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顾兰枝!”
雪后, 枯枝凝霜,白玉似的冰棱垂挂在树梢上,随着一抹暖阳穿破云霄, 冰楞悄然融化。
顾兰枝凭栏眺望,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冬日里的江南。
与上京的千里冰封不同,这里宁静之余, 多了几分烟火气, 窗外的白墙瓦黛, 小桥流水, 孩童们踩着薄薄的积雪,开始四处窜门,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稚嫩的玩笑声。
一个约莫六七岁, 身着粉色夹袄, 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提了两串腊肉过来,站在窗下看她。
“李娘子,这是我阿爹阿娘送给你的。”女童眨眨眼,一双黑眸亮晶晶的, 格外讨喜。
顾兰枝笑容柔和,接过腊肉, 又递了一把饴糖, “替我谢过你阿爹阿娘。”
“是我们要谢李娘子才是。”女童甜甜说着, 拿了饴糖, 欢天喜跑开了。
正巧半夏端着安胎药过来, 见她手里提着腊肉, 不由一喜,
“胡屠户家又送东西啦?”
“是啊。”顾兰枝笑应了声, 把腊肉递过去, “今晚又能加餐了。”
“胡屠户真是大方,三天两头送肉来。”半夏笑嘻嘻往灶房去。
彼时李怀春在灶前熟练地生起了火,见状搓手打趣,“看来咱们这个年,尽靠街头巷尾的邻居们接济了。”
半夏一脸自豪,“谁让咱们这儿有两位神医大夫呢。”
李怀春闻言,便想到了四月前,在上京城外驿站偶遇顾兰枝的事。
那时顾兰枝孤身一人,骑马南下,他与半夏脱身后,便在城外驿站接应她,刚碰面,顾兰枝就晕了过去。
好在遇上了,否则,也不知道最后顾兰枝浑浑噩噩的会去哪里,李怀春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顾兰枝早已怀有身孕,原想把送回侯府,她却执意要离开。
个中缘由,李怀春不便过问,只能顺着她的心意,护送她南下来到钱塘。
到了钱塘,顾兰枝毅然投身疫区,李怀春便与她联手,就像当初在京郊那般,齐心协力,总算是帮助钱塘百姓渡了难关,而治疗疫病的方子也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出去,整个江南的疫情算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但顾兰枝曾经在江南的名气太旺,李怀春对外索性与她扮做兄妹。
顾兰枝绞了发,额前散落的厚重发帘遮挡了眉眼,不仔细瞧,外人几乎认不出她,见了她,也是称呼一声“李娘子”。
凭借医术,李氏兄妹成了百姓口中的神医,街坊邻居感念救命恩情,时常给他们送些吃用,顾兰枝都欣然接受了。
这不,又有人敲响了屋门。
他们住在闹市里,与街坊邻居只是一墙之隔,来往走动都很方便。
半夏挂好腊肉过去开门,进来的是个两鬓斑白的婆子,一手牵着孙子,一手提着竹篮。
她把竹篮塞进半夏手里,“将近年关了,老婆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自家养的土鸡蛋,让李神医们拿着吃。”
“孙婆婆来得赶巧了。”
半夏也是有眼力见的,面前的孙婆婆独自一人,拉扯一个孙儿,全靠卖鸡蛋为生,便不敢平白收她东西,而是从袖兜里摸出半吊子铜板。
“姑娘正好让我出门买鸡蛋呢,多谢孙婆婆了。”
“不不不,”孙婆婆赶忙摆手,“李神医救了我们祖孙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婆子只有这些鸡蛋答谢,怎么还能要钱。”
半夏见拗不过,就让孙婆婆稍等,回灶房里取了一串腊肉,并两三块饴糖。
“喏,给你吃。”半夏把糖给了小孩儿,又将串着腊肉的草绳塞到孙婆婆手心里,“鸡蛋我们收了,这腊肉您老拿回去吃,千万别客气。”
说完,半夏就提着鸡蛋走开了。
孙婆婆哎哎两声,无果,看着手里的肉,老泪盈眶。
顾兰枝看到半夏一蹦一跳地回来,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失笑,“半夏也开始日行一善了。”
“那当然了。”半夏摸了摸顾兰枝的肚子,“这也算是为咱们小公子积福呢。”
来到钱塘快四个月了,顾兰枝与李怀春可谓散尽家财。
也唯有给自己找些事情做,顾兰枝才能望掉过去,重新开始。
事实证明,她的确爱上了现如今清贫,却又平静祥和的生活。
简简单单,柴米油盐,足矣。
主仆俩调笑片刻,李怀春用布帕包着一只砂锅走到院子里。
“吃饭了吃饭了。”
“好香啊。”半夏闻着香气跑到院里。
小院不大,院内葡萄架下,有一整套的石桌石凳,白日他们吃饭就围着这张石桌,倒也别有风趣。
李怀春放下砂锅,锅里炖着鸡汤,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半夏食指大动,拿过勺子就想尝一口,被李怀春打了下手背,“先别馋,快去端菜。”
“噢……”
半夏瘪瘪嘴,慢腾腾挪动灶房去,一看灶上摆了好几样菜,立马来了精神,徒手捻了快片好的腊肉塞进嘴里。
李怀春一进去,就看到她腮帮子鼓囊囊的。
“好你个大馋丫头!竟然偷吃!”
李怀春嘴上嗔怪,眉眼里却无恼怒之意。
顾兰枝听着灶房的动静,轻笑摇头。
一顿饭嘻嘻哈哈吃完,半夏去收拾碗筷,李怀春则换了身干净青衣,准备去集市上义诊。
家里只剩顾兰枝与半夏两人,午后小憩了半个时辰,窗外又开始飘雪。
顾兰枝忖了忖,收拾件斗篷出来,让半夏扮做小厮,与她一道出门去找李怀春。
此时集市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然而李怀春的小摊前却排起了长队,后头的病患个个眼巴巴的张望。
忽然就有人看见了挺着大肚子的顾兰枝。
“哎呀,李神医,你妹妹来啦!”
