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莺莺……你额头还是烫的。”
徐怜妃微蹙着眉, 收回试温的手,又将大氅往令莺身上拢紧了些,几乎盖过了她下巴。
“我已经好多了, ”令莺嗓音发哑, 脸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目光仍像被山洞外的什么勾着,眼中难掩焦急。
这已是她落水的第三日。
那时自己扑腾着游上岸,湿透的衣裳又沉又冷,根本无法再走, 只得躲进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令莺身上早备打火石,匆忙捡了些枯枝生火烘烤衣裳,却又惧怕火光会暴露行踪,不敢点得太久。
偏逢屋漏连夜雨,谁想次日天未亮,令莺竟罕见地发起了高烧。
她原想咬牙硬撑,勉强继续往外走, 可山风一吹,身上烧得反而更为滚烫。徐怜妃不认得路,最终两人稀里糊涂绕起了圈子,万般无奈之下, 只好暂且藏好, 等令莺恢复些再说。
“你在想什么?”见怜妃坐着出神, 令莺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徐怜妃思绪被打断, 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只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一件傻事。”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及笄那年,家里还没获罪呢。也就在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萧家郎君, 只觉得他生得俊俏,出身又好……真羡慕王娘子啊。”
令莺听出她话中的怅惘,本想安慰两句,喉咙却嘶哑得厉害。徐怜妃又问:“你呢?若能……逃出去,你想去哪儿?”
“我很想我阿兄,”令莺静了片刻,眼睛湿漉漉的,“我爹娘都不在了,世上只有阿兄这个亲人待我好。若能平安离开,我想离他近些,远远看两眼也行。”
在彻底安全之前,她绝不会与崔琢相认。她已经害了阿兄一回,万事须得小心。
徐怜妃沉默了许久,伸手摸了摸令莺的头发,才站起身:“你先睡会儿,我去找点水过来。”
她衣衫破烂不堪,抱着胳膊往外走,发丝都黏在面颊上,嘴唇也干裂开细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徐怜妃出来的确想找水,可在林间走动时,却全然不似令莺那般谨慎,反而爬到高处,探头向下张望。
按理说,令莺私逃,皇帝必然会震怒,只怕出山之路早已被守得水泄不通。
可来搜山的禁军大抵想不到,她们并未走出多远,反倒一直躲在原处的山洞。
实际上,徐怜妃也根本不认为,令莺能逃掉。
她一个女子,如何与九五之尊抗衡,无异于蜉蝣撼树。更何况,就算侥幸逃脱,难道宫外便是世外桃源吗?
这世道处处以啃食女子为生,而令莺什么都不懂。
至少宫中有锦衣玉食,一旦承宠诞下皇嗣,此生都不必再颠沛流离。
徐怜妃自认不是坏人,她是当真盼着令莺能过得好。
抬手拨开碍事的枝叶,她一边找水,一边留意四周是否有禁军搜查的痕迹,也好设法将令莺带回去。
当初进宫时,皇帝派来的宫人就警告过,务必要看住令莺,若敢有何事隐瞒,她自己也得掉脑袋。
想到此处,徐怜妃眼前浮现令莺那张倔强的脸。心中虽免不了愧疚,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禁军找不到的人,若是她能安然带回,自然算得上有功。
徐怜妃的心愿十分简单,她只想恢复清白的籍贯,不做庙奴,也不做伺候人的宫女。宫女即便熬到出宫也早已年华老去,同样会落得凄苦无依的下场。
她要自由,她要凭本事再寻一位良人,绝不就此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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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意义非凡,又是元霁首回亲领禁军,若没几日便病倒,传出去未免不成体统。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女人喂了毒蘑菇,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此事唯有秦慎与两名御医知晓,几人面面相觑,毕竟寻常闺阁女子怎会认得这些,当真是防不胜防。再往坏处想,若真是剧毒,此次秋狝恐怕要变成国丧了。
秦慎还算了解陛下与崔氏女之间的渊源。他起初担心陛下会彻底失控,放下朝事与游猎不顾,游猎亲自带兵去追人。
所幸不至于如此,元霁虽调遣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可每日去猎场或召见朝臣时,神色还算是冷静。
只是过了两日,晚膳时又依例呈上雉鹿同鲜羹,碗中飘着几片秋蕈。
宫人端至御案,秦慎未及阻止,心里也骤然一沉。
紧接着,他清楚看见陛下直直盯着那碗汤羹,手指猛地蜷紧了,额角隐约有青筋泛起,突突直跳。
帐中烛火通明,遥遥映在他的脸上,落进漆黑瞳仁里,成了两条扭曲的红影,无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崔令莺此次,无疑是在逆鳞上乱踩乱踏。秦慎几乎可以断定,她必死无疑。
要么死于山野,要么死于天子之手。
实则秦慎对她也有几分怜悯,可他如今看明白了,崔令莺性子堪称鲁钝,且直来直去认死理。
分明看似卑微不惹眼,可每每说什么、做什么,总能引得陛下失控,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禁军驯有良种猎犬,按理说,去山中搜人很快便能查出踪迹,可事实并非如此。外围的守卫未能截获人,山中暂且也无动静。
元霁听闻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开口说道:“派人去湖、溪附近的隐蔽处搜。”
唯有水流才能截断人身上的气味,只怕连衣裳也被冲洗过。
元霁并不认为崔令莺有这般机敏,还能想到这一层。
她蠢成那样,只可能是落了水,或已淹死在何处。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伴随这轻而易举的推测,元霁心中忽然涌起许多狂躁的情绪,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崔令莺胆大包天,竟敢逃,竟敢夜闯深山,竟敢对他用这等污糟东西,又凭什么敢就此消失?
