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内子无状,冒犯太后了”
入夜, 星河缀满了天际。
慈宁宫内,冯太后斜倚在圆形格栅窗前,手肘撑着一张紫檀木雕花茶几, 正闭目养神,两侧,宫女轻摇蒲扇, 清凉怡人。
身着宫装的沈染衣捧来一荷绿色的盏杯, 恭恭敬敬举至额前, “娘娘, 请用茶。”
沈染衣点得一手好茶,经她手的茶汤,色泽澄绿, 入口绵密。
冯太后吃了一口, 满意点头,“确实不错,难怪陛下与皇后,都对此茶赞不绝口。”
“娘娘谬赞了。”沈染衣美眸低垂, 瞧不出神情。
“好了。”冯太后搁下盏杯,挥挥手, “你的茶, 哀家吃过了, 退下吧。”
“是。”
沈染衣敛衽施礼, 踩着碎步慢慢往后退。
刚退至门口的玉屏处, 有内侍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沈染衣有心放慢了脚步, 听得内殿传出内侍的低语。
“娘娘, 武安侯陪着那顾娘子一道进宫了。”
隔着屏风, 能瞧见冯太后身子微顿, 片刻,一声叹息,“知道了。”
内侍刚要退出去,又被冯太后叫住,“对了,陛下最近正为国事烦忧,武安侯来得赶巧,让他去见见陛下。”
内侍抬眸看了眼冯太后,讷讷应了声是。
沈染衣适时转过身,若无其事下了台阶,想了想,往宫门的方向去。
此时,魏琰也刚巧抱着顾兰枝下了马车,冯内侍站在前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娘子,这边请。”
顾兰枝试着走了两步,脚已经不太疼了,魏琰却执拗的要抱着她。
冯内侍几次欲言又止,碍于魏琰的煞气,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可沿路的宫人,总会状似不经意的往顾兰枝身上瞟,个个心中纳罕。
毕竟,也没谁见过武安侯对哪家女子如此殷勤。
顾兰枝拍了拍魏琰,“放我下来,宫内,到底不比宫外。”
魏琰面色如常,“宫内不得乘车,你又没有步辇,我不抱着你,难道看着你一瘸一拐走去慈宁宫吗?”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小跑过来,“侯爷且慢。”
魏琰认得那内侍,是皇帝宫里头的。
“陛下有事,急召侯爷您过去商谈。”
陛下召见,必然是要紧事,魏琰只觉来得凑巧,正想要如何推辞,顾兰枝已经自己落地了。
“你去吧。”顾兰枝原地转了两圈,“我能走,没事的。”
魏琰还是不放心,牵住她的手不肯放。
内侍又紧着催促,“侯爷,时辰不早了。”
魏琰只好作罢,眸带忧色,“我尽快回来,你在宫里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顾兰枝也不是第一回进宫,知道宫里规矩大。
魏琰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临走时又叮嘱一句,“还有,不要害怕,也不要胡思乱想,太后只是太后。”
又是这句话。
顾兰枝虽没见过冯太后,但也略有耳闻,都说冯太后仁慈心善,想必不会太过刁难,不由再次失笑,“知道了。”
她冲魏琰挤挤眼睛,难得的活泼俏皮,魏琰没忍住,上前吻了吻她的眉心。
顾兰枝惊得一颤,眉心间灼热的温度迅速扩散到脸颊,又蔓延至耳根。
周围的内侍宫女们忙低下头去。
这宫闱之内,此举实在是……
宫人不忍直视。
很快魏琰冷冰冰的声音炸响,“回头她少一根头发丝,本侯就要你们人头落地,可记住了?”
宫人回神,赶忙躬身应是。
等魏琰走出好远,顾兰枝还意犹未尽,摸了摸眉心,就像摸到护身符一般,心格外安定。
跟着冯内侍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距离,将要到慈宁宫时,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引路的宫人纷纷朝来人施礼,“沈司言。”
沈染衣略一颔首,目光转向顾兰枝。
半年未见,彼此都有些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熟悉的是旧人面孔,陌生的是,顾兰枝不再像过去一般谨小慎微,寄人篱下,沈染衣也不再是那个得宠识大体的表姑娘,而是圆滑世故的沈司言。
二人互相见礼,短暂寒暄几句,言语间,沈染衣并未提及安国公府任何人。
顾兰枝也知情识趣,装作不知。
二人将要错身告辞时,沈染衣没忍住,拉住她。
“兰枝妹妹,见到你,我很高兴,也……替你担忧。”
顾兰枝转头看她,眼神交汇,忽然就懂了。
“多谢。”
冯内侍皱眉,不想她二人多言,“顾娘子,可千万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顾兰枝拂去沈染衣的手,快步跟上冯内侍的步伐。
沈染衣就这般定定望着她,亲眼看她踏入了慈宁宫。
顾兰枝到了殿门前候着,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有人出来,领她进去。
顾兰枝始终低头,等到了合适的位置,便跪地行礼,“民女顾兰枝,拜见太后娘娘。”
她跪了片刻,没人喊她平身。
冯太后慢悠悠吃茶,抬了抬手,“起来吧。”
声音出奇的悦耳。
“谢娘娘。”
顾兰枝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冯太后又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顾兰枝不敢违命,慢慢抬起下颌。
两双眼睛甫一对视,皆是一怔。
冯太后,先帝最后纳进宫的妃子,亦是当今陛下的继母,竟只是个二十五六,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
这模样,说是皇帝陛下的姐姐也不为过。
顾兰枝心中惊叹。
冯太后也上下打量起顾兰枝。
上身是锦绣坊价值百金的鹅黄珍珠缀玉衫,下罩金珀流光裙,一素一张扬,端的是柔媚适中,不失典雅,尤其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红翡翠步摇,又与她桃花般的粉嫩娇颜相互映衬。
看得出,魏琰很疼爱她,才娇养出这般莹润气色。
也是,若不疼爱,怎会将一整套价值连城的红翡翠头面赠于她。
冯太后记得清楚,那是柔妃最珍爱的一套头面,据说,也是魏琰花了重金,请最好的匠人打出来的。
思及此,眸中闪过一抹怅然。
良久,冯太后发出一声感叹,“……生得真好。”
顾兰枝被她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尤其,冯太后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用长辈的口吻来夸她。
着实怪异。
但还是低头谢恩,“谢娘娘谬赞。”
冯太后轻笑,“不必拘谨,哀家是真心夸你。”
“近前来。”冯太后冲她招手,示意她往前走。
顾兰枝只得硬着头皮,挪了两步。
冯太后嗔怪,“哀家难不成是洪水猛兽,你连走近些,都不敢?”
