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元晏起初呆若木鸡, 而后眼圈一红,大喊一声:“阿娘!”
令莺身子一颤,心中瞬时被狂喜淹没。
然而欢喜尚未落下, 她蓦地对上元霁阴鸷的眼, 只得强忍住泪意,往后退了两步。
令莺始终无法将目光从元晏身上移开,却刻意绷紧了脸,不曾回应他一个字。
无论元霁又想如何威逼胁迫,她都不会再低头。即便是为了元晏也不会。
过往种种退让, 只换来更深的折辱,就算她待在元晏身边,他兴许也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元晏一见到娘亲,疯了般要冲上去,却被身后两名宫人死死拦住。两人偷觑着元霁的神色,不敢松手。
再见令莺连连往后退,元霁连眼尾也红了起来。
他直接提起元晏, 朝前一推,嗓音冷硬而狠厉:“去,把你阿娘拽过来。”
令莺呼吸一滞,生怕这一推会让儿子摔着, 下意识张开双臂。
元晏几步冲过来, 一头扎进她怀里, 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 勒得她骨头缝都疼:“阿娘!真是阿娘!阿娘……妹妹呢?妹妹在哪里?”
令莺被问得愧疚至极, 百般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却张不开口,只涨得脸通红。
紧接着, 她一把将元晏护到身后,怒目看向元霁:“你推阿晏做什么,他是你的骨肉,不该被你这样对待!”
元霁望着眼前这一幕,元晏黏着令莺,哪有半分太子的样子。这母子俩简直一模一样,自己倒成了外人,仿佛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立于原地,忽地冷笑一声,嗓音却带着几分沙哑:“朕带阿晏来寻他娘亲,有何不该?”
令莺又看向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正气得呼吸不顺,忽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竟是有人跑了出来。
而后元琬失声唤了句“阿兄”,话语里是止不住的哭腔。
元晏激动万分,早将父皇的话抛去了九霄云外,急忙跑上前抱住妹妹。
两张眉眼神似的小脸挨在一处,兄妹俩抱得紧紧的。元晏一只手揽着妹妹,另一只手还攥着令莺的袖子,不肯松开。
元霁沉默许久,胸中翻腾的怒火,也仿佛被人泼了一盆雪水,浇得只剩几缕烟。
他紧盯着令莺手足无措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劝说自己,或许她并非想逃,而是另有缘由……否则何必傻乎乎杵在这庙里,等着他来抓。
无论如何,令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不是吗?
令莺从见到阿晏的那一刻起,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又酸又疼。她或许无法忍受元霁靠近阿琬,恐惧他会带阿琬走,可两个孩子要亲近,她却阻挡不了。
再听见走近的脚步声,令莺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再望向元霁时,满心苦涩已化为怒火:”你要抓我回去,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还怕我能飞不成吗?庙里本就穷,再这么一闹,日后连香火都要断了……“
“并非是为了抓。”
令莺闻言一愣。
不知何时,原先密密麻麻的黑影如潮水般退去,小院里只剩下他们。
秋末冬初的时节,元霁却穿得颇为单薄,袍角沾了两块灰,落在玄色暗纹上分外显眼,应当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此刻他眸色幽黑,面色又微微发白,被她怒目而视,竟破天荒垂下了眼去,深浓的睫羽颤了颤,一副任由她骂的模样。
“莺娘,我带阿晏来,只是想接你和阿琬回家。”元霁分明说服了自己,不去追究令莺擅自搬走的事,可恼火褪去,他胸中竟满是陌生的无措与紧张,以至于嗓子发干,话音越说越低。
“我原想等一等,等你心甘情愿回来,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令莺睁大了眼,她不知元霁这是怎么了,陌生得不像他,让人哑口无言。
她原本烦躁又无措,此刻火气却像喷上了一块寒冰,再也烫不起来。
意识到元霁当真在向她低头、在求她回去,令莺并无半分得意或欢喜,只是攥紧了手指,手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她竭力压下悲愤,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回去?”
话音一落,两个孩子纷纷仰起头,元琬紧咬着嘴唇,而元晏则满脸不可置信,急切地又来抱令莺:“阿娘不回家要去哪儿?阿娘又不要儿子了吗?”