她是该死,却合该死于他的掌中,至死也不该离开他,更非沉于阴冷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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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莺有消息时,已然是夜里了。
这几日,元霁再未踏足过那座离宫,一直宿在御帐里。
那毒蕈着实厉害,他服了太多药,烧退后整张脸泛着青白,胃里也犯恶心,夜里越发睡不安宁,整个人燥怒不堪。
秦慎在帐外禀报过后,许久未听见动静。他知趣地正要退下,厚重的帐幔却忽地被掀开。
元霁披着玄色外袍,墨发高束,竟似并未就寝。
“牵马,”他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再取朕的长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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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郁,月亮被浓云遮掩着,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林子里浮动着湿冷的雾气,让令莺神思稍微清明了些。
她被徐怜妃拉着,两人脚步又急又碎,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过于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怜妃,你真没看错吗?”令莺下意识觉得她们动静太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慢些。
她们没有药,白日里躲在洞里睡着,虽裹着厚实大氅,却也避不开森寒的风。令莺一阵冷一阵热,此刻约莫仍在发烧,四肢棉花似的软,使不上多少力气。
令莺心慌意乱,睁大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条路真有禁卫搜过来了?”
徐怜妃有些不敢与她对视,也没有立刻回答,别开脸点了点头:“我们不能在山洞躲了,你先随我来。”
她不由分说,又拉了令莺一把。
怜妃的手发凉,掌心却浸着潮湿的冷汗。
令莺跟着跑了十来步,无意瞥见山下一闪而过的火光。人在病中,脑子虽说昏沉,她却眼皮一跳,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忽然间,徐怜妃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令莺被她一带,正是腿脚发软,也踉跄着摔坐在地,膝盖在树根上磕了个正着。
她撑着手臂抬起头,只见怜妃跌在几步开外,正挣扎着想爬起。
就在这时,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猛然剧烈晃动起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分开草叶,像人一般立起。
令莺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棕黑的皮毛,和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
它张开的巨口中呼出白气,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热浪,瞬时喷了二人满头满脸。
这熊几乎有两人高,动作却灵敏得骇人,猛地窜到徐怜妃跟前。
事发突然,徐怜妃瘫坐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甚至忘了叫喊挣扎,只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愣愣望着这庞然大物。
下一刻,熊掌猛拍而下,狠狠撞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混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徐怜妃如破布袋般被拍倒在地,身子软软瘫倒。
令莺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似乎被冻住,又瞬间沸腾着冲上头顶。她浑身僵直,腿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看不清熊究竟在啃咬哪里,只听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夹杂着怜妃戛然而止的尖叫。
令莺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几乎是连滚带爬,连恐惧也忘了,手胡乱摸到几截断枝,不管不顾就朝熊眼睛砸去,口中不断尖声大叫,想以此吓退它。
树枝砸中熊的额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熊吃痛地晃了晃脑袋,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彻底转向令莺,显得更加暴怒。
它暂时放开了怜妃。
令莺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能清晰闻到熊口中喷出的浓重腥气。
她浑身剧烈颤抖如冷风中的叶子,连牙齿都在打颤,仍用手又摸到一截断枝,死死攥在掌心里。
熊抬起了前掌。
下一瞬,不远处却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更有隐约的人声呼喝,脚步杂乱,在寂静的密林中清晰可辨。
熊烦躁地喘着白气,回身一把拖过地上的怜妃,想往林子深处遁去。
也正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只听“噗嗤”一声,一支玄色羽箭深深扎进熊右眼附近。
箭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低鸣。
剧痛与陌生的袭击彻底逼退了它,熊几乎立刻放弃了猎物,一边发出威吓性的低吼,一边迅速后退,窜入密林深处就想逃。
令莺手脚发软,仍手脚并用扑到怜妃身边。
月光之下,她面色惨白如墙,双目紧闭,嘴角渗出血沫,左肩古怪地塌陷了一大片。
血汩汩地往外涌,令莺很快什么气味也闻不到,唯有浓重的血腥气,挥散不去。
她脱下大氅,用力去按紧她的伤处,手却抖得使不上力气。
大队人马的动静越来越近,令莺泪如雨下,只呆了一瞬,便拼命想去背起她。
“怜妃,别睡……我们被找到了,我求他们救你……”
徐怜妃睫毛颤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眼。她似乎想动,嘴边血沫却涌得更急。
她望着令莺,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走……我……”
令莺只是更用力地摇头,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升腾而起,忽然注入发软的双臂。她涨红了脸,拼命将怜妃扶起,想让她伏到自己背上。
然而怜妃浑身的骨头都似瘫软着,一动不再动,她急促地喘着气,掌中不知是血还是汗,湿滑而黏腻,始终扶抱不起来。
下一刻,令莺身后渐渐有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只一步步踩在落叶上,离自己越来越近。
火把被山风吹得晃动不止,光亮从她背后蔓延而来,逐渐驱散黑暗,投落在怜妃一张灰败的脸上。
令莺并未回头。
她抱着怜妃逐渐凉下去的身子,浑身都在猛烈地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