顾兰枝赶紧快走几步,“娘娘息怒,民女绝无此意。”
如今她与太后不过一臂距离,冯太后伸手便能触碰到她。
顾兰枝打了个激灵,碍于对方是太后,不敢躲开,只能任由冯太后拉住自己的手。
触感却不是想象中或柔软,或冰凉,而是温暖却粗糙的。
和魏琰很像。
不同的是,太后到底是女子,指甲细长,骨节如葱,因为年轻,手背平整光洁,没有一丝褶皱。
冯太后翻过她的掌心,认真看了看。
顾兰枝忍不住好奇,莫非冯太后还会看相?
就听冯太后笑了,“是个依附旁人的相,但也算好命,终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还真是看相。
顾兰枝蜷起手指,收回手,“借娘娘吉言了。”
依附旁人,是说她从前依附男人,如今又依附魏琰么?
虽然,目前来看,冯太后说的是事实,只是听起来总觉哪里怪怪的。
冯太后敲了敲茶几,“站着累,坐哀家这边来。”
顾兰枝看过去,茶几上摆放了两只盏杯,另一侧的坐垫上空无一人。
她又施了一礼,才敢坐上去。
冯太后将盏杯推至她面前,“这是沈司言亲手点的茶,你尝尝。”
顾兰枝琢磨不透眼前这位太后的心思,只能捧起盏杯,浅尝了一口。
她擅医术,倒也不怕有人下毒害她。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吃茶声。
冯太后似乎很喜欢,三两下用完了茶,忽又问道,“哀家听说,安国公府倒了,还牵扯进四年前一桩旧案里,你如何看?”
顾兰枝脑中飞速转动。
她想起来了,冯太后正是四年前入的宫,准确来说,是在那夜,柔妃薨逝之后,先帝自知没有命数,迫切立后,在一众身世清白的贵女间,选择了冯丽娘,即如今的冯太后。
听闻她花轿刚进宫门,先帝就驾崩了,她一跃成了太后,身负教养小皇帝的重担。
顾兰枝不敢多言,“此事有锦衣卫与三法司共审,民女不知情。”
“你怎会不知情呢?”
冯太后侧首看她,凤目含笑,“柔妃乃武安侯至亲,顾院使又是你亲父,按理,你才是最清楚内情之人。”
“当年事发,民女尚且年幼,的确不知。”
冯太后只好岔开了话题,“罢了,不愿说便不说,哀家只是想着,今夜过后,案情定能水落石出,还顾院使满门清白,届时,你就该与武安侯成亲了吧?”
冯太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总能打顾兰枝一个措手不及。
她愣住,旋即低头,“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在婚事上随意攀扯侯爷。”
冯太后诧异挑眉,似乎不可置信,“可是你二人举止亲昵,宛若夫妻,已是人尽皆知的事,莫非……是武安侯不打算成亲?”
顾兰枝张了张嘴,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总不能替魏琰做主,替他回答是或不是。
冯太后好似明白过来,兀自点头,“也是,他一心扑在政事上,这么多年了,要想成亲,早就成了,也不至于拖到如今这把年纪。”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往事,冯太后低头笑,“当初哀家尚未进宫前,时常打趣他眼界高,怕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亲的,如今看到你,哀家这心,算是放下一半了。”
顾兰枝抿唇,挤出一丝微笑。
她又罩住顾兰枝冰凉的小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那样的人,不会随意娶妻,不过,他愿意把你留在身边,就定会好好照顾你,哪怕将来新妇进门,也会善待于你,你不必忧心。”
什么忧心?
顾兰枝觉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懵懵点了下头,“侯爷行事确实周全,民女如今衣食住行,样样称心,所以,民女并不忧心。”
原先还在安慰她的冯太后,脸色变了变。
恰在这时,外头有内侍焦急的喊声。
魏琰一把推开内侍,大踏步走进殿内,见到完好如初的顾兰枝,这才松口气,朝座上的太后抱拳,“见过太后。”
不等太后出声,他便走到顾兰枝身侧,将她拽了到自己身边来。
“内子无状,冒犯太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觉得枝枝变小姑娘了(=3=)