往日元晏若是敢插话,少不得要挨训。可今日父皇竟罕见地沉默了,眼珠一动不动,只望着阿娘,看也没看他一眼。
元琬倒还罢了,元晏虽在宫中,却仿佛什么也不知晓,想来是元霁从不曾告诉过他。
令莺蹲下身,将阿晏紧紧搂进怀里。
她眼眶发酸,喉咙却像塞了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想要离开的话。
许多事不便在孩子面前说,待元晏元琬进屋,令莺咬了咬牙,示意元霁跟她出去。
方才见她并未直接回绝元晏,元霁心中存了几分期冀。可令莺脚步很快,径直将他领到一处小殿。
元霁紧跟着她,在身后唤她:“莺娘。”
令莺没听见似的,脚步分毫不停。
从前大多是他走在前方,令莺只能在他身后,元霁少有望着她背影的时候。
目光落于她发间,那条水红色的发带反复浆洗,边角微微起毛了,松松系在乌黑的长发里,令莺一迈步,它也跟着摇曳晃动。
元霁情不自禁,又唤了她两声,二人也终于走入小殿中。
殿内颇为幽暗,供奉的似乎是一尊阴司鬼吏,造得十分粗拙。
元霁目光扫过神像,脸色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尊造像,是阴间的监察司,专教人自省认罪,心生忏悔。
恰在这时,令莺转过身来,望着元霁。
她刚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元霁神色紧绷,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耐着性子问她:“你领我到此处,是要我向你认错?”
令莺被问得懵了下,顺着元霁的视线,见他沉沉盯着神像,这才恍然大悟。
与其说是恼火,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可一张口,喉咙里却泛起苦味:“你不用多想,带你来这儿,不过是此地清静无人打扰罢了。”
他仍旧是这般多疑。
这三年,令莺住在庙里,看透了世人,很少有人会当真觉得自己错了。遇到灾祸也好,心中有所祈求也罢,都只盼着如有神助、逢凶化吉,谁肯无端端地忏悔?
而她眼前的男子是帝王,他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认错。
元霁从令莺脸上捕捉到一丝嘲讽,他心中一紧,随后又听她说道:“你我之间,已没有什么话好说,阿晏也长大了,过往那些事,你大可寻合适的法子讲给他听,他自会明白我为何不肯回去。”
元霁许久没出声,忽然走近了几步,微微低下头,注视着令莺的双眼:“即使阿晏能够接受,我却接受不了。这三年里,我没有一日不在寻你,几乎要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莺娘,你当真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问完这一句,元霁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大好看,立刻补了句:“没有也无妨,我有话同你说便是。”
令莺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下意识开口:“那你现在就讲。”
元霁似是迟疑了一瞬,垂着眼望她,眼睛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这三年,我想通了许多事。回去之后,我便立你为后。阿晏需要生母,日后他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阿琬也不该留在这儿,我们的女儿天资聪颖,她理应受到更好的教养。”
他一字一句,将旁人说了个遍,末了,才忽然眨了眨眼,声调轻下去:“……莺娘,我离不开你。我们从前误会太多,好时光都被白白蹉跎,从未好生相守过,不该就这么分开。”
令莺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睁大了眼,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从前我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你,后来才发现那只是错觉。你说放不下我,可这三年间,你不照样做你的皇帝?”