李怀春当即转过头去,果真看到顾兰枝站在拱桥上,冲他笑盈盈的招手。
小雪簌簌,少女一袭素衣,沐风而来,发帘偶尔被风卷起,露出光洁无暇的额头,一颦一笑格外明媚,迎风俏立,姿容清媚,世间少有的一抹绝色。
李怀春一时看得呆愣。
人已行至近前,顾兰枝把斗篷递过去,“下雪了,加件衣裳吧。”
“……多谢。”
李怀春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斗篷披上。
围观的百姓掩嘴笑,“若非知道你二人是兄妹,瞧着你们倒像一对恩爱小夫妻了。”
顾兰枝听着只是微微一笑。
李怀春别过头去,莫名红了耳根,给人号脉时,也总时不时的出神。
顾兰枝便在旁边坐下帮忙,不少年轻郎君们纷纷换了位置,排在顾兰枝那一条队上。
半夏暗暗咋舌。
自家姑娘如今对外姓李,声称自己是死了夫君的寡妇,又刻意掩去容貌,居然还能引得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就在一个郎君壮着胆询问顾兰枝是否有意改嫁时,官府的人忽然冲了出来,态度强硬的驱赶排队候诊的百姓。
“都散开都散开!休要干扰官府办事!”
人群你推我搡,顾兰枝被挤得往后跌去,李怀春急忙扶住她,把人护在身后,其余百姓也纷纷往边上站。
急促的马蹄声立时踏破了整条大街,百姓们下意识看了过去,当即吓得两股战战。
一众身着盔甲的士兵策马狂奔,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上千人之多,然而最可怕的却是为首之人,身披黑色斗篷,手握长剑,所过之处,但凡有碍路者,皆被他一剑斩杀。
这哪是什么官府的人,分明与强盗悍匪无异!
百姓们抱头鼠窜,惨叫声此起彼伏。
半夏攥着顾兰枝的手都在发抖,“姑娘,我们快跑!”
李怀春更多的气愤,“你们先走。”
看架势,他是要与那帮人理论。
顾兰枝早在看清那黑衣斗篷之人面貌时,便已面无血色,她抓住李怀春的衣袖,“别傻了,一起走。”
说着用力拽过李怀春,与半夏一起往就近的巷子钻去。
她们刚背过身,付晏清的马蹄便冲过了他们的摊位,药箱脉枕等物被撞落在地。
也就在彼此错身的刹那,阴鸷低沉的声音传来。
“站住!”
顾兰枝三人下意识脚步一顿,但很快又装作无事发生,快步往前去。
殊不知她们的举动惹恼了付晏清,长剑划破空气,擦着李怀春的面颊而过,钉在了他们面前的墙壁上。
半夏到底没承受住,捂着耳朵尖叫出声。
顾兰枝本就怀有身孕,被这一吓也腿软了,扶着沉甸甸的肚子跪在雪地里。
付晏清勒马停在巷口,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三人的背影。
李怀春他自然是不认得,可顾兰枝的背影却让他倍感熟悉。
尽管此时的顾兰枝因为有孕,微微发福,腰肢也比从前粗了一圈,可套在宽敞的斗篷里,她的背影依旧高挑纤细。
付晏清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中间的人,“转过身来。”
李怀春与半夏一左一右托着顾兰枝的手,能察觉到她无意间握紧了他们,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紧张么……
李怀春眼神沉了沉,率先转过身去,朝付晏清深深作了一揖,宽大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恰好好处的遮住了顾兰枝的身影。
“大人唤住我兄妹二人,不知有何要事?”
“兄妹?”
付晏清仔细端详李怀春的相貌,只是个生得清俊的年轻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李怀春挤出一丝笑,模样恭敬,“在下姓李,字怀春,是一名赤脚大夫。”
听到大夫二字,明显勾起了付晏清不好的回忆,他眸光一沉,“另外的一男一女呢,转过来。”
眼见躲是躲不掉了,顾兰枝胡乱抓了把雪往脸上抹,冷冰冰的雪碴子挂满了她的眉梢眼睫,因为寒冷,小脸也冻得发紫,嘴唇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副恐惧至极的模样,哆哆嗦嗦的转过身,伏地行了大礼。
半夏此刻做小厮装扮,但怕被认出,也跟着叩头行礼。
两人的五官都被雪濯得雾蒙蒙,瞧不真切。
李怀春讪讪解释道,“舍妹刚丧夫守寡,便带腹中孩子投奔在下这个舅舅了,大人可还有何疑问?”
付晏清被他的话提醒,视线扫到顾兰枝隆起的小腹,再配上她畏畏缩缩的样子,无端令人生厌。
真是魔怔了,随随便便看个人,都觉得像他的兰枝。
可他的兰枝,怎么可能是这幅模样。
付晏清没好气地移开视线。
“滚吧。”
李怀春千恩万谢,扶着顾兰枝往前走,才发现那巷子是个死胡同,偏付晏清的人马还堵在巷口处。
方才他一连斩杀数个无辜百姓的画面尤在眼前,李怀春三人只能贴着墙根,慢慢挪出去。
付晏清懒得在闲杂人身上浪费时间,正要驱马往前,好巧不巧吹来一阵风。
寒风抚过顾兰枝的裙摆,裹挟着香气萦绕在付晏清鼻端。
他瞬时变了脸色,调转马头。
“顾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