是何物,又因何而起,元霁不懂,也不屑于懂。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无比笃定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放开崔令莺,无论出于哪种缘由,他都绝无可能放手。
令莺一动不能动,被吻得浑身发.烫,几乎窒.息,好似肺腑中的空气也被汲取殆尽,怎么推也推不开,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
暖炉烧得正盛,二人口.舌交.缠间,也似沾上一缕缭缭绕绕的青烟。
元霁依着本能愈吻愈深,可不多时,怀中人却忽然不动了……
原本推打他肩头的小臂软软垂下,身子柔若无骨般倚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了过来。
元霁起初并未意识到什么,他几乎是更重地碾过她的唇,想逼她做出一点回应。
然而事与惟愿,他们紧紧相.贴,唯有细微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脸颊。
元霁面上闪过一丝愕然,所有动作缓缓顿住,此刻神智才逐渐复苏,松开了些许,扶住她的脸细看。“莺娘?”
令莺颊边浮着两片异样的红云,睫毛静静垂着,唇上水光犹湿,呼吸轻缓得近乎无声。
元霁眉心紧蹙,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
并不太烫。
更像是车厢内热得憋闷,人便有些喘不上气。
所以,是被他亲晕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