“并非事事都要强求一个结果,我们这样相安无事,比起从前在宫里相看两生怨,不知要好多少。”
从情窦初开,到初为人母,那数年间,她的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为了活下去,她硬生生套上一双不合脚的鞋,削去自己的脚趾,才能勉强行走。
恩恩怨怨,早已绞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与其反复撕扯,不如付之一炬,烧个干净。
相比起愤怒与落泪,元霁忽然发觉,自己更惧怕的,原来是令莺这般冷静,甚至近乎漠然的样子。
他一时竟找不出话辩驳,指节也捏得发白。
令莺身前系着一块蔽膝,布面上打着两处补丁。元霁的目光落在那布上,便知她日子过得辛苦,偏偏她自己好似并不在意。
元霁不知心底究竟是何念头,竟想亲手替她解下那沾着油迹的蔽膝。他也当真伸出手,语气放得格外温柔:“人本就时时都在变,如今你觉得能离开我,或许再过两年,便又离不开了。你先随我回去……”
令莺见他伸手过来,身体比耳朵更快做出反应,抬手就朝他手背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打得不轻,元霁也不禁恼火了:“我已经一让再让,你也不该三番五次对我动手。”
令莺没好气道:“你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动手。”
元霁胸膛起伏了两下,忍气吞声道:“你要打,就回洛阳再打。”
令莺彻底没了耐心,语气愈发冷硬:“不必再多言,我不会同你回去,皇宫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话音一落,她快步跑了出去,头都没有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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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元霁的车马始终停在庙外,不曾离去。这小庙并无可供留宿的地方,看他的意思,竟是打算就在车里歇下。
令莺半分没有管他,何况他的车驾内里宽敞华贵,要什么有什么,哪轮得到她操心。
元晏时隔这样久,终于见到娘亲,说什么也不愿回去车上,夜里也挤在小屋子里睡。
令莺为他另搭了一张小床,她看得出来,元晏黏糊自己和元琬,可他终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太子,待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只是快要十岁的年纪,元晏已隐约懂得,要把这份不适掩藏好。
许是一日之内,心绪大起大落,夜里令莺辗转难以入眠。天色眼见又要落雨,空气也极为闷沉。
令莺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就近出去走一走,吹一吹晚风,好把胸中的郁结散一散。
夜色四合,小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秋虫断断续续地鸣叫。庙外不远处,元霁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暗影中。
令莺推开院门,顺着临近山道,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雨前天际云层堆积,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夜半更深,令莺心里先是一惊,慌忙往后瞥去,一眼便认出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当真阴魂不散,难不成他昼伏夜出,觉都不用睡了?
令莺加快脚步,根本不去理会身后的人。
山道上尽是泥土,此刻被潮气浸得湿滑,她又走得急。一时没有留神,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
身下恰好是个斜坡,令莺收不住势,顺着坡面往下滑了一截。
慌乱中她伸手乱抓,死死攥住路边丛生的枝叶,这才借着这股力道勉强停下,蹲坐在山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令莺愈发垂头丧气了,随手摸到两片树叶,草草擦掉手心的尘土,扭头往回望。
沿路的枝蔓又密又乱,不好再顺着原路爬回去,她便站起来,打算找别的路绕回住处。
令莺没走出几步,刚绕开一片树丛,眼前却骤然立着一道高大黑沉的人影,如同石像一般,静静立着,仿佛是特意守在此处等她。
她被吓了一大跳,险些失声尖叫,一颗心砰砰跳得飞快,而后才反应过来,元霁竟还在跟随她。
令莺怕是不怕了,只耷拉着脑袋,连骂都懒得骂他,闷头继续朝前走。
“莺娘。”元霁又在唤她,嗓音有微微的沙哑。
令莺没有搭理,他便也只是跟在她身后,再不发一言。可没走出多远,令莺逐渐察觉出不对劲。
身后人的脚步在静夜中听来,有些凌乱与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沉稳。
令莺不自觉竖起耳朵,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轻响,断断续续地落在草地上。
不像是雨。
倒像是……在流血?
令莺满心惊疑,回头望向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
也正在此时,元霁的身形晃了晃,似乎扶着树才能勉强站稳。
令莺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存着一丝警惕,不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手段。
元霁大约以为令莺是在等他,脚步虽然迟缓,还是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待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他面庞没有一丝血色,薄唇泛着青白,几缕汗湿的黑发软软贴在额前,如何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他没有直视她,只是垂着眼,睫毛鸦羽似的,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令莺目光向下移,借着浅淡的月光,她看见他袍角有一片濡湿,玄色衣料被血浸透,想来是方才顺着山坡滑下时,腿又受了伤。
她愣了一下,顿时又急又躁,咬牙道:“是你非要跟着我的,我可不会再管你。”
令莺也不知元霁打的什么主意,听了她的话,反倒顺势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平静地点了点头:“莺娘,你先回去吧,不必管我。”
说话间,他手指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块,脸上面无表情,却对准腿上伤口,狠狠划了下去。
本该凝固的伤处,此刻被这一划,鲜血顿时狂涌,一滴滴砸落在野草上。
令莺原已转身朝外走了,然而听见身后愈发急促的血滴声